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柳蜷在阳台藤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藤编扶手,膝盖微微蜷起,肩膀塌着,头垂着,眼睫垂落盖住眼底的倦意。
姜甜推门进来,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拎着帆布包快步走过去,弯腰蹲在藤椅旁,手掌覆上姜扶柳的手背。
“妈,你又坐这儿一下午?”
姜甜指尖蹭过姜扶柳微凉的手背,抬眼望着她,声音放轻。
姜扶柳抬眼,眼珠慢腾腾转了转,扯了扯嘴角,没出声,只轻轻摇了摇头。
姜甜直起身,伸手捋了捋姜扶柳耳后散着的碎发,指尖点向楼下广场。
“楼下开了个交谊舞班,我刚路过看见的。”
姜扶柳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手指依旧摩挲着膝盖。
“都是小区的叔叔阿姨,跳慢舞,跟走路一样,一步一步挪,不费劲儿。”
姜甜说着,脚尖轻轻点地,比出慢慢迈步的样子,
“你去试试,动一动,身子能舒坦点,还能跟人说说话。”
姜扶柳抿了抿唇,指尖攥紧藤椅边缘,低声开口。
“我不会跳,笨手笨脚的,惹人笑。”
“不碍事,有老师带,就抬抬脚、搭搭手。”
姜甜伸手握住姜扶柳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你天天闷在家里,身子更难好,去跳几天,出点薄汗,吃饭也香。”
姜扶柳垂眸看着姜甜攥着自己的手,指节用力,松了又紧,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那……明天去看看。”
次日午后,姜扶柳换了浅灰运动裤、宽松短袖,理了理衣角,抬脚慢慢走下楼。
脚掌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挪向广场角落的舞蹈室。
她伸手推开门,门轴轻响,抬脚踏进去,目光扫过室内,脚步顿住。
音乐轻缓,人群两两成对,手掌相搭,肩膀微靠,脚步慢悠悠前后挪动,脚掌轻擦地板。
姜扶柳站在门边,揪了揪衣角,跟着节奏小幅度抬脚踏步,手臂自然摆动。
身姿婀娜,脚步轻缓,她抬手搭住身旁阿姨的肩,另一只手被对方握住,跟着节奏一前一后挪动。
肩膀慢慢松开,脚步越走越顺,脸上渐渐漾出浅淡笑意。
一连几日,姜扶柳每日准时来跳舞,迈步,抬手,转身,动作越来越熟。
这天,她照旧推门而入,抬眼准备找人搭手,目光忽然定在舞池中央。
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男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脚步拖沓,脚掌重重砸在地板上,一身肥肉随着步子晃荡。
胳膊笨拙地搭在女伴肩上,手指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摩挲。
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珠黏在女伴身上来回瞟,嘴角扯着油腻的笑。
是前夫赵鑫阳。
姜扶柳浑身一紧,手指猛地攥起,指尖掐进掌心,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框。
呼吸一滞。
她盯着赵鑫阳抬脚、落脚、歪头、说话,看着他眼珠乱转,色眯眯地扫过四周。
赵鑫阳像是察觉到什么,脑袋慢慢转过来。
视线直直扫向门口,撞上姜扶柳的目光。
他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又慢悠悠地挪动起来,嘴角笑意加深,目光黏在姜扶柳身上,一动不动。
姜扶柳心口一缩,指尖松开又攥紧,猛地转身,抓着门把手拉开门。
脚步慌乱地往外冲,脚掌踩在石板路上,急促地敲出声响,头也不敢回。
姜扶柳后背死死抵在舞蹈室冰冷的门框上,指节攥得泛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钝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舞池里那个肥胖臃肿的身影。
脑子里的念头疯了似的打转,陈年旧伤被狠狠掀开,堵得她胸口发闷发疼。
赵鑫阳的家在城市另一头,隔着十几公里,开车都要绕大半个城区。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踏足过这片区域,半分交集都没有。
当年的画面,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她生下女儿姜甜,身子大出血亏空得厉害,医生明说,这辈子怕是再难有身孕。
婆婆嘴上不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家里的碗筷、扫帚,动不动就摔得叮当响,指桑骂槐的话天天往耳朵里钻。
后来赵鑫阳被单位领导的女儿勾搭,第三者登堂入室,婆婆更是喜出望外,天天往那女人身边凑。
那女人后来真给赵鑫阳生了儿子,赵鑫阳自己也还有两个女儿。
