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绣对春花和陶氏道:“你们带着妞妞先进去吧。”
有引路的花间门弟子上前,“请跟我来。
见妞妞走远,眉莺叹道,“蕊衣竟然成了这样?我印象里,她可……”她压低了声音,“她可张狂了。”
醉云的声音更小,“她看着比以前胖了不少,而且打扮得太……”
她本想说,蕊衣的打扮有点辣眼。只是这话侮辱性太大,醉云不好意思开口。
若绣道:“这孩子吃了许多苦。陈妈妈之前虐待她,不让她吃饱,甚至让她吃泔水。离开青楼不再挨饿,就不停地吃,时间长了,就成这样了。至于打扮,她本就喜欢鲜艳。到了绣坊后,她越发爱这些,不管好不好看。和无节制地吃东西相比,穿什么倒无所谓了。”
“我记得妞妞很挑食的。”芳舒道,“她只喜欢甜点和水果,胃口也很小。之前她闹着非要和怜侬吃一样的东西,不爱吃还强撑,好几次吃吐了。难道现在口味变了?食量也变大了?”
若绣对她道:“长时间吃不饱的人哪里还会挑?胃是可以撑大的。她如今一天要吃好几顿,早中晚加夜宵,上午和下午还加餐,起码六顿,愁死我了。”
姜晗道:“她是之前被占春芳弄怕了,在用食物补偿自己。她今年十二,正长身体的时候,新陈代……呃,消耗得快,多吃也没什么,过两年身体长好了,胃口会变小的。绣姨,你让她运动。别整有难度的,跑步就行。让她绕着院子每天跑几圈,每次吃完饭再走走,会瘦的。我也吃得多,但就因为运动,所以不胖。”
青滟轻声说:“我看不见得。你和她情况不一样。”
若绣看了姜晗一眼,“青滟说得对。你身体和常人不一样,平日里又练功又活动,吃得多也没什么。妞妞偏偏不爱活动,连屋子都很少离开,怎么会不胖?今年我开始控制她的饮食,可拦不住她娘暗地里偷偷给做。”
在陶氏眼里,女儿胖不是丑不是病,是吃得饱吃得好,是健康。妞妞之前在青楼的遭遇,把她这个当娘的弄怕了。但凡妞妞说要吃东西,她就马上做,不然就觉得在虐待女儿。
“三个月前,我让薛大夫给妞妞看了下。薛大夫说再胖下去,身体会有问题。妞妞娘这才紧张。可她架不住妞妞求她,所以总控制不好。”
芳舒担忧,“没有其他办法吗?”
若绣道:“薛大夫开了点药,有点用,但是不大。他说了,问题不在身,而在心。妞妞到绣坊后,整日无所事事,只有吃东西时很主动。薛大夫说,得给她找点事情做,我便教她做些简单的家务。她一开始很反感,慢慢的,也学着做了。不过会时不时发脾气半途而废,需要人安慰。”
她叹了一口气,“你们别看她方才那样,其实已经比先前好多了,至少肯见人了。她平日从不离开绣坊。玉姑娘刚刚派人来接,妞妞怎么也不肯走。我们哄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把她哄出来。”
芳舒等人唏嘘。
她们在这儿说话,声音很轻,妞妞离得远没听见,可她敏感地觉得她们在议论自己。妞妞回头看了眼姜晗等人。就是这一眼,让她本来烦躁恼怒的情绪变得难受挫败。
“大家都变得更漂亮了。”她眼眶泛起微红,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春花,“姐姐也变好看了,只有我越来越胖,越来越丑。”
妞妞揉皱了自己的衣角,扭过头,不想看见春花。
原先,春花每日都会给妞妞扎头发。
姐妹俩的脸映在铜镜里,面容不甚清楚。可妞妞明显地发现,原本没有自己好看的姐姐,变得漂亮多了。光滑白皙的圆脸似满月银盆,荔枝眼大而有神,配上那小翘鼻和樱桃口,是那么亮眼。
不但漂亮,自从到了绣坊,姐姐身上好像还多了一层光?明明自己平日穿得最艳丽,姐姐打扮得那么素,然而和姐姐站在一起,妞妞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又肥又灰扑扑的丑鸭子。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种焦虑成了别人口中的真实。
妞妞虽然不出门,但偶尔会离开自己的屋子,在院里走动、发呆。她去过位于前院的绣坊,看见打扮华丽的贵夫人拉着春花的手不停夸赞。
见到生人,妞妞直觉想躲。偏那贵夫人注意到妞妞,怔了怔,问她是谁,春花介绍是妹妹。贵夫人哦了一声,说她长的有福相,之后没再理会她。不像从前的人,第一眼见了她就夸她漂亮。
