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路迟之间的交流也出现了点到为止的趋势。没有无理取闹,没有肆意索取,只是直接简单地告诉对方自己的诉求,再安静地等待对方来做这件事。
我们之间的屏障越来越厚,已经从普通的冷战发展成了变成陌生人的前兆。
我真的觉得路迟变得很陌生。
他不再体贴、不再有耐心教导我该如何思考这件事、又该从何种角度切入,他只是默默地、事不关己地直接退出,将思考的权利尽数交到我手上。
但我又能想出来什么呢。
刚开始听到视频接通的“嘟”声,我会像出现了条件反射的狗,立刻被不理智的愤怒占据心头,随后是无法招架的痛。
心脏痛。
但路迟和彭林聊得太好,他们的话题从小狗一路延展到日常生活,仿佛将自己的生活当成了布,迫不及待地展开在对方面前。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熟悉彼此的生活节奏、知晓彼此的琐碎习惯。
我根本插不上嘴,也没有那个脸面再去发火。
我不是路迟的亲弟弟,他能给我治眼睛是因为要还债,要把我这为他而伤的眼睛还给我,他毫无怨怼地负责我的日常开销,我理应感恩叩德,怎么还能肆意妄为地去撒泼打滚。
于是,每当愤怒操控着我走向卧室门,我站在门前,隔着厚厚的门板听着外面愈发清晰的笑声、说话声,我只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隔离感。
好像我不是“桉宝”了,我必须重新回到“路桉宁”的位置上,谨记自己的姓名,谨记自己的身份。
于是我像个局外人似的,一次次站在房门前偷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怒火也从最初的操纵者渐渐变成了行刑者。
我不再被怒火操纵,却不可避免地饱受折磨。
这是悲伤的滋味吗?
不是。
我觉得迷茫无措才是最主要的情绪。
我很迷茫,从前我的生活是围着路迟打转的,我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路迟的“桉宝”,我的情绪也基本都是缠绕在他身上的,但现在我抛弃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仔细感受这只属于我的情绪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我好像连对自己的情绪负责的能力都没有。
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模样还要废物。
路迟不仅要跟彭林打视频,还要帮他遛狗,前两天路迟还会特意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下去,但或许是因为我对他的态度太过冷淡,每次除了“不去”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言语,他便放弃了询问我的想法,直接自己下楼遛狗。
这样也好,跟他一起下去,我就要想——
我们现在还能牵手吗。
我和路迟说话的时候要用什么语气,如果遇到我不满意的事情,我要诚实地告诉他吗。
我其实不是个有礼貌的小孩儿,在大多数人眼中我就是个没有家教的傻逼,因为我的性格实在太恶劣、太不管不顾。从前我在小学的时候,甚至因为发生了口角,直接把男同学的耳垂咬下来一块。
那是我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其他人的血的味道。
当时我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因为他也是个傻逼。
我妈精挑细选给我买的半截袖,他居然说是地摊货,就算真是地摊货又能怎样呢,我妈勤俭持家,会根据性价比买衣服,不知道有多牛逼。
他居然说我妈是穷光蛋,我是小穷光蛋,说我的衣服是最low的那类。
我想把他爹妈都叫到学校来,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得他,那时候的我尚且谨记我妈说的话,不要到处惹事生非。
所以我跟老师告状。
老师是怎么处理的?
那傻逼给他送了盒茶叶,他就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问我为什么要造谣污蔑那傻逼。
当时我很想知道,老师有没有爹妈。
但在这种小县城,送礼讨要更好待遇的事情实在太常见了,别说学校里,就是某些政府里上班的,都夹亲带故。
我知道我什么都干不了,但那傻逼非要挑衅我,他跟在我后头一遍遍地说:“家长会你妈会来吗,她也穿地摊货吗?”
