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晗和芳舒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乘凉。
“怜侬,你说这大旱要到什么时候?”
“我若能知道,不就是神仙了?”
芳舒几乎半靠在秋千绳上,“我听外头人议论,说现在买什么都贵。其他姐妹们洗澡都改成两日一次了,看来妈妈手头也吃紧。”
姜晗嗤笑,“你看前头的灯,亮得把天都映红了,可见生意多好。外头东西卖得贵,咱们的妈妈就会把价定得更高。那些个客人,岂是在乎柴米油盐的?妈妈节省,只是不想自己赚得少,才不是没钱。”
“从前我觉得,自己沦落青楼是再悲惨不过的事。但想想如今外头为了粮米奔波的人,好像自己也不是最惨的。怜侬,我这是怎么了?我觉得这想法不好,可是忍不住去想。你会不会很看不起我?”芳舒迷茫地望着天。
“怎么会?和那些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的人比起来,和那些不能读书识字的人比起来,我们当然是幸运的。在被花迎使选中前,我过了七年吃不饱穿不暖不能洗澡的日子。但今天,就因为不能及时洗头洗澡,我不高兴了。”
芳舒静静听着。
“我记得有个很了不起的人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的想法,我的想法,或许只是人之常情罢了。但是……”
姜晗靠在芳舒的肩膀上,“妞妞、雪凝,她们的遭遇,也是妈妈的人之常情。”
她清楚地感受到,芳舒打了个寒战。
“对。”芳舒的声音,好像突然感染了风寒,“都是人之常情。”
天上的星星闪烁着,前院的灯火通明着,花街的夜晚热闹着,芳华院的秋千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
“怜侬,你刚刚说的很了不起的人是谁?”
姜晗没想到芳舒忽然问这个,一时有些懵。
“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罢了。我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嗯……我忘了他的名字了,但是我记得他的另一句话。”
“什么话?”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姜晗足尖轻点地面,秋千停下了摇摆。
她站起,指着夜空对芳舒道:“既然天变不足畏,那我们就不用怕。大旱会过去的。”
大旱,会过去的。
大旱,的确过去了。
旱走蝗来。
秋蝗过境,席卷数州,兴州多地颗粒无收。
北魏皇甫霖率军南下,兵锋直指晟国。
晟帝令棠负舟为征北大将军,以御魏军。
*
这日,姜晗和芳舒正准备去上课,绛青急匆匆来到芳华院。
“二位姑娘,花迎使有令,北鞍郡所有准弟子立刻前往分舵。”
蝗灾、战乱接踵而至,玉碧心作为分舵舵主,首要保全的就是门下弟子。准弟子都年龄尚小,几乎没有自保能力,放任她们分散在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都是花间门的损失。
姜晗、芳舒因路程近,是最先到的。
青滟、眉莺、醉云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她们。
外头风声鹤唳,花间门的女孩儿们,即便被惨淡的愁云所扰,一切忧伤都在好友相聚的欢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好了,你们可算来了。”眉莺喜道,“这下你们可以多住几天了,我们可以一起玩儿。”
除了姜晗,大家都笑出了声。
“怜侬,你不高兴吗?”醉云直接问道。
“我有点担心绣姨她们,还有教我读书的刘先生。”姜晗也不拐弯抹角。
青滟安慰,“你不用担心绣姨。我刚听见花迎使让人接她去了,还有徐教习,花迎使也去接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至于刘先生,你说过他是郡守幕僚的朋友,想来,他朋友会安顿好的。”
“但愿如此。”
青滟一把拉过姜晗,“别担心别人了,难得我们能聚好几天。怜侬,你住我房间。”
醉云听了,上前就把姜晗拉到自己这儿,“不行,怜侬要和我睡。”
“不可以!”眉莺叫道,“我要和怜侬住一块儿。”
芳舒急了,“怜侬和我都是占春芳的人,该是我们住一起。”
“和我住。”青滟拉着姜晗的右臂。
“是我的。”醉云拉着姜晗的左臂。
“我的!”眉莺扣住姜晗的右肩。
“你们都放开她,是我的。”芳舒扣住左肩。
“我的!”“我的!”“给我!”