可在婆婆眼里,孙子就是赵家的根,是往后的指望,她这个生了女儿、又没法再添丁的媳妇,早就成了多余的人。
一家人合起伙来逼她。
婆婆天天念叨,赵鑫阳冷眼看戏,最后硬生生逼她签字离婚,让她净身出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让她带。
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暗无天日的时光。
所以他现在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生地方。
他是冲着我来的。
姜扶柳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轻柔的舞曲瞬间变得刺耳,周围的欢声笑语,全都模糊成一片噪音。
她大病初愈,好不容易靠着这支舒缓的交谊舞找回一点精气神。
好不容易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安稳日子。
她现在的丈夫,两人搭伙过日子,虽说是分床睡,没有太多轰轰烈烈。
可彼此尊重,互相照应,日子平淡踏实,感情也在一点点慢慢培养。
她刚尝到一点安稳的甜。
赵鑫阳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精准地闯进她唯一的避风港。
心底的恐惧、慌乱、厌恶、旧恨,死死缠在一起。
手脚瞬间冰凉,连脚尖都发麻。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只有一个念头:逃。
姜扶柳咬着下唇,咬出深深的齿痕,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发抖的身体。
她慢慢挪动僵硬的腿脚,脚尖轻轻点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后背一点点离开门框,头压得极低,碎发垂下来遮住脸颊。
她只想悄无声息地退出舞蹈室,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一步。两步。刚挪到第三步,距离玻璃门只剩一步。
身后突然传来沉重、拖沓、带着肥肉晃动的脚步声,直直朝她追来。
姜扶柳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脚步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忘了。
“扶柳,等等。”
赵鑫阳的声音粗哑油腻,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温和,像蛛网一样罩过来。
姜扶柳没有回头,身子抖得更厉害,只想加快脚步。
胳膊突然被一只肥硕温热的手攥住,掌心黏着汗,恶心又用力。
她猛地挣扎,胳膊往回拽,肩膀狠狠往后甩。
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嫌恶,声音冷得发颤:“放开!”
赵鑫阳攥得更紧,肥胖的身体挡在她面前,肚子腆得老高,几乎贴到她身上。
他脸上堆着笑,肥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眼神色眯眯地在她婀娜的身段上扫。
“跑什么,我看你身体好多了,能来跳舞了,挺好。”
姜扶柳别过脸,不去看那张油腻的脸,手腕不停扭动。
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装关心,当年逼她净身出户时,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都有儿子了,还有两个女儿,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如今又跑到她面前装念旧,安的什么心,她一清二楚。
“我跟你不熟,别碰我。”
赵鑫阳像是没听见,松了一点力道,却依旧扣着她的胳膊不放。
“我听说这儿舞舒缓,适合养身体,过来看看,没想到碰见你。你也喜欢跳这个?”
姜扶柳懒得应付,只想快点走:“还行,随便动动。你松开,我要回家。”
她心里念着家里那个搭伙过日子的男人。
分床睡又怎样,至少安稳,至少不用再看赵家婆婆的脸色,不用再忍受背叛。
“急什么,好久没见,聊两句。”赵鑫阳往前凑了凑,烟酒混着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病好利索了?我听说你换肾成功,一直惦记着。”
姜扶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惦记?她生病最苦的时候,他正抱着儿子享受天伦,半分音讯都没有。
“好了,不劳你费心。没事我走了。”
她再次用力挣扎,侧身想绕开。
赵鑫阳一步上前,再次堵死她的路,笑意淡下去,眼神变得笃定。
“扶柳,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算好。
你跟你现在那个男人,是不是一直分床睡,就只是搭伙过日子?”
