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跟其他的城镇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这里街道两侧有不少商铺,某些地方也是人来人往,这些人跟平常的百姓一样,吵吵闹闹,大多笑容洋溢。
无非是这城小了些、人相对少了些……以及他们能精准识别出外来客,一看见就移不开眼。
青房独身走在街上,面不改色接受他们目光的洗礼。
她在城外蹲守一夜,半个时辰前,竟然看到江定生和裴鉴之一同进了城。片刻耽搁不得,她来不及请示韩同梦,立即追上去。
可惜,还是跟丢了。
“姑娘。”一直盯着她的商贩喊道。
青房握紧了剑,随时准备打斗。
商贩竟然好心提醒她:“你是不是在找两个刚进来的外乡人?他们往城主府方向走了。”说罢,还给她指了方向。
青房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城主府?”她半信半疑问道。
旁边有人惊奇:“你来幽都,居然不知道这个?”
那商贩好像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继续解释:“我们幽都是归城主大人管的。”
青房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认真求问:“那你们的城主大人,该怎么称呼?”
商贩不甚理解:“当然称呼他城主大人喽。”
看来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城主的真名。
青房笑道:“多谢。只是这位城主大人,是否见客?”
有人回答她:“见的吧。这段时间有不少外乡人去过呢。”
青房没想到幽都内居然是这番景象,游风亭多年看守,还有“有来无回”的前例,怎么想里面也不会是这样其乐融融。她朝城主府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座气宇轩昂的宅院,转身离去之前,她又问:“各位都是幽都人吗?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从外地来定居的呀?”
商贩笑了:“当然有的,前些日子还来了一波呢。”
青房自然地问下去:“那他们也跟你们一起住吗?还是一同住在别处?”
周围人但笑不语,不再有人回答,慢慢散开。
青房了然:新来的人一定不受欢迎。
“姑娘,”商贩决定送佛送到西,再次暗示,“今日城主刚好在府上,你来得很是时候呢。”
仿佛在催促她快去见那位城主。
青房凑近他一些,面色为难,低声问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商贩笑看。
“外界都知道,幽都由游风亭接管……这位城主大人,是游风亭的人吗?”
“城主大人就是城主大人啊,谁的人都不是。”商贩就说到这里,转身掀开帘子回里头忙活去了。
青房眼看问不出什么来了,往摊子上留了一锭银子,往他指的方向去。
*
裴鉴之跟着江定生一路来到座大宅子前,被门外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引入门。
这宅子门面气派,内里更是壮观。仅仅走了几步,就能看出主人富可敌国。
裴鉴之实在没办法把这里跟“魔窟”二字联系起来,就像没法把游风亭的景象跟高门大派联系起来一样。
管家在前头走着:“二位贵客今日一来,府上真是蓬荜生辉。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往这边走。”
裴鉴之什么都不知道,疑惑:“主人?”
管家解释着:“就是我们城主大人。裴少主见过的。”
裴鉴之倒不惊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他之前见过?是昨日游风亭那人吗?
江定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上没有多话。
“二位客人,到了。”管家把人带到,“主人正在里面。”
他退下,裴鉴之的手还没碰到门,它却自己向两侧拉开了。
“……是你?”
堂中,白发人端坐,笑意温润。
“裴少主,又见面了。”
裴鉴之忍无可忍,质问身旁的江定生:“你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的?”
宁得真起身迎向他们,替江定生说话:“少主言重了,‘勾搭’这词可不能用到我们身上,仙人若不高兴,可能会了结了我的。”
他说完,江定生才坦白道:“带他回月下酒肆的时候。”
裴鉴之冷笑一声,侧身躲过宁得真,往里面走:“江定生,你蓄谋已久啊。”
三人各自落座,气氛紧张。
“我本以为你只是个走了运的商贾,没想到根基如此深厚。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带来这个地方,想做什么?”裴鉴之明牌不爽。
宁得真好奇道:“仙人没有告诉你吗?裴少主,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既与仙人合作,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裴鉴之反问:“合作?你跟他有什么可合作的?我没记错的话,你与竹西苑和王道才是一伙的吧?难道江定生已经跟他们狼狈为奸了?”
江定生张口想解释,裴鉴之制止道:“你闭嘴,没问你。”
宁得真没被他的话冒犯到,摇头否认:“我与哪派都不是一路人。实不相瞒,在下从前只是个街头流浪的孤儿,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幽都。所有的气运都用来经商了,迫不得已受王道钳制。”
他说着,门外飞来一段传音。宁得真也不避开二人,看起来十分坦诚。
传音中说,有一女子试图潜入城主府,询问城主是否拿下此人。
宁得真勾起嘴角,回道:“不必管她。”
裴鉴之心想:那人怕是落入了宁得真的圈套。
宁得真继续对他说:“少主见谅……我自然是不愿跟王道继续纠缠的,隐姓埋名在幽都做我的城主是最好。恰巧,幽都有仙人要的东西。”
裴鉴之问:“什么东西?”
