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第32章 第 32 章

强烈的不安感伴随着淡淡的怨恨。我不明白路迟为什么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夜晚我紧紧拥抱着他，双臂如同紧密的藤蔓，恨不得将他的骨头和心脏都挖出来贴到我的身体上，只为感受他最真实的温度。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总是突然惊醒，心脏剧烈跳动着查看路迟是否还躺在我身边，确定他还在，我才能怅然若失地安慰自己。

路迟还在。他还在我身边。

我很想问问他，能不能不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但每每我刚决定开口，刚想好要如何铺垫，路迟便摸摸我的脑袋说：“眼睛还疼吗。”

他比我还要在乎我的眼睛。

若是以前，我肯定觉得这是出于担心，但现在我只能感觉到他想要离开我、想要还清“债务”的迫不及待。

路迟每次出门我都和他一起出去，有时路上会偶遇那个男人。

彭林。

我记住他的名字了。

每次路迟和他打完招呼，同他继续交谈时，我就会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

好像只要我念得足够多，我就能真正接受这个男人的存在，打从心眼里认为他和路迟之间只是普通关系，没有任何继续发展的可能。

但自欺欺人是没用的。

每晚我和路迟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之前的距离分明还和以前一样，我却莫名觉得疏远了许多，连路迟说话的语气，我都觉得发生了变化，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

“哥。”我终于支撑不住，在路迟关闭吸油烟机的那刻，我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将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上，低声询问：“你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了。”

“没有，怎么会。”路迟语气寻常，甚至夹杂几分笑意，或许在他眼中，我这莫名其妙的发问跟小孩儿突然脑袋一抽后闹出来的笑话一般，根本没什么特殊含义，只要简单回答就能轻松应付。

但不是的。我好不安，我真的很害怕。

路迟分明从来都没和彭林单独见过面，但我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不久将来，彭林将代替我的位置，成为路迟更在乎的存在。

路迟转过身，用手指轻轻地勾住我的头发，淡淡地转移话题：“头发好像有点儿长了，一会儿吃完饭给你剪个头发吧。”

沉默许久后，我只能应声：“…..嗯。”

路迟说：“先去坐着吧，我把菜端桌上去。”

他轻轻地推了下我，我的脚却像直接粘在地板上了般，无论如何都不肯挪动分毫。

我抱他抱得更紧了，嘴上说着：“哥，你不觉得我们最近都没那么亲密了吗。”

“没有啊。”路迟语气有些惊讶，他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说不上来，思忖良久，我才勉强摆出几条证据：“你现在都不主动亲我了，那个…..适应教育你也没再提过，早上你起床之后只亲我一下，之前都是三下。”

路迟笑了，他说：“原来你还知道我每天早上亲你几下，我看你睡得那么沉，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一直都知道。

很多时候路迟从床上起来，我就会短暂地从梦境中抽离，直到感受到他落在我脸颊上的亲吻，我才会再次睡去。

但以前的我只把早晨的亲吻当成寻常小事，甚至会刻意遗忘，毕竟早晨亲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七八岁的小孩子才能得到的东西。

我不想承认自己还小，尤其是在路迟面前。

但现在，每次路迟起床后，我总会变得格外清醒，再难入睡，尤其是感觉到路迟的吻变得短暂而浅薄，我便愈发难受。

好像在路迟心里，我不再是被照顾的小孩儿。

我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发生了改变。

“我当然知道。”我咬了咬嘴唇，想接着往下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很明显，即便谈论同一个话题，我跟路迟的关注点也不在同一层面上。

他不再关注我内心真实所想。

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喜欢在路迟面前亲自将自己的内心剖开，我就像个恶劣的游戏组织者，只有看着路迟在我亲自建造的迷宫里团团转、却还要继续无怨无悔地寻找出口，我才能感觉到莫大的满足感。

但现在路迟连进迷宫都不愿意了，更别说费尽心思地通关由我主宰的游戏。

路迟是我游戏的唯一参与者，他拒绝参与游戏，我就得想办法抛出钩子将他吸引进来。

这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领域，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吸引路迟。

“哥。”我又开口说：“我就是感觉你变了。”

“我没变啊。”

“变了。”

“没有。”

“就是变了。”

“……..”

叹息声若有若无地响起，路迟一定也很无奈吧。

路迟将我推开，我重新贴上去。

路迟说：“一会儿菜就凉了。”

“晚吃一会儿饿不死，我不着急。”顿了顿，我决定善解人意一些，便主动询问：“你很饿吗哥。”

“很饿。”路迟说。

我被噎了下，几秒钟后，我开口说：“那你先忍忍。”

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说这件事，不能轻易让路迟逃开。

路迟笑了声，问：“我变没变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我加重语气说：“如果你变了，咱俩以后就没那么亲密了，还怎么在一起一辈子，而且哥，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路迟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那哥也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说。”

“什么？”我立马问。

路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因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得了，所以原本打算不告诉你的，毕竟这件事儿…..它对于你来说是一种负担。”

路迟说得很严重，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猜测道：“是我的眼睛治不好了吗。”

“不是。”路迟在我的额头吻了吻，说：“你的眼睛无论如何都能治好，放心，这在哥这儿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我又问。

路迟说：“…..有关咱们之间的关系。”

我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松了松抱着他的手臂。

我和路迟之间的关系存在什么问题呢？

是路迟不愿意继续和我生活在一起了吗？

路迟察觉到我的反应，又改口说：“算了，等过段时间再聊这个话题吧。”

我立马抓住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那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冷淡，是因为这件事吗。”

“嗯…..算是吧。”路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桉宝。”

他这么一说，我更加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我发现了，我完全就是路迟脚边的一只狗，他随便扔出来只言片语，就能将我逗得团团转。

我开始胡思乱想，嘴上还尽量语气自然地说：“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这时候的我还没发现。

我和路迟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完全不像亲兄弟，反倒像是处在感情磨合期的夫妻。

我害怕他移情别恋、怕他心存顾忌，所以拼了命地想要和他沟通，来挽回这段“婚姻”。

这种相处模式完全是畸形的，但自从瞎了后，我的思想完全是在路迟潜移默化的教育下形成的，我早就在路迟的操控下，变成了畸形的果实。

寻常果实是端正生长在枝杈上的，但我完全是朝着路迟所在的方向生长。一旦看不见他，我就会彻底腐烂、丧失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路迟才大发慈悲地放过我，终于肯开口说：“…..桉宝，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你还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不是亲兄弟？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深入思考，就听见路迟接着说：“妈告诉我的，我们不是亲兄弟，我是她捡回来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手掌突然贴到我的脊背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路迟苦笑着说：“你果然接受不了对吧。”

“…..不是。”我抬手抓住他的衣摆，说：“我不是接受不了。”

只是太突然了。

我和路迟不是亲兄弟？

这件事我从未想过会成为现实，如果不是亲兄弟，我就没理由继续对路迟无理取闹了，也没有资格理所应当地要求和他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路迟却像看出我心中所想，倏地开口说：“桉宝，但我这几天好好想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朝夕相处换来的，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我对你的爱都是真的，所以我原本决定不告诉你这件事，继续维持这种‘亲兄弟’的生活方式，可是…..”

“可是什么？”我连忙问。

“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路迟的声音低了低，似乎无比沮丧，他说：“因为最近遇到彭林，你也一直在问我会不会喜欢上男人，这也让我意识到，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那我们现在的相处或许算得上是过界。”

他将“过界”两字咬得极重。

我愣愣地听着。

是啊。

如果不是亲兄弟，那我和路迟先前做的那些“龌龊事”都将被赋予上另外一层意义。

何止过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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