姜扶柳猛地抬眼,怒意和警惕一起炸开。
“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竟然连她分床、搭伙、慢慢培养感情的日子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到底在背后盯着她多久了。
赵鑫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反倒笑得更得意。
“我当然关心你。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有想法。当初离婚,是我妈逼得紧,我也糊涂。”
“我现在儿子也有了,女儿也有了,该有的都有了。
我回头想想,还是你好。我想跟你重新过。”
姜扶柳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你自作多情!”
她双手猛地推在赵鑫阳肥厚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搡。
当年他为了那点所谓的“根”,为了前程,任由婆婆欺负她,逼她净身出户,如今走投无路又想回头。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鑫阳没防备,被推得踉跄两步,肚子晃了晃,脚步凌乱。
姜扶柳趁机后退,刚拉开距离,他又快步上前,伸手再抓。
“我没自作多情!你一个人过得难,跟他搭伙哪有跟我踏实?”
他伸手抓她手腕,神情急切又固执,“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还有女儿……”
“我不想跟你过!当年你们一家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姜扶柳挥手打开他的手,手掌狠狠拍在他肥掌上,连连后退,“我生不了孩子,你们就容不下我,现在又来装好人,恶心!”
两人在门口推搡起来,动作越来越大,声响越来越明显。
舞池里的音乐渐渐停了。
跳舞的叔叔阿姨们停下步子,纷纷转头看过来,一圈一圈围了上来。
赵鑫阳见人多,反倒更加放肆,伸手去拉她的肩膀。
“扶柳,别闹,当年是我不对,我改,我以后好好对你……”
“谁跟你闹!你放开我!”
姜扶柳被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她看着围上来的人群,眼里含着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响亮。
“他是我前夫!当年我生了女儿身子亏空没法再怀,他们家就逼着我离婚!
他在外面找了人,生了儿子,联合家里逼我净身出户!现在他骚扰我,想毁我的日子!”
人群瞬间炸开。
一直跟姜扶柳搭伴跳舞的张大姐立刻挤到最前面,身形微胖,性子火爆直爽。
她一把将姜扶柳拉到自己身后,张开胳膊护住,眉头倒竖,厉声呵斥。
“你这个人要不要脸!自己家里容不下人,外头有人还敢找上门骚扰!
人家现在好好过日子,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旁边几位大叔也看不下去。
有位平时就觉得姜扶柳温婉安静、安安静静惹人疼的大叔,立刻站出来说话。
“人家姑娘不愿意,你再纠缠就是骚扰!
你都有儿有女了,还不放过前妻,太不地道!”
另一位大叔也跟着沉声开口:“赶紧走!再不走我们直接报警,让派出所来评理!
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别来搅和!”
赵鑫阳被众人围堵指责,肥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慌乱,却还硬撑。
“我们是前夫前妻,家事,你们别管……我就是想跟她复合。”
“复合也得人家愿意!”张大姐叉腰怒斥,“当年把人逼得扫地出门,现在想捡就捡?
今天有我们在,你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姜扶柳躲在张大姐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指尖泛白。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心里却一点点暖起来。
她原本只想安稳跳舞、养病、慢慢培养现在的感情,把小日子过顺。
赵鑫阳的出现,是突如其来的阻碍。
两人推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一次性爆发。
而邻居们仗义出头,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反转。
赵鑫阳见众怒难犯,再纠缠只会更丢人。
他阴鸷地瞪了姜扶柳一眼,咬牙甩袖,肥胖的身体挤出人群,拖沓着步子灰溜溜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姜扶柳看着他彻底消失,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落下来,有委屈,有恨意,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
张大姐转过身,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妹子,别怕。
以后他再敢来,你喊一声,我们这帮老姐妹老兄弟都给你撑腰。”
周围的叔叔阿姨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
姜扶柳抹掉眼泪,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这场突如其来的纠缠暂时平息,但她心里清楚,赵鑫阳不会就这么死心。
姜扶柳攥着衣角,脚步虚浮地推开家门,指尖泛着冷意,后背的冷汗浸得浅灰色短袖贴在背上,连关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指尖扣着门把手,轻轻合上,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张朴实正坐在客厅矮凳上择青菜,搪瓷盆搁在脚边,翠绿的菜叶摊开,他粗糙的手掌捏着菜根,指节带着劳作的厚茧,一下下掐掉枯黄的菜梗。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眼神直直落在姜扶柳身上——往常这个时辰,太阳还悬在半空,她该在小区舞室跟着音乐跳舞,绝不会这么早踏进家门。
他放下手里的青菜,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拍掉沾着的菜屑,站起身快步走过去,目光牢牢锁在姜扶柳身上。
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眉心,肩膀微微塌着,脊背没了往日跳舞时的舒展,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棉麻布料,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进门后贴着墙根往沙发挪,身子一歪重重坐下,双手立刻紧紧绞起衣角,指节攥得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张朴实站在沙发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没有凶意,却满是藏不住的疑惑,“舞室的舞,不跳了?”
