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架着几口漆黑的大锅。
锅子旁,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双目赤红的人。
锅子里,瘟猪肉在水里熬煮,慢慢由红变白,散发着一股子肉香。
围着的人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不停地咽口水。
面黄肌瘦的汉子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伸手想从滚烫的水里捞肉。他这动作像是一个信号,排前头的人都动了起来,排后头的人看到前面的人动了,也动了起来。
“吃肉啦吃肉啦!”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向前挤。远远瞧去,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堆叠蠕动着。
最先想捞肉的瘦子的手被边上人推开,落在了滚烫的锅沿上。
他烫得惨叫了一声。偏偏后头人不停往前挤,他的手抽不开,皮肉就这样被死死悍在了锅子上。他的叫声淹没在一阵阵吃肉的欢呼声里。
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往前推,把瘦子硬生生顶进了锅里。
“吃肉啦吃肉啦!”
大家伸着手伸着碗,直往锅里捞。
*
郡守府中,吴议宴请北鞍郡六县县令。
“吴某来北鞍郡尚不足两年。能坐稳这郡守之位,全赖诸位鼎力相助,在此多谢了。”
郡守敬酒,六位县令忙举杯回敬。
宜章县令施怀道:“大人爱民如子,出身名门。我等不过微末之人,与北鞍郡百姓俱受大人之恩。大人言谢,我等万万不敢受。”
“是啊是啊。”
吴议哈哈一笑,“施县令,你太妄自菲薄了。这段时日,你出力最多。桩桩件件,本官都清楚得很。”
施怀扬起的嘴角依然扬起,“大人言重了。身为县令,助郡守护佑一方百姓,不过分内之事。”
吴议点头,“这话说得在理。施县令,你是郡中最有能为的县令。能者,自然得多劳,是也不是?”
不等施怀答话,吴议便摇头叹息,“说起来,是我对不起诸位。今日宴请,本该好酒好菜,可惜了,今天只有些粗茶淡饭。唉,蝗灾之年,便是我府上,也不能与往日同语,诸位多担待。”
众人忙道不敢。
“昨天,棠大人命各郡郡守去刺史府议事。不怕各位笑话,别说酒菜,棠大人是连一杯水都没给啊。”
六县令面面相觑。
“你们也是知道的。棠大人不但是肩负兴州政事的刺史,更是三州都督和征北大将军。眼下两军交战,我大晟却被蝗灾搞得人心惶惶。诸位,我北鞍郡的百姓在饿肚子,征北大将军的三十万大军,也在饿肚子呐。”
施怀等人知晓,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施怀起身,“大人的意思,我等明白。可这军队的粮草,该朝廷筹集才是。”
“这却叫什么话?”吴议道,“尔等难道不是朝廷的官员?”
吴议放下酒杯,“我的意思,你们明白。你们的难处,难道我会不知?一旬之前,朝廷的运粮队在路上遭遇暴雨山崩,赈灾粮无法及时运达,使眼下有了缺口,本官今日又何必如此?等朝廷的粮食要时间,可我三十万大军,每天都要吃饭呐。”
“粮草转运不及时,是运输官员的责任。”施怀道。
吴议冷眼扫他,“便是法办了他们,大军还是缺粮。圣旨已下,命三州诸郡,暂且调拨筹措一个月的粮草,以解大军燃眉之急。”
云羊县令正色道:“大人,三十万大军以每人每日支米二升算,一个月就是十八万石,这还不算马匹所需的草料。此次蝗灾,北方诸郡损失惨重。诸受灾郡中,莫以我北鞍郡为甚。百姓易子而食,菜人市惨嚎震天。开仓救济尚且艰难,十八万石的粮食,我等何处去筹啊?”