“为你重塑灵核之地。”他波澜不惊道,“仙人神通广大,不知何时发现了我的身份,便与我商讨将你带来此处……”
“别编了,”裴鉴之打断他,“你有什么本事,让他跟你商讨?江定生既能使唤得动游风亭的人,他要来幽都做事,把你杀了不是更方便?”
江定生低声抗议:“我怎么会随便杀人?”
宁得真又笑:“怪不得仙人对少主死心塌地,少主这么聪慧貌美,谁在你身边都没法不沉沦吧?”
裴鉴之阴阳道:“多谢。阁下也是吗?”
宁得真笑容一僵,看了看脸色不大好的江定生,把此事揭过:“……幽都里某些东西,必须要城主在才能用。况且仙人仁慈,以和为贵。”
裴鉴之不吃他这一套:“你们交易了什么?”
宁得真坦率回答:“我前面说,不愿受王道钳制,只想安安稳稳做幽都城主……于是便请仙人帮我稳固一下这位置。”
“怎么稳固?”裴鉴之锲而不舍。
宁得真苦笑,张口准备说什么。
突然,门外飞来一柄长剑,直直刺向正对门的宁得真。
一个身影紧随长剑飞入厅内,瞬息之间来到宁得真面前。
梅光横在他颈间,青房面色狠厉,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说的知道江定生在哪儿?”
宁得真与恨不得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四目相对,神思有片刻恍惚。
裴鉴之没想到那位不速之客竟是青房,哑声道:“……你怎么……”
青房的剑压得更低,宁得真颈上渗出血丝。她回头看裴鉴之,嘲讽道:“哟,还活得好好的呀。”
裴鉴之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面对青房,一时无话可说。
青房跟宁得真对峙许久,最终没有下杀手。她抬脚又是一踹,鸠占鹊巢坐了宁得真的位置。
“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裴鉴之,你跟他走这么近,原来是为了灵核。你真觉得他能帮你吗?”
她也没想让裴鉴之回答——无论对方怎么说,反正她是不信的。
“……有人告诉我,应琅长老来了幽都,是你安排的吧?”她剑尖指向宁得真。
宁得真棱模两可道:“算是吧。”
“应琅不见了?”裴鉴之的惊讶不是装的,他和江定生虽然猜测过应琅是王道细作,但那时青房从没透露过此人失踪的事,他也还对应琅的身份持保留意见——但现在说他不见踪迹,还极有可能来到了幽都……
青房已经踹过人,怒气稍微消散了些。她没再挖苦裴鉴之,问道:“你今日刚来幽都,前些天在什么地方?照沧波的人有你的消息吗?”
裴鉴之:“……前几天在游风亭,姜衾长老带弟子找到了我,也知道我来了幽都。”
“游风亭……”青房瞥了眼宁得真,“我说你怎么那么胆大包天,感情靠山很多啊。”
她又看向一直未言语的江定生,不怕死一样挑衅道:“你不会真是什么‘天道化身’吧?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还上赶着为你所用呢。”她说着,意味深长地转向裴鉴之。
江定生不至于跟她一般见识,更何况这是裴鉴之要好的友人——他这些天说了多少次不会害裴鉴之,若是再对青房动手,跪下来求他也没用了。
“借你吉言。”江定生回道,“该问的都问完了,请回吧。”
青房真的想一剑了结他:“‘请回’?今日我能出现在这儿,也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你让我来我便来,让我滚我便滚?”
裴鉴之不敢确定江定生会不会跟她打起来——青房孤身一人,自己又是个废物,到时候无论如何也逃不了:“……青房,你来幽都,韩同梦知道吗?”
青房不言语。
他叹气:“没了消息,你师父一定不放心你。”
宁得真在一旁冷笑。
青房听见他这话更恼怒:“你没了消息,别人就能放心下你了吗?他们都觉得你已经死了!你让在乎你的人怎么办?!”
裴鉴之握紧了拳,竭力忍着心头痛楚。
他难道想不到这些吗?可是……
裴鉴之在心里鄙夷自己:……可是什么?万般无奈,不都是他自找的?他若是能狠下心来彻底同任意一方割席,事态也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软弱。
江定生本不想多言,现在却不得不出手了。他隔空震开梅光,一缕仙息缠绕住青房脖颈,让人喘不过气来。
青房被他压制得倒在原地,双眼通红。
裴鉴之和宁得真同时看向他,前者奔向青房,制止道:“你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