姜扶柳头垂得更低,眼睫不停颤动,声音细若蚊蚋,刻意压着嗓子装出平淡调子:“嗯,跳累了,不想跳了,提前回来歇着。”
话音落,她抬手飞快捋了捋耳后的碎发,动作僵硬别扭,眼神飘向墙角的花盆,刻意避开张朴实的目光,指尖绞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张朴实没信,往前挪了半步,直接蹲在沙发跟前,抬眼仰望着姜扶柳,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紧实的疙瘩:“累了?往常跳完舞回来,额角挂着薄汗,眉眼松快,还会跟我说舞室的趣事,今天脸白得没血色,眼神躲来躲去,绝对出啥事了。”
姜扶柳抿紧唇瓣,唇线绷得笔直,一个劲摇头,还是不肯松口,只低声重复:“真没事,就是不想跳了,以后都不去了。”
这话一出,张朴实更觉不对劲,他性子憨厚木讷,却不憨傻,和姜扶柳搭伙过日子这些年,虽说分床睡,可彼此照应着,感情慢慢往一处凑,他最懂她的性子:温和绵软,却从不会轻易放弃喜欢的事,这几日天天盼着去舞室,说跳舞能舒展筋骨,气色也好了不少,突然说不去,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怕给他添麻烦,才憋着不说。
他没再逼问,就这么蹲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温和却执拗,安安静静望着姜扶柳,不说话,也不走开。
姜扶柳被他看得心口发慌,憋了不过半分钟,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眼泪砸在绞着的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顺着布料纹路慢慢蔓延。
“是……是赵鑫阳,”
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终于肯吐露实情,肩膀轻轻抽动,“今天在舞室,我刚跳了半首歌,就看见他了,他追着我跑,拦在门口不让我走,拉着我说胡话,非要跟我复合。
周围跳舞的叔叔阿姨都围过来看,我实在没脸,也怕他再死缠烂打,以后真的不敢去跳舞了,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安安稳稳的就好。”
她越说声音越抖,想起白天赵鑫阳那副油腻纠缠的模样,想起自己躲在张大姐身后的窘迫难堪,心口又闷又疼,所有的委屈全涌了上来,眼泪掉得更凶,连下巴都在轻轻哆嗦。
张朴实一听,原本温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得能夹碎石子,眼里腾起一股实打实的怒火,粗粝的手掌猛地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
他跟姜扶柳搭伙,虽没办热闹婚礼,可打心底里护着她,听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更别说被前夫这般当众骚扰欺负。
“他赵鑫阳敢这么欺负你?”张朴实声音压着怒火,又刻意放柔语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姜扶柳的胳膊,指尖动作小心翼翼,“你咋不早跟我说,自己憋着多难受,别怕,有我在,他绝对不敢再对你胡来。”
姜扶柳抹了把眼泪,用手背蹭掉脸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还是摇头,语气满是怯意:“算了,不去就不去了,省得再碰见他,惹一身麻烦,在家待着也挺好,不跳舞就不跳了。”
张朴实立刻直起身,语气坚定,半点不让步,手掌重重落在膝盖上,发出轻响:“那怎么行?你大病初愈,医生都说要天天活动,舒展筋骨,对身体恢复才好,就因为他一个无赖,你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不做自己喜欢的事,凭什么?他要是敢再来,有我挡着,你该跳舞跳舞,该出门出门,不用怕他半分。”