她们拔河,姜晗跟条皮筋儿似的被拽来拽去。
忍无可忍的她用力挣脱开,跑去柱子后躲着,探出一个小脑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我为什么不一个人住,非要和你们挤?”
“怜侬,我们是喜欢你。”
“对!”
姜晗哼道:“才不是,你们是想拿我当抱枕。”说着,鼓起包子脸瞪了芳舒一眼。芳舒心虚地别过头,当没看见。
一切要从雪凝离开的那夜说起。
芳舒因为害怕,和姜晗一块儿睡。两个姑娘依偎在一起,彼此感伤,彼此打气,聊着聊着,自然就困了。
那夜芳舒睡得格外好。梦里的她好像贴着软绵绵的云朵。第二天醒来,她都不想起床,又往云朵那儿挤了挤。云朵不仅软,还有阵阵的香味。
懒得睁眼的芳舒鼻子动了动,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味道。
她感觉正身处荷塘水榭,三两支初绽菡萏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岸边,大片大片的茉莉花盛放着,晨光洒向花朵,瓣上的朝露泛着点点晶莹。
水榭亭中的桌上,摆放着她喜爱的水梨和甘草金桔。拿起一盏白毫银针,升起的茶烟里拂来清雅的氤氲。
这氤氲中,带了丝若隐若现的**和难以察觉的轻苦微辛。循香望去,只见角落里躲着一簇晚香玉,边上还开着一丛香芷。
她离开水榭,想偷偷摘下一朵晚香玉,忽而天空下起了夹竹桃花雨。花雨中,杏仁蜜似的粉甜芬芳弥漫四周,令人醺然眩晕。
才下云端,降临人间,立身凡尘,欲登天阙,咫尺之际,堕入深渊。
芳舒沉溺其中,不想醒来。
她抱着云朵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放手?我被你挤到墙角了。”姜晗不无怨气。
芳舒这才清醒。
哪有什么香软云朵人间天上?只有香软怜侬触手可及。
从此,她时不时提出要和姜晗同榻而眠的要求。姜晗知道她“心怀不轨”,断然拒绝。
可芳舒了解姜晗,她知道只要自己装得可怜一点,眼睛红一点,对方就变得“好欺负”得很。
姜晗香软抱枕的名声就这样被芳舒传到青滟等人耳朵里了。
小妮子不停说抱枕的香气多么令人难忘,更不厌其烦地将自己联想的场景复述出来。
这孩子很适合去现代做广告宣传之类的工作。
茉莉、白茶、莲花、水梨、金桔、晚香玉、白芷、夹竹桃,姜晗听着像是配方诡异的毒茶小白花。
芳舒还在打广告,说抱枕冬暖夏凉,比被褥和凉席还舒服。睡上一晚,安心宁神到天亮,失眠烦躁全没了。晨起醒来精力足,腰酸背痛都逃跑。
老年人保健品讲座不请这娃宣讲简直埋没人才。
虽然没有青滟等人不是老年人,但不妨碍她们像执着要买保健品的大爷大妈一样,执着地要心仪的“抱枕”。
“我喜欢一个人睡大床,才不要和你们挤一块儿。”姜晗一脸“嫌弃”地看着众人。
“想得美。”青滟道,“就算你不和我们一起,也不可能一个人睡。”
见姜晗不明就里,青滟解释,“你的聪明劲儿哪里去了?你怎么不想想,北鞍郡所有的准弟子都来了,分舵哪来那么多屋子?和我一起,你好歹还算住了个两人间,不然,你就得睡大通铺了。”
“我宁愿睡大通铺,也不给你们当抱枕。”
醉云坏笑,“那可就好玩儿了。岂不是所有准弟子都知道你是个又香又软的抱枕了?到时候她们围着你扑上来,咦咦咦,怜侬,那个场景好恐怖。”
姜晗鄙视,“你小小年纪,脑子里竟然装废料。就算我是抱枕,也是富江牌抱枕,吓死你们。”
“富江什么?”青滟问。
“什么江牌?”眉莺问。
“富什么牌啊?”芳舒问。
姜晗呵呵,“什么都不是,是马冬梅。”
四个小姑娘满脸问号。
