游风亭所在地界多为平原,偶有几处丘陵,平平无奇,从地形上来看就不像是仙门大派的所在。
可就是这样这样一览无余的地形,反而让某些人为难。
比如姜衾和姜昧。
她们在游风亭十里外的小镇待了一日,找不到更近的藏身之处,也找不到能让两人混进去的隐秘缺口。
夜幕将近,不能再拖下去了。姜衾对徒弟提议道:“化形溜进去。”
姜昧:“化成谁?游风亭弟子吗?”
姜衾摇头:“太容易露馅了,连游风亭外的阵法都过不了。”
“那怎么办?”
姜衾语重心长道:“委屈你了。”
……
是夜,两只狸花猫在草丛中嬉戏玩闹。
“什么东西?”值夜的弟子走近来看。
两只小猫看到有人过来,怯生生不敢动了。
“哈哈,”弟子显然也是爱猫之人,笑意洋洋蹲下去,温和地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以前没见过你们,新来的?”
两猫好像很怕人,后退几步,蹿入林中不见了。
弟子看着它们的背影,默默提醒自己明日该多准备两份猫粮了。
两只狸花猫一路追逐到了客舍,除了多次被人揉捏之外,算是一路畅行。
客舍没有几间,各个之间隔得很远,,一眼看不出来哪里有人哪里没人。
“师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游风亭跟外界都不联系,客舍上次接待人还是几年前你来的时候吧。”小猫口吐人言。
它对面那只猫显然更成熟稳重,只见长者拨了拨自己的胡须,答道:“只是来碰碰运气,王道的人既然说江定生在幽都——万一游风亭的人已经见过他了呢?”
姜昧做猫时也觉得师父高大威猛,可虽然崇拜,有些问题还是不理解:“我觉得他们很有可能在骗我们……”
师父一点都不怀疑?
姜衾已经往客舍那边去了:“别想那么多了,先来看。”
她们在几间木屋之间穿梭,所到之处皆是黑灯瞎火。姜昧不习惯做猫,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形啊?”
姜衾跳上石栏:“话怎么那么多?”
姜昧跟着她继续走。
几间房看遍,没有奇迹发生。姜昧正要劝说她离开,还没开口,突然被师父的猫爪子拍了拍脑袋。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只能喵喵叫了。
姜衾不是真的嫌她吵闹,师徒多年,要是受不了早就分道扬镳了。
她传音给垂头丧气的弟子:“别乱叫,这里有猫腻。”
姜昧耳朵支楞起来。
两只猫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在夜幕之中缓缓朝着目标靠近。
那是一间空房。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实况如此,姜昧越走近越觉得冷。矫健的师父已经跳上窗台,爪子轻轻按上纸窗。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沉寂的客舍里突然亮起烛火,姜衾眯着眼睛,勉强看到两个人影。
姜昧吓了一跳,赶忙叫了两声想让师父下来:这是结界!里面的人马上要发现她们了!
姜衾没理她,镇定地蹲在窗边。
里面的两个人……在拉扯什么呢?
她聚精会神地看,注意到两人往窗边挤来,往旁边挪了一步。
姜昧也看到了纸窗上越来越近的人影,更着急了:师父现在只是一只猫!!
忽然,纸窗被人推开了一半,一具身体压上窗沿。
姜衾措不及防跟失踪的少主面对面。
……还有背后压着少主的男人。
裴鉴之衣衫不整,头发也散乱,一脸震惊和茫然,与猫四目相对。身后的人紧贴着他,冷眼瞟过狸花猫。
姜衾尖叫一声,炸毛逃走,途中一把扇飞了要跳来窗上救她的姜昧。
姜昧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姜衾抹了把脸,冷静下来。她拖着晕晕乎乎的弟子,蹲在门口,一眼不再往窗边看。
她听见裴鉴之压低声音惊呼:“你做什么?!”
没一会儿,纸窗合上。
姜衾默默想:我要长针眼了。
合上窗之后,里面的声音不再传出来。姜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现在没法说话,想问也问不出。
于是她就只能跟着师父蹲在门口,活像讨饭的。
……被发现了还这么嚣张?
片刻过后,里面的人终于想起她们来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到门前,门一推开,两只猫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姜昧看到真人,瞳孔骤然放大。
……惊为天人。
江定生披散着头发,一袭白衣恍若仙人临世,冷眼睥睨二人。
姜衾发现徒弟被这人迷惑,又是一爪子过去,把人拍醒。她可没功夫欣赏美色,此人虽一言未发,姜衾却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耳坠。
一人两猫沉默对峙。
风声鸟声虫鸣声,还有里面裴鉴之的叫声:“你给我解开!”