姜扶柳抬眼,眼里还含着未干的泪水,看着张朴实一脸护着她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却还是压不住惧意,声音带着哽咽:“万一他天天守在舞室门口怎么办?我实在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太丢人了。”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张朴实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脚掌往地上一顿,“我就在舞室休息区坐着,守着你,他要是敢来纠缠,我第一个冲上去,绝对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你安心跳你的舞,别管其他的。”
姜扶柳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心里的惧意散了些许,迟疑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慢慢松开绞着的衣角。
次日,姜扶柳换了身素净的浅杏色长袖衫,搭配深色长裤,理了理衣角,抬脚往楼下走,张朴实跟在她身侧,步子迈得沉稳,一路护着她,两人并肩往小区舞室走去。
舞室敞亮,窗户全开着,悠扬的慢四舞曲缓缓流淌,已经来了二十多位叔叔阿姨,两两成对,手掌相搭,脚步轻缓地挪动舞步,氛围平和又热闹。
姜扶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抬脚走进舞池,站在熟悉的位置,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抬起胳膊,迈开步子,身姿婀娜,腰肢轻轻摆动,舞步轻柔舒展,一连跳了两首曲子,目光扫过舞室门口,始终没看见赵鑫阳的身影,心里渐渐松快,脸上也泛起淡淡的薄红,气色好了不少。
张朴实没靠近舞池,找了休息区最靠边的塑料凳子坐下,混在一旁歇脚的大爷大妈堆里,后背挺得笔直,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舞池里的姜扶柳。
他盯着她的身影,看着她随着舞步轻轻晃动的身段,纤细却不孱弱,腰肢柔软,胳膊摆动的弧度温婉,比平日里在家素面朝天、操持家务的模样,多了几分灵动柔美,看着看着,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心底悄悄泛起一股醋意。
舞池里的姜扶柳格外受欢迎,一曲结束,舞曲刚停,立刻有三位大叔笑着走上前,伸手做出邀舞的姿势,语气热情,争抢着要和她搭伴跳下一支舞,旁边的阿姨们也都笑着起哄,夸她舞步好、性子软,人缘好得不得了。
张朴实坐在角落,看着众人抢着邀姜扶柳跳舞的模样,醋意更浓,却没起身,只是死死盯着舞池,寸步不离,生怕错过一丝异动。
第三支舞曲响起,姜扶柳答应了李大叔的邀舞,两人搭手跳到一半,她转身准备换步,脚步刚挪开半寸,眼角余光瞥见舞室门口,一个戴着深蓝色口罩、身形肥胖臃肿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脑袋东张西望,目光直直锁定舞池里的姜扶柳,脚步拖沓,踩着碎步,轻手轻脚地往舞池凑。
是赵鑫阳。
他换了一身深色宽松外套,裹着臃肿的身子,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眯成缝的眼睛,却依旧藏不住那身晃荡的肥肉,走路时脚步沉重,拖沓着鞋跟,姜扶柳一眼就认出了他,浑身瞬间一僵,舞步顿了半拍,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赵鑫阳瞅准时机,趁着姜扶柳刚换完步、身边没人近身的间隙,快步冲上前,胳膊一横,直接拦在她面前,挡住她的所有舞步,压低声音,语气油腻又缠人,带着刻意的讨好:“扶柳,我可算等到你了,你就别跟我置气了,咱们恢复以前的感情好不好?”
