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国寺乃南晟国寺,百年古刹。
佛前信众虔诚叩首,求财求子求平安,问名问利问姻缘。鼎盛的香火缭绕了宝殿,缭绕了众生眼。
烟浮青天,漫向四周,来到后山的清潭,终是散开。
清潭水面上,立着一个清癯的僧人。
僧人身着粗布僧衣,指尖佛珠轻轻转动,闭目念佛。劲风袭来,吹起衣角,露出他腰间系着的香袋。
香袋的边沿起了毛,上头绣着的琼花宛如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潭边,身着月白大袖衫的弱冠青年静静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睁眼,缓步踏水登岸。
“贫僧多年未去月湖了,不知可还是当年景象。”僧人背手向不远处的草舍走去,“玉成,唤上你的师弟,我等去兴州赏玩一番。”
*
长达数月的干旱,土地渴得起了皮裂了口。
走在路上,空气在前方抖动着,像在对往来的行人讨一口水喝。
见姜晗舔了好几次嘴唇,若绣递了一杯茶水,“渴怎么不说?”
姜晗一口喝下,“还好,没有特别渴。”
“这些时日,虽然粮米菜蔬比从前贵上不少,但我这儿水还有的喝。”
若绣这话才说完,妞妞的母亲陶氏就唉声叹气地回来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可是又涨价了?”若绣问。
陶氏放下菜篮子,里头有四个鸡蛋,一条五花肉,一根大骨,还有两把叶子发黄的青菜。
“昨天鸡蛋还是八文钱一个,今日已经涨到十文了。”陶氏说,“我本想买点肉,可一斤猪肉竟要一百多文。我在市面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一家比一家贵。好在碰上了邹夫人,她托了邻居张屠户帮忙,给了我五十文的价,我才买上了两斤。看在邹夫人的面上,那张屠户还送了我一根大骨。就因为去邹夫人家聊了一会儿,我这才回来晚了。”
若绣愁眉不展,“只怕往后还有的涨。”
“肉蛋倒也罢了。姑娘,要紧的是米。”陶氏手背拍打着手心,“今天许多铺子都关门了,大家都去买粮食了。我看咱们也得准备一下。姑娘,今天要不要早点打烊?咱俩一块儿去多买些粮米,去晚了,只怕都没了。”
若绣点头,“你说得很对。”转头对姜晗道,“你快些回占春芳。这段时日,别来绣坊帮忙了。大旱还不知要持续多久,时间长了,怕会生变。除了占春芳和玉姑娘那儿,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千万别贪玩,知道吗?”
“绣姨放心,我不会胡来的。”姜晗劝若绣,“倒是绣姨你们,还是去分舵吧。真有什么,家里只有你们几个女子,太危险了。”
“我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好了,你快点回去,别耽搁时间了。”
姜晗走后,若绣和陶氏、春花急急整理东西准备打烊。
“这里可是若云绣坊?”
若绣三人忙着收拾,没有听见。
“这里是若云绣坊吗?”来人放大了声音。
若绣停下动作,转身,只见一窈窕女子。
这女子姿容秀美,头梳灵蛇髻,身着藕荷色大袖襦,一袭曳地浅紫长裙,越发显得长身玉立,仪表不俗。
“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我适才出声相询,你不搭理却是为何?”
若绣才发觉,开口的并不是眼前女子,而是女子身旁的蓝衣侍女。
这蓝衣侍女模样俊俏,本不是个能被忽视的。也不知是不是女子的气质过于脱俗,以致自己竟然没发觉还有一人的存在。
若绣赔礼,“实在抱歉,我刚才正忙着,一时没听见。这里是若云绣坊,两位可是要买绣品?太不巧了,我们今天打烊了。”
蓝衣侍女开口,“午时还没过,怎么就打烊了?我家夫人可是听说了你们绣坊的名号,专门来的。”
若绣没想到,自己开张还没两年的绣坊竟然也有名声了?