江定生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笑了,再回头,又是冷脸。
“滚。”
他毫不犹豫关上门,留两只猫在原地感受冷风萧萧。
姜昧又开始喵喵叫:到底怎么了??
姜衾一挥手,把两人变回人形,未语先叹。
“师父!”姜昧终于能说话了,“怎么回事?里面是什么人?我好像听到了少主的声音!”
神通广大的师父竟然也有哑口无言的一天,她摇头:“……难办……看到刚才那人的耳坠了吗?他就是江定生。”
姜昧震惊:“……啊?”
姜衾顺着台阶走下去,想离那间屋子远点。
看样子裴鉴之确实是被江定生掳走的,但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渊源?姜衾也是看着裴鉴之长大,即便不像木宗和他那样亲近,对这孩子还是挺了解的。看他刚才的神色——虽然愤怒,但究根到底,还是自愿。
他既然自愿,还有胆量跟江定生叫板,估计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可木宗又说江定生给他下毒、刺伤了他……
姜昧回头看了看,客舍已经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师父,里面是少主吧?我们该怎么救他出来?”
“江定生就这样放我们走了?”
姜衾听见这话,灵光乍现。她顿住脚步,按上徒弟肩膀:“阿昧,你留下。”
姜昧没一时反应过来。
姜衾继续道:“你就在客舍盯着他们……也别离太近,等我回来。”她一挥手,徒弟又变成了狸花猫。
姜昧:?????????
“师父!!!”她撕心裂肺喊道。
姜衾回头,她走近,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半天,还是没落下去:“算了。”
姜昧松了口气:果然师父还是有良知的。
可惜她误会了。
“还是不禁你言吧。但是你记住,千万不要让游风亭的人发现你。阿昧,安心留在此处,江定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如果有机会,跟少主通个信,没机会就算了。”
姜昧彻底懵了。
“那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啊?”
姜衾弹了一下这猫脑壳:“让你盯着什么人会来,不要给我传信,你那点本事出结界都难。”
狸花猫艰难地点点头。
“为师走了。”姜衾无情丢下弟子,转眼不见踪影。
*
“幽都?”
中年男人十分肯定:“在下对天发誓!!”
青房把手中那杯酒喝完,抬头审视他,像在考虑他的话有几分真。
她突然笑了:“谁告诉你的?”
男人坚持道:“我亲眼看见……”
他刚说半句,梅光剑飞来,横在他颈间。
“……我……”男人大气不敢喘。
梅光渐渐压下去,青房好心道:“说实话,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那人闭上眼,想躲不能躲,仍旧坚持:“是我亲眼看到的。”
威胁无用,青房索性收起剑,继续审问:“还看见什么了?”
男人松了口气,抬手拭去快滴落的汗水:“……他受了伤,城中有人接应,专程绕开了游风亭的守卫。”
青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挺能耐啊,什么都能撞到,还安然无恙地回来,找到我报信。”
男人讪笑:“只是凑巧……赏金的事?”
青房让人拿出一方匣子,丢到他面前。男人迫不及待打开,被里面一片金灿灿映得容光焕发。
“多谢!多谢!那在下就不妨碍各位仙士了……”
青房盯着人走出客栈:“两个人去跟着他,其他人回谷里,告诉掌门,我去幽都附近查一查,不必担心。如果有应琅长老的踪迹,我会先禀报给掌门。”
随行的弟子没有意见,各自行动去了。青房独自在客栈待上片刻,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又想起宁得真。
这人那夜过后就没了消息,师父也不跟她提起。
那报信的人,会不会是他安排的?
青房拿起梅光剑,赶往幽都。
*
姜衾离开了游风亭,立刻连通照沧波的法阵,转瞬之间回到自己的居所。
这法阵是她自己留下的,除了姜衾长老本人,任何人都无法使用。没人知道她已经回了照沧波。
姜衾先是在屋内转了一圈,检查是否有异样,没发现什么,立刻化作一阵清风,吹向含灵峰。
木宗绝对有事瞒着他们。
……
含灵峰上,木宗正带着弟子制药。
“……师父,你脸色好差,要不要歇歇?”弟子劝他。
木宗勉强露出一抹笑,还是很温和:“我的身体还没那么脆弱。又想偷懒了是不是?”
弟子低下头。
窗子没关,一阵冷风吹过,案上的药方散了一地。
木宗和弟子一同把药方收回原处,关了窗子。他看徒弟心不在焉,妥协道:“好了,不必忧心。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也好好休息。”
弟子拜别他,退下了。
室内安静下来,木宗看了眼紧闭的窗子,一挥手,面前浮现一张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