姜扶柳眉头紧蹙,脸上满是厌烦,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尖锐,没有丝毫遮掩,周围近旁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又来了?烦不烦?上次在这闹得人尽皆知,你丢的脸还不够?别以为戴个口罩,就没人认得你赵鑫阳了,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赵鑫阳被怼得脸颊发烫,口罩下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不肯罢休,往前又凑了半步,肥肉晃了晃,眼神透过口罩,色眯眯地黏在姜扶柳身上,语气带着虚假的怀念,实则满是算计:“我知道你还念着我,你18岁就为我辍学,跟着我吃苦受累,天天给我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没日没夜照顾我,把我伺候得妥妥帖帖,现在我身边这个女人,只会跟我耍脾气、要东西,半点都不会疼人,我就想你这么伺候我,还是你好,你跟我回去吧。”
姜扶柳听完,当即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语气毫不留情,直接戳破他的小心思:“你怀念的根本不是我,你缺的是个免费保姆,是个能天天伺候你、对你百依百顺、不用花一分钱的佣人,不是我姜扶柳,你别在这自欺欺人,赶紧滚开!”
赵鑫阳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也顾不上周围全是围观的人,伸手就去抓姜扶柳的手腕,肥硕的手掌带着黏腻的汗渍,力道极大,指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强行拉到自己身边:“你别这么绝情,当初你那么爱我,就不能再跟我试试?”
姜扶柳使劲挣扎,手腕拼命往回拽,眉头拧成疙瘩,满脸嫌恶,另一只手推着赵鑫阳的胳膊,刚要开口大声呵斥,一阵风猛地从身侧刮过,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记重重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赵鑫阳的侧脸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极重,响彻舞室。
赵鑫阳本就肥胖笨重,身子协调性差,压根没防备,这一拳砸得他脑袋猛地歪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瞬间发黑,脚下一个趔趄,肥胖的身子重心不稳,直直往后倒去。
“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光滑的地板上,后背砸得生疼,口罩也从脸上滑落,掉在一旁,那张油腻的圆脸彻底露出来,侧脸瞬间肿起一片通红的印子,嘴角被砸破,渗出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姜扶柳转头一看,出手的正是张朴实。
张朴实不知何时从休息区冲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姜扶柳身前,拳头攥得紧紧的,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怒火,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模样荡然无存,满眼都是护着妻子的戾气,死死盯着地上的赵鑫阳。
赵鑫阳疼得龇牙咧嘴,五官扭成一团,双手撑着地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发软,晃了晃才站稳,他用手掌捂着肿起的侧脸,手指沾到嘴角的血迹,眼睛瞪得通红,指着张朴实,气急败坏地嘶吼,声音又粗又哑:“你敢打我?你张朴实活腻歪了?她是我前妻,是我的人,让你白白占了这么久便宜,你还敢动手?”
他说着,另一只手猛地攥拳,胳膊抡起,疯了似的朝着张朴实的脸挥过来,眼神凶狠,想还手报复。
姜扶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拉住张朴实的胳膊,掌心贴着他的小臂,使劲往回拽,声音带着急意:“别打了,张朴实,别跟他一般见识,别打了!”
可张朴实压根没让赵鑫阳碰到自己,身子微微一侧,轻松躲开这一拳,紧接着抬起右拳,又是重重一击,狠狠砸在赵鑫阳的另半边脸上,这一拳比刚才更重,赵鑫阳再次被打得踉跄后退,脚步踩空,差点又摔倒在地,双手捂着两边肿起的脸,疼得弯下腰,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张朴实声音洪亮,满是怒火,震得舞室里的舞曲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和姜扶柳早就离婚了,八竿子打不着,还敢来骚扰我的女人,我打你都是轻的,再敢往前凑一步,我对你绝不客气!”
赵鑫阳捂着肿成馒头的脸,疼得直抽气,眼神阴鸷,依旧不服气,扯着嗓子大喊,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想搅浑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就是搭伙过日子,分床睡,根本不是真心的,那张结婚证对你们来说就是废纸!我跟姜扶柳才是真心相爱过,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同吃同住,你张朴实拿什么跟我比?”