春花哄着妞妞回屋子。妞妞回了后院,却没回房间。她不知为何,又扭头跑去了前头绣坊。还没露面,就听见那贵夫人说:“你妹妹和你不太像。”
“妞妞比较腼腆。”春花道。
“腼腆的姑娘文静,没什么不好。不过除了性子,你们长得也不太像,你更好看些。”
“怎么会,妞妞比我漂亮多了。大家从来都夸她。您要是不信,等她抽了条,就知道她多美了。”
“你不懂。许多姑娘小时候生得美,随着年岁长大,反而不好看了。有的儿时模样平平,长大反而变美了。大家夸她不夸你,那是你过去还没长开。只是说到抽条,你该注意下你妹妹。虽然都说胖是福气,但也要有个度,太胖了总归对身体不好的。”
“夫人说的是,绣姨已经在控制妞妞的饮食了,会好的。”
贵夫人笑道:“话说回来,你妹妹有一点比你强。她知道要打扮得鲜艳。你看她衣裳的颜色多艳,年轻的小姑娘就该穿俏些,只是她穿得有些过了。倒是你,平日里穿艳点,肯定更漂亮。别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穿艳,反倒要被人笑话老不羞。”
“夫人说笑了。”
后面的话,妞妞再没听见,她跑回后院,对着水缸照着。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宽宽的鼻子,扁扁地泡在脸上,还有许多的小黑点。
她引以为豪的大眼睛呢?从前大家都说,她的眼睛就像两颗黑葡萄,亮晶晶的可好看了。现在黑葡萄去哪儿了?怎么她只看到两颗隔得远远的黑豆?
她讨喜的小圆脸呢?不但厚实了,颧骨上好像还往外横出了两个棱角。看着不起眼,可妞妞真实看到了它们的存在。
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脸上的小坑洼是什么?为什么摸着一点也不光滑?反而按一按,像能挤出油来。
脖子呢?妞妞不停抬下巴伸头,就是找不到自己的脖子。她的头和身子,好像略过了脖子,直接拼在了一块儿。
“太胖了。”贵夫人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妞妞伸出双手,手指又短又肥,简直就是一双猪爪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圆滚滚的一个球。
变了!全变了!
她尖叫着,用石头打碎了水缸,回屋砸碎了镜子。
陶氏慌得问怎么了,妞妞只哭个不停,叫着再不要姐姐给她扎头发了。
此后,都是母亲陶氏给她梳头。
妞妞大闹一场,春花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知妹妹偷听,不知妹妹为何发作,但想到大夫关照过,妞妞会有常人难以体会的敏感脆弱,只好劝自己看开些。
若绣和陶氏知春花的委屈,私下便常宽慰。
妞妞有时见二人夸春花,安慰春花,不免又难受。可到底难受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面对这样的妞妞,若绣、陶氏、春花不是不累,可除了一点一点地慢慢开导,她们也没有好办法。
妞妞以前爱漂亮、小鸟胃,如今却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
她从前骂别人吃得多,可现在的她吃得比谁都多。
她也不想的。只是自己还能如何呢?
占春芳从前的高压课程让妞妞反感一切学习和活动。
她的女红一团糟,不像春花能帮忙刺绣。她不乐意见人,便没有朋友。若绣和陶氏最开始让春花闲暇时带着妞妞玩儿。春花和她踢毽子、跳索,可妞妞总是失败。毽子成天不听话地掉在地上,绳子一直会绊到她。看着灵活的春花,妞妞不禁想起了在占春芳学跳舞的时候,她永远是最站不稳,记不住动作的那个。
再一次跳索被绳子抽到后,妞妞哭着叫再不要做这些了。春花便哄着她玩儿过家家,妞妞倒是玩儿得开心。可在妞妞拒绝春花帮她梳头后,妞妞也再不和姐姐玩过家家了。
她的生活里,只有鲜艳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若绣见女孩儿们的面色都有些沉郁,便不再说妞妞的事了。
她牵起姜晗的手,“我们进去说话。”
姜晗想到了刘先生,问若绣,“绣姨,你可知邹夫人家里如何了?”