“掌柜的。”蓝衣侍女的主人开口,“我听闻你们店里有种针织物,与寻常刺绣织锦不同,能否让我瞧瞧?”
见二人是为了针织品而来,若绣让春花拿了一束钩织芍药。
“夫人,这就是我店中的针织。为了弥补我适才的失礼,我就把它送给夫人。”
女子接过芍药,略看了一眼,对若绣道:“据我所知,你们绣坊有针织的手衣、围脖等物?”
若绣愣了愣,道:“有是有的,但如今天气炎热,便不做那些,只摆些小玩意儿。”
见女子还想问什么,若绣先道:“夫人来,本当好生招待。但今日真的有急事,夫人若好奇此物,可否改天细聊?”
蓝衣侍女闻言,面色不愉,才要张口,被主人拦住。
“掌柜的既然有事,我改日再来叨扰。”
“多谢夫人体谅。下次……”若绣正想说下次来给你打折,可她看到女子身后有一顶四人抬的清暑轿。
所谓清暑轿,是一种厢壁中有冰夹层的轿子。夏天乘其出行,远比凉轿舒适。
这轿子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不仅是冰夹层获取不易,最关键轿子制作不易。它可不是把冰直接塞进车厢壁里就了事了。真要这么干,轿里冷热不匀,可能身上冻得打颤,头顶还能感受到热气哄哄。时间久了,厢壁可能还会受潮,根本就是找罪受。
清暑轿的结构和工艺十分复杂。
数十年前,一个机字门中人无意得了百年前的机关术残卷,其上有清暑轿的半张图谱。这门人便根据残图尝试复原,历经多时,总算成功。
清暑轿一经问世,便受到世家贵胄、豪商巨贾的追捧。坐这轿子,凉风习习,甚至座椅旁还有一个铜拨杆,可调节风量,何其舒适。
能坐清暑轿,这女子显然出身富贵。
然而,真正让若绣讶异的并非清暑轿,而是这轿身外表虽然和普通的素轿没有区别,却是金顶玄幔、金孔雀纹绣带。
作为曾经在魏国宫廷待过的人,若绣对朝廷规制有所了解。南北各国,轿子不是人人都能坐的。
无论南北,乘轿都是一项特权。除了花轿是特例,日常出行,只妇人、老人和病残之人可以坐平顶、齐头、皂幔、杉木、禁彩绘、禁朱漆、禁饰金银的二人抬素轿。
七品以上文官、诰命夫人有对应规格的轿子。自身无品级,即便高门贵女也只能坐素轿。没有皇帝特许,就算是一品武官,也不允许坐轿。
只不过世道变了,不少人但凡有几个钱,都愿意坐轿享受一番,可有些规制,普通人并不敢打破。
依照南晟的规矩,一品诰命夫人的轿子是金顶玄幔、金孔雀纹绣带。
眼前人的轿子明明是一品规制,偏偏轿身装饰极其朴素。单纯想要炫耀摆阔,没必要做这等文章。
这位夫人若非诰命,就是有心僭越。无论哪种,都不好得罪。
若绣微微福了福身,“夫人体谅,小人实在感激不尽。若您下次还愿意光顾,小人定陪夫人好好聊,绝不会让旁人扰了您的清净。”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夫人何必言谢,是小人招待不周。”
这时,陶氏忍不住提醒,“姑娘,已经整理妥当了,这买米……”
若绣看着女郎的眼神充满歉意。
“掌柜的去忙就是。”
若绣再次郑重和客人告罪了一番,对着陶氏道:“现在就去。”又吩咐春花,“你在家里好好照看你妹妹,不要出门。”
“好。”
蓝衣侍女扶着主人上轿子后,笑道:“夫人,那掌柜的还挺有意思,她好像认出您了。”
那夫人仔细观察摩挲着织物,“她不是认出我,是认出我的轿子。”
蓝衣侍女道:“那也是个有见识的。”
瞧着主人手上的东西,她说:“夫人,这芍药织得还算能入眼,可也不稀奇啊。绒花、绢花、缠花,只比它更好看。您何必专门跑一趟?”