“云羊县误会了。”吴议道,“十八万石粮食,并非由我北鞍郡一郡承担,而是三州诸郡共同承担。北鞍郡要做的,是在半个月内,筹集三万石粮食。”
“三万石,这还是太……”
吴议抬手,止住云羊县令的话,“再难,也得做。三十万大军缺粮时间长了,那个后果,诸位怕是承担不起。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云羊是个穷县,又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县。若平均分派,让你一次承担五千石,是强人所难了些。本官总不能只顾军队不顾百姓。”
“施县令。”郡守忽然唤施怀,“宜章县是北鞍治所,是整个北鞍郡最富裕的县。本官先前说了,你是能者,得多劳,就替云羊县,啊,还有滨河县,你就替他们多承担些。云羊县筹一千石,滨河县筹两千石,宜章县筹一万两千石,剩下三个县,各自负责五千石。十五天后,我要看到粮食,征北大将军也要看到粮食。”
“大人,我……”
施怀还欲再言,吴议起身,一甩衣袖,“若有异议,自去棠大人面前陈情。”
*
“欺人太甚!”施怀回府,气得摔碎了上好的胭脂釉香炉。
“大人。”施怀的幕僚劝道,“莫要动怒。”
“我能不动怒吗?这黄毛小儿分明是针对我。”
“属下昔日劝过大人,他毕竟出身吴家,非一般人等可比,大人不该与他针锋相对。”
施怀冷冷看了幕僚一眼,“你是在责怪本官?哼,是本官先针对他的吗?若不是他……”
压下火气,沉声道:“若不是他抓着贩卖人口和采生折割的事不放,我何必那样?”
“大人当初倘若舍去几个小卒,给郡守一个台阶下,你们二人也不至于闹僵。”
施怀气笑了,“小卒?真是小卒,我早就舍了。可这是我想舍就能舍的吗?再说你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能变出一万两千石的粮食吗?”
幕僚不出声。
“半月之内一万两千石,我上哪儿去找?到时候一顶延误兵事的帽子扣下来,焉有活路?”
“让一县在半个月之内筹一万两千石粮食,本就不可能之事。大人筹不成,郡守也筹不成,急的不仅是大人,也是他。大人在朝廷交不了差,难道他就能?”
施怀瞥了幕僚一眼,“吴议背后有吴家,治罪了也能东山再起。我呢?到时候抄家灭族都是轻的。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弄粮食吧。”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百姓都快把观音土挖完了,哪里还有余粮?”
“他们交不出余粮,我就要交出人头。你,也得交出人头。”
幕僚心神一凛。
“派人去收,挨家挨户地收,尤其是那些大户,谁敢不交,那就一辈子不用交了。”
*
“明公。”郡守府里,鲁溢对吴议道,“您真的相信施怀能筹出一万两千石粮食?只怕真的收了上来,也会激起民变。到时候,明公如何自处?”
“我岂能真的指望他?”
“可这粮食……”
“三万石粮食,一粒也不能少,不能耽误战事,也不能激起民变。”
“北鞍郡常平仓和义仓储存的粮食加起来也不过五万石,六县受灾百姓何止二十万?刚刚社司来报,存粮不够两日了。云羊县这等受灾严重的,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吃人了。朝廷调拨的粮食最快也要下个月才到。这一个月,如何是好?”
吴议吩咐道:“你带着兵丁,去请北鞍郡所有的商贾富户,还有各大江湖门派,让他们明日一早来郡守府喝茶。百姓无粮,他们可不会没有。”
*
“怎么又是窝头咸菜和腊肉,我不要吃这个。”小姑娘把装着窝头的盘子往前一推。
“你老实点吧,有的吃就不错了,外头人想吃还没有呢。”另一个女孩儿劝道。
类似这样的声音,不止一桌。
青滟悄声道:“今日花迎使是不是又出去了?”