和邹夫人来往久了,若绣自然得知了对方夫君刘先生在占春芳教书的事,也知道刘先生对姜晗很照顾。
“你放心。邹夫人和她夫君在两天前被郡守的幕僚鲁先生接走了,临行前,她还把家里的存粮都分给了邻居和我。”
姜晗总算松了一口气。
*
当天夜里,青滟曲线救国,跑去了玉碧心那儿打了申请,成功在四个女孩儿中脱颖而出,成为“抱枕”的拥有者。芳舒则和眉莺一起住。
姜晗奋起反抗,抱着玉碧心大腿要和她一起住。但玉碧心已经有徐教习做室友,姜晗不好打扰,只得认命。
醉云偷摸潜入青滟的房间,结果被赶了出去,青滟还锁上了门。无奈的醉云抱着枕头气呼呼地跑去了眉莺的屋子,三个女孩儿闹忙得不得了。
“真的好舒服。”青滟抱着姜晗,把脸靠在的手臂上,“芳舒说的没错,天热的时候抱着也凉凉的。怜侬,你把寝衣脱了吧,没衣服隔着肯定更舒服。”
姜晗气得别过脑袋,“我没有果睡的习惯。”
“怜侬,别这么不乐意嘛。”青滟凑到她身上嗅嗅,“要不我给你盖床厚点的被子吧。”
“这么热的天,你给我盖厚被子,人言否?”
青滟眼睛亮亮的,“被子盖厚点,你就能出汗了。我就喜欢你的香汗淋漓,太好闻了。”
姜晗转过脸瞪她,“大热天的,谁有病喜欢没事出一身汗?香有什么用?汗黏在席子上,你不嫌弃,我还嫌弃呢。”
“这是我的床,我不嫌弃,你也不能嫌弃。”青滟挤眉弄眼,“我要是个男人,肯定天天沉迷你的温柔乡,谁让你又柔又香。”
姜晗不高兴了,“女孩子香软才不是为了男人。”
“别这么敏感。男人喜欢香软的女孩子,女人也喜欢硬朗的男孩子啊。”青滟着重说了硬这个字。
“原来你脑子里也是废料。”
“不是废料,是我懂得多。难道你喜欢软趴趴的男人?”青滟挑眉。
姜晗傲娇地说:“我当然喜欢……”
顿了顿,“硬邦邦的男子汉!”
青滟捂着肚子笑她不知羞,姜晗上手就挠她痒痒肉。
两天后,北鞍郡的准弟子都来到了分舵。
除了姜晗和芳舒幸运地蹭到了好朋友的房间,其他人被安排在一个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里睡大通铺。
大通铺也是有好坏之分的。
这个嫌床位西晒,那个嫌墙上有潮气。我要你的床位,她要她的床位。你一言我一语的,难免起了口角。
玉碧心才在外头和十字盟的人商议完事,回来又得处理鸡毛蒜皮。
她到了院子,几个小姑娘还在争吵。
“现在外头人吃人的不在少数,你们倒好,在我这儿耍起脾气来了。”
见玉碧心来了,大家都噤声。
“本事没学成,倒一个比一个会来事。师门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才让你们到这儿来,来了就得守规矩。你们是花间门的准弟子,不是泼妇。谁要是不守规矩,嫌这儿吃不好睡不好,大门开着,去外头抢死人肉吃,和死人骨头睡就是。”
我知道妞妞戏份有点太多了。但是妞妞离开青楼后,小姜总会去若绣那儿的,她就算不管了也不太可能一点也不问,所以造成了离开青楼还会提到她。这里本来作者想用几笔短短的话写妞妞在家人和若绣的帮助下幸福地生活,又觉得不太对。一个神经发育不太好,从小认知扭曲,又遭受了虐待的女孩,走出心理阴影应该是个很反复的过程,不太可能短时间内就能看开走向幸福,所以费了些笔墨。
说实话,最早的草稿里,妞妞一开始就是个工具人的定位,就是那种和主角作对但是又没脑子惹人烦的熊孩子,作用就是让小姜打脸。只是写的时候我觉得,这么对一个孩子(虽然是纸片人),未免残忍,所以给了她一条完整的线。
其实给了完整的线反而更残忍,因为我几乎剥夺了她的一切。父兄的溺爱、异性的喜欢、娇纵的特权,包括她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是小时了了的假象,长开后一切都暴露了。她真实拥有的,母爱过去被她摒弃,根骨被她浪费。在最该被好好教导的时候,又被环境和认知剥夺了成长的机会。但母爱我还是给她保留了,她运气也是不错,这两个是玉儿心心念念想要的。
关于妞妞发胖,这纯粹是心理疾病,后续会慢慢好转。至于她照水时自己的感觉,有一定的夸张扭曲,她绝对算不上丑。
另外,妞妞只是作者创造的极端角色,亲们不要过多联系现实。
PS:小姜和青滟的对话那儿,虽然两个人都年纪小,但小姜内里是个成年人,青滟处于青楼这个环境,在某些方面的认识上肯定比较早熟。她们就是闺蜜之间说笑,作者没有任何不良引导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