正玩闹间,姜晗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怜侬。
“绣姨?”姜晗回头冲向来人,一把搂住对方的腰,“你终于来了,我真怕……”
“我没事的。”若绣回以轻笑。
姜晗又和她身后的陶氏和春花打了招呼,最后看向一个有点陌生的,气喘吁吁的女孩。
这个女孩富态得过分,皮肤虽白却状态欠佳。面上有很多粉刺,鼻头和鼻翼两侧长了不少黑头。头发有些乱,额上和鬓边的发丝被汗水粘在了脸上。两颊泛着潮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累的。
她打扮得十分艳丽且……热闹。
上身是宝蓝色地绛紫牡丹纹窄袖衫,外着藤黄色地五彩宝相大团花纹坦领半臂,下身是一条底色大红的破裙,上绣了不知几许的桃红色蔷薇小碎花。最外头还披了条橙色地葱绿蝴蝶纹披帛,腰上系了条孔雀蓝的丝绦。
不管颜色还是纹样,这搭配都堪称大胆,常人难以驾驭。穿在眼前女孩儿的身上,不和谐的感觉更多了些。
一堆高饱和度颜色如同把人刷了几层浓漆,将状态不佳的皮肤衬得像是一尊蜡像。上衣的大团花好似在浓漆上堆叠了色块,紧紧勒在了身上,膨胀到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下裙、披帛的碎花和蝴蝶细密不规则地分布着,和上头大面积的团花交相不呼应,又堵又凌乱。
汗水把她的衣服贴在了皮肉上,洇透出近乎粘稠的深色,把那过分的富态展现出油腻的臃肿。
姜晗愣了愣,好奇这是何人。难道是绣姨她们路上救助了一个女孩儿?那妞妞呢?她们总不会把妞妞扔在绣坊不管吧。
正要开口问的姜晗又顿住,这套装扮让她想到了一个人。姜晗看了女孩儿几眼,发现她虽瞧着面生,却透露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有了猜测的她试探性问道:“妞妞?”
喘气的女孩听到声音僵了僵,没有回答。
真的是妞妞?
姜晗惊讶。确定自己没认错后,心想怎么变化这么大?
太……太圆润了点,让本来就违和的打扮更违和了。
不行!怎么可以这么想?
这身打扮不伤风化,妞妞又一直喜欢鲜艳和华丽,凭什么不能穿?
审美是多元的,穿衣是自由的,不能有色眼镜。
姜晗如此默念三遍,而后正式打招呼,“妞妞,好久不见。”
闻言,芳舒跑了过来,“蕊……妞……你是妞妞?”
她也仔细辨认了一番,开口,“真的是你,你好吗?”
妞妞不看二人,反而往陶氏身后退了两步。
陶氏伸手轻轻拉住女儿,“妞妞,人家和你打招呼,你也问声好。”
“你……你们好。”妞妞还是不看人,只含糊地说着,声音蚊子似的。
本文香味设定是因为温柔窟功法,不是女主的特有天赋。这点前文有提到过,绯霞和湛涟也有香味。每个人香味不一样,但没有高低之分。小姜不会因为是女主所以体香就比别人更高级更好闻。闻香是很主观的,也有人不喜欢她这味道。文中女孩们表现热情是因为关系好而且她们不排斥这种香味,另外还有芳舒的夸张广告功劳。
至于这个香味的组成完全就是恶搞瞎编,不知道搭配和不和谐好不好闻。小说设定,就当好闻吧。重点是夹竹桃有毒,不能做香材直接提取,所以千万不要联系现实。夹竹桃的香味我查资料有说是清苦微甜,有说是带点杏仁味的奶油感,这里胡诌了个杏仁蜜味。
最后,在这儿像懂调香的宝子道歉,如果写出了雷点,多多包涵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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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