“这种织法,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平日里织东西,都是线分经纬,穿筘穿综。这针织物看起来就是用线直接织成,很奇妙。簪花和它可完全不一样。依我看,针织用处大着呢。这花草小玩意儿不算稀奇,若织成衣物御寒,这才是真正的好处。”
“原来夫人想到的是这个,是奴婢肤浅了。”
夫人又道:“这线用的是棉线,或许也能尝试别的线材。”
“如果用丝麻,御寒还不如这棉线。”
“御寒的话,或许可以用毛?”
“用毛做线?”蓝衣侍女不以为然,“北方那些胡人才喜欢在皮毛上下功夫。”
夫人把芍药收起,“皮毛功夫怎么了?貂皮狐皮羊皮,哪个不是皮毛功夫?难道这些只能胡人用得,我们就用不得?”
“是奴婢失言了。”蓝衣侍女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既然这么感兴趣,直接让人把绣坊掌柜带回府,让她详细和您说说不就行了?”
“无缘无故带人走,不说失礼,还会把人吓着。何况,我多年没来兴州了,出来就是想赏赏这兴州的街景。”
夫人掀开轿帘,就见许多人急吼吼地奔走,嚷嚷着某家的米卖完了,某家的米也卖完了之类的话。
如此街景入眼,她放下了帘子。
*
姜晗回到占春芳,已流了一身汗。她令小环烧水,准备洗澡。
小环却说:“陈妈妈吩咐了,这段时日姑娘们的沐浴改为两日一次。”
正在擦汗的姜晗转头,“我和芳舒也得这样?”
“这倒不是。只不过,如今烧水不比从前方便。陈妈妈说,您和芳舒姑娘的沐浴最多一日一次。姑娘要不忍忍吧?横竖晚上都是要洗药浴的。”
姜晗闭着眼,捏着自己的衣襟抖了抖,“行吧。”
物质丰足的日子过久了容易麻痹。姜晗都快忘了,古代洗澡是多么麻烦。
没有热水器的时代,洗澡费柴火费人工费时间。
“那少烧点水,让我洗个头可好?”
见小环一脸犹豫,姜晗打消了念头,“算了,不用了。”
去年下半年开始,陈妈妈让姑娘都留全头。总算不用剃掉大半头发扎两个小发鬏了。
姜晗的头发比别人长得快些,一年下来已经及肩了,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若扎成短马尾,比自己手腕还粗点。
搁在前世,这发质发量,简直是自己的梦中情发。
然而,今日的梦中情发让姜晗颇为嫌弃。
无他,她觉得自己的头发有味道。
伺候姜晗久了,小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道:“姑娘别胡思乱想。别看您出了一身汗,可一点都不脏。非但不臭,还很香呢。”
这并非小环拍马屁,她说的是实情。
因为练习离花功,姜晗和芳舒即便满身大汗,也给人一种莫名的洁净感。又因为她和湛涟、绯霞练温柔窟秘法,三人身上会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出汗时略浓些。每个人体质不同,香味也不一样。
青滟等人很喜欢在姜晗流汗时凑上来,说她真好闻。
次数多了,姜晗无语,“我放屁上茅厕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起劲儿。”
芳舒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
青滟冷哼,“用你的话说,我们都是小仙女。小仙女是喝露水吃花瓣的,才不会放屁上茅厕。”
真仙女当然可以喝露水吃花瓣。姜晗这种假仙女,不还是得吃五谷杂粮蹲五谷轮回之所?汗流得再香,黏在身上不还是不舒服?
大热天里四日没洗头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顺滑柔软,缎子似的,毫无油腻之感,可有种脏臭叫自己觉得脏臭。回想起昔年流浪时顶着虱子的头发,姜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拿起一撮头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若小环知道了,恐怕会笑她矫情。
“再忍忍吧。我在蜜水村忍了那么久,没道理现在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