这话一出,舞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跳舞的人全都停下舞步,纷纷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姜扶柳、张朴实、赵鑫阳三人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靠前面的几个阿姨,下意识掏出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三人,手指不停按动快门,录下全程,屏幕亮着,没有丝毫遮掩;后面的人踮着脚往里看,脖子伸得长长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乱糟糟一片。
“这戴口罩的就是昨天骚扰姜扶柳的前夫赵鑫阳吧?昨天就闹了一场,今天还敢来,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可不是嘛,人家现任丈夫张朴实都亲自陪着来了,摆明了护着媳妇,他还敢往上凑,纯纯无赖!”
“你看他那脸,两边都肿成馒头了,嘴角还流血,活该!谁让他光天化日骚扰人家媳妇,换谁谁都动手!”
“听他说那话真可笑,人家张朴实和姜扶柳是合法夫妻,就算分床睡,那也是夫妻,他一个离异的前夫,有什么资格管人家的日子?”
“就是!当初他跟那个领导女儿在一起,逼着姜扶柳净身出户,现在日子不好过了,又来求复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张朴实看着憨厚老实,护起老婆来是真狠,打得好,就该这么治治这个赵鑫阳,太嚣张了!”
“你看赵鑫阳那狼狈样,还敢嘴硬,人家都不搭理他,还在这自我感动,真丢人!”
“赶紧报警吧,这种人天天来舞室捣乱,我们都没法好好跳舞了,让警察来管管他!”
“姜扶柳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过点安稳日子,天天被这个前夫纠缠,摊上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张朴实是真男人,一直护着姜扶柳,比这个赵鑫阳强一百倍,姜扶柳总算没选错人!”
议论声有替姜扶柳抱不平的,有骂赵鑫阳无赖的,有夸赞张朴实护妻的,还有人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跟身边人解说,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神情;之前总跟姜扶柳搭伴跳舞的张大姐,快步挤到前面,伸手扶住姜扶柳的肩膀,轻轻拍着,柔声安慰,让她别害怕;几位大叔也站到张朴实身边,对着赵鑫阳怒目而视,防止他再动手伤人。
赵鑫阳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一阵红一阵白,又疼又恼,却被众人围在中间,不敢再上前半步,只能捂着肿脸,恶狠狠地瞪着张朴实和姜扶柳,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张朴实始终站在姜扶柳身前,身子挡得严严实实,牢牢护着她,拳头依旧攥着,眼神凶狠地盯着赵鑫阳,只要他敢动一下,就准备再次出手。
姜扶柳靠在张朴实身后,身子微微发抖,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心暖,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看着身前护着自己的张朴实,再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满嘴胡话的赵鑫阳,过往的委屈和如今的安稳交织在一起,眼眶虽红,却不再有半分惧意。
*
林弋走在左侧,衣着简洁挺括,身形挺拔。
他刻意放慢脚步,一路轻轻牵着姜甜的手,掌心温热而克制。
风拂乱她鬓角的碎发,他抬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又顺了顺她微歪的衣领,动作温柔,带着重新追求的认真与分寸。
姜甜穿一身素色简约长裙,头发挽得干净,气质安静温婉。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神色平和,带着几分淡淡暖意。
张皓跟在两人身后一点,穿着清爽休闲,空手而行,眼神活络,四处看着。
三人快走到广场跳舞区时,忽然被一阵喧闹吸引。
平常跳舞的空地此刻围得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劝架声搅在一起,十分嘈杂,音响歪在一边,音乐早已停了。
张皓停下脚步,看向人群:“姐,过去看看吧,这么热闹。”
姜甜扫了一眼拥挤的人群,微微皱眉:“算了,人多又乱,直接回家吧。”
她刚要迈步绕开,张皓忽然眯着眼往前看了看,语气一顿:“等会儿,先别回……我好像看见咱妈了。”
姜甜脸色微变,牵着林弋的手瞬间紧了紧,原本淡然的神情染上紧张,不再提绕路的事。
林弋立刻握紧她的手,低声安抚:“别慌,我陪你过去。”
张皓先走在前边,顺着人缝慢慢往里靠。林弋牵着姜甜,侧身护着她,避开拥挤的路人,三人一步步走近人群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