“郡守派人来请了,她不去也不行。”姜晗回答。
“怎么又来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眉莺皱眉。
醉云不愉,“肯定是又要粮食了。花迎使每去一次,咱们的伙食就差一些。大概这次回来,腊肉也没了,只有窝头就咸菜了。”
芳舒在窝头里加了一块腊肉,递给醉云,“也不能完全怪郡守。妞妞娘告诉我说,外面可惨了,已经开始吃人了。”
醉云倒吸一口凉气,“窝头咸菜就窝头咸菜吧,我不要吃人。”
被芳舒的话吓到的醉云,看着窝头里的腊肉突然泛恶心。
她把肉扔在了碗里,只就着咸菜啃窝窝头。
“唉,这难过的日子,快点过去吧。”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沉默地吃饭。一时间,只有碗筷勺子轻微的碰撞声。
“怜侬。”一个花间门弟子突然进来唤姜晗。
姜晗还在嚼窝头,听到后疑惑地看着那个弟子。
“你准备一下,郡守大人要见你。”
姜晗差点被窝头噎住,她灌了好几口水,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了,开口问:“郡守要见我?他见我干什么?”
那弟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但的确是郡守要见你。”
“花迎使呢?回来了吗?”
“她还没回来,但是是她身边的人来传话的,不会有假。”
“好吧,我去就是。”
青滟担忧地拉住姜晗,“小心。”
姜晗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跟那弟子走到门口,姜晗突然又折返回来,拿了盘子里最后一个窝头。
“嘻嘻,你们吃不完的,别浪费了。”
青滟等人呆了呆。
半晌,芳舒来了一句,“她的心还真大。”
姜晗在路上三两口解决了窝头,肚子有了八分饱。她擦了擦嘴,拿出小把镜,确定嘴上没有油渍残渣。
进了郡守府,被人彬彬有礼地领到了议事的堂上。
正中坐着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应当就是吴郡守。他身侧之人便是鲁溢。鲁溢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了头去。堂下,坐着脸色极差的玉碧心。她座位上的扶手被她捏出了裂缝。
姜晗的心里打鼓。
“怜侬见过郡守大人。”她行礼道。
“你就是怜侬?”吴议浅笑,“我早就知道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是个标致灵秀的姑娘。”
“谢大人夸赞。”姜晗忍不住开口询问,“不知大人唤小女前来有何事?”
“鲁溢说你聪慧,不如你猜猜看?”
姜晗不愿意和他打哑谜,“小女何德何能,岂知郡守深意?还请大人明言。”
见她不卑不亢,吴议心中满意了几分。
“你虽年纪不大,言行却周全。也罢,我便直说。如今北鞍郡之难,你可知道?”
“蝗虫过境,饿殍遍野,战祸又临,人人自危。”
吴郡守点点头,“那你可知,北鞍郡缺什么?”
“粮食。”
“那你可愿为北鞍郡百姓,为前线三十万大军,出一份力?”
姜晗皱眉,“大人的意思是要我筹粮?”摇头道,“大人真是高看怜侬了,我不过一个未及金钗之年的普通女孩。大人让我吃斋求神佛保佑,小女可以。大人让我帮忙施粥施药赈济灾民,小女也愿献绵薄之力。但筹粮,只怕有心无力。”
“你既有心,就会有力。”
这话什么意思?
姜晗脑子开始发散思维。她想了种种可能,结合鲁溢的担忧和玉碧心的愤怒,还有郡守云山雾绕的话,拼凑出了一个恐怖的结论。
这郡守,莫不是要搞什么淫祀求粮,选了她做祭品?
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姜晗不由看向玉碧心。
真到那一步,心姨会救她吗?
“北鞍郡来了个有名的巨商,是西域金骥牧场的场主。”
啊?
姜晗愣住。
“他从南越购了十万石粮食,粮船即将到北鞍郡。若我们能得到他的粮食,郡里的百姓便能再撑上一段时日,可以等到朝廷的粮食抵达。但这笔生意,他迟迟不肯答应。无奈,本官只好让人拖着他,投其所好。怜侬,你知道他好什么吗?”
“不知道。”
“他好色。”
姜晗猛地捂住自己领口,嚷道:“我只有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