我当时其实是想咬他的大动脉,但我不知道大动脉是哪儿,担心我要是没咬死他,只给他弄个重伤的话我不会被枪毙,还要让我妈赔钱。
所以我退而求其次,给他打了个耳洞。
我妈还是赔钱了。
我妈问我为什么咬他,我死活不说,后来还是老师添油加醋地把事情原委告诉她了。
我妈当时心疼地用纸给我擦嘴,我咬那人咬得太狠,给自己的舌头也咬掉了一小块,一直在流血。
我妈说:“乖宝,别人咋说妈都没关系,你不能再干这种事儿了。”
她没评判谁错谁对,只是告诉我不能再这样了。
或许是年纪小恢复能力好,我舌头上缺的那小块肉现在已经完全长好了,甚至连路迟都不知道我舌头缺肉。
后来我有所收敛,但也还是没什么礼貌,真惹到我了我肯定要骂回去。
如果说“礼貌”是裹在身上的布料,那我每天都在裸.奔。
但面对路迟,我不得不礼貌一些。
我不能对他做别的坏事儿了,我之前已经对他够坏了,真要掰着手指头算,我俩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我却仗着他是我哥就让他像个小太监一样伺候我,这事儿就够我赔他钱的了。
不只有服务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所以现在面对路迟,我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抱怨、不能甩脸子等着他来哄、不能亲、不能抱…..总之,什么都不能做。
唯一能做的,就是相敬如宾。
挺搞笑的,互相许诺了那么多次,结果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没有彭林,路迟跟我说完这事儿我还能仔细想想我俩的感情到底能不能做兄弟,但有彭林了,我就知道我跟路迟之间变了的东西已经没有办法粉饰太平了。
变了就是变了,再怎么装正常都没用。
于是某天路迟牵着狗下楼遛狗的时候,我自己穿好衣服裤子,踩上运动鞋,慢吞吞地下了楼。
我俩住在二楼,楼梯很好走,我之前数过,总共二十四个台阶。
我其实也没想好去哪,只是不想继续闷在房间里了,想到外面一个人透透气。
我不是没想过万一再回去的时候路迟装听不见怎么办,但想了几十遍,都只有一个结论——
路迟应该不能对我那么坏。
我其实不太清楚这小区里面都有什么设施,毕竟路迟一直坚持带我去公园遛弯,小区里我其实没怎么走过。
出了单元门,新鲜空气迎面而来,我贪婪地呼吸,仰着头。或许我真的快恢复视力了,我能明显感觉到阳光洒在我眼皮上时,我视野里一成不变的灰色突然渡上了别的色彩。
有些发白,又有些偏黄色。
我也不是美术生,不太会形容颜色,反正这颜色没以前那么单调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在出来之前,我想去的地方其实挺多的,无论是哪,只要我能自己走过去就已经很牛逼了,当然我也想过半路被车撞死该怎么办。
但我觉得,只要我走得足够慢,那些司机应该不会真头铁到把我当成减速带直直往上撞。
我想了想,选择在单元门门口小范围地走动。
每一步都要试探个十几秒,才能狠下心迈出去,我在脑袋里给自己画了个圈,沿着那条虚拟路线慢慢地走。
在别人眼里我现在应该挺滑稽的吧。
一个小瞎子伸着手在单元门口走圈。
但在单元门口其实也不太方便,每次听见开门声,我就自觉停下脚步,等对方绕过我这个“路障”,我才能接着走。
“嘎吱。”单元门又响了。
我停下脚步,耐心等待,却没想到这人主动跟我搭话了:“你是找不到盲杖了吗?”
一道女声,我不认识。
她看出我是个瞎子,主动伸手搀扶我,问:“你是201的吧,是要回去吗,我送你。”
“你咋知道?”我下意识问。
她笑了笑,说:“我碰到过你,还有另一个总跟你一起走的男生。”
“哦。”我应了一声。
她扶住我的胳膊,用了些力引导我往某个方向走,我连忙开口说:“我不回去。”
“那你在等另一个男生?”她问。
“没。”我说:“我就自己在单元门口瞎走走。”
“你自己出门还不带盲杖挺危险的。”
我不会和女生相处,更别提还是不认识的女生,我挠挠头,说:“没事儿,我自己能走,你有事就先走吧。”
女生说:“我没什么…..”
她的话突然中断,应该是看到什么了。下一秒我就听见她说:“你站在这儿啊,不好意思,我刚才那个视角没看到,还以为没人管他。”
女生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我从来没闻到过的类型。
但很快,香水味被浓烈的烟草味驱逐。我意识到一件事,路迟过来了。
他遛完狗了?
不对,那女生的话听着像路迟一直站在某个角落。
不会是狗拉粑粑了,他在捡狗屎吧。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就感觉到路迟的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一直在看着他,刚才想着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才一直站在角落里,让你误会了,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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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