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第5章 一颗露水

雏菊味的香薰混着橙子味沐浴露，在浴室里碰撞出加倍的清甜。

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崔世青缩在干燥的浴缸里，双手动弹不得，浑身上下除了眼罩，仅穿着一条内|裤。

他又唤了一声，依然无人回应，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微微，你走了吗？”

放置play一点都不好玩。

他宁愿林微澜来扇他巴掌，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

玩具夹在他胸口，时不时释放出令他酥酥麻麻的电流，还有肩头快要见血的咬痕，都叫他同时领悟着痛与快乐。

没人说话。

“微微？”崔世青更急了，挣扎着想要脱离束缚，甚至溢出了哭腔，“微微，你在哪儿？”

“嘘——”

这蓦然吐出温柔的嗓音，如同来自虚无，听得崔世青心里咯噔一下，乖乖缩回身子，不再动了。

林微澜坐在浴缸边缘，盯着手机，神情专注：“安静。”

她和水浪的沟通断断续续，两个人的空闲时间根本连不上，她有空的时候他不回复，她忙着和男朋友缠绵了，他却能回答。

唯一能叫林微澜宽慰的事，是水浪的配合意愿很高。

这样的合作伙伴会激起她的热情，她彻底丧失了再玩一玩崔世青的兴趣。她要回到《天堂鸟》的世界里去了。

用来绑住崔世青双手的道具，是她的内衣。她精通捆绑绳结的技巧，轻轻一抽，就把男友解放了出来。

崔世青迫不及待拉下眼罩，褪去脚踝上的长绳，穿好衣服，跟在林微澜身后出了浴室。

*

林微澜习惯了撰写人物小传，尽管《天堂鸟》属于小体量音乐剧，她也能写出八千多字的内容来。

“微微，你卧室里的香薰好好闻。”头一次进林微澜的卧室，崔世青仿佛朝圣，巴不得把全部东西尽收眼底。

林微澜没理男友，而是先把人物小传发给了水浪：【［文件］看完之后，你对人物的理解应该会更深。】

她相信水浪的悟性，只有悟性足够深，才能在只看到剧本雏形的情况下，写出富有灵性的歌曲。

“你怎么不理我呀？微微？”崔世青不大喜欢被冷落。

“我饿了。”林微澜淡淡觑他，“贾阿姨今晚不在。你做点东西给我吃吧，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崔世青一愣神，他和林微澜在E国结识、定情，先是谈了两年异国恋，又用一年时间结伴环球旅行。而且，他不仅缺少做饭给林微澜吃的机会，更没有那种能力。

“我、我不会做饭……”他惭愧地嗫嚅几声，小狗似的蹲到女友腿边。

林微澜却一掀眸，任轻蔑流出眉心。

原来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做饭的——这浅显的道理，她居然花了一两秒钟才想通。

她母亲的丈夫擅长厨艺，因为哮喘才几十年不进厨房；她的初恋更是在他们交往那几年练出了精湛的烹饪与烘焙技巧。

崔世青是那个例外。

现在，她不仅想要一个美貌、懂事的男友，还想要一个会做饭的男友。

人的**本来就是不断增长，倘若崔世青不进步，凭什么占着她男友的名头呢？她大可以把这个地位恩赐给别人。

林微澜眼中的蔑视意味更深，语调倒是平和的：“学一学就会了。你那么聪明，那么乖。”

她的坏情绪，一向是内隐的，嗓音照旧温和清冽，唯有眉心蹙起了盈盈山痕：“冰箱里有我爸爸包的水饺，今天先吃那个。”

崔世青怕说一句“我不会煮水饺”，会光着上半身跪一晚，因而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几下头，一口答应。

不出二十分钟，他端着一碗水饺回来了，还很贴心地照网络上的方法调了一碟蘸料。

尽管他自诩合格，却不得不再说些什么：“微微，姥姥送你的挂件那么重要，你不如换一根结实的挂件绳呀。我送你一条好不好？”

“没必要。”林微澜泠泠启唇。

“微微？”崔世青没明白。

怎么会“没必要”？她呀，待重要的东西如珍如宝，崔世青深有体会。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必对路潮的存在耿耿于怀。

浴室里泛起点儿流动的水声，林微澜又说：“一个毛绒挂件而已，我有一大堆，丢了就丢了，无所谓。”

分明是盛夏，却有一抹凉意直逼崔世青天灵盖。

她不在乎那个挂件。

……她是故意扔掉它的。

林微澜拿一样在外人看来十分珍贵，她自己却不在意的东西，设了一个陷阱，抛下鱼饵。

鱼不咬钩，她不会有损失；鱼咬钩，她就会像从一缕炊烟回家的路上那样，时不时勾一勾唇角，笑得美丽清雅，万分迷人。

崔世青后知后觉，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毒药。

路潮把那毒药吞下去了，吐不出来了。

强烈的恐惧席卷了崔世青，把他的安全感给冲垮。

他不止一次地默默预言，总有一天，林微澜也会不要他的。到时候，他就成了第二个路潮。他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崔世青就这样撑着惨白冰凉的面皮，默默往林微澜脚边蹲下，头颅轻轻一斜，双臂便抱住了女友的小腿，脸颊轻蹭。

感受到他的体温与触感，林微澜不禁动了动心思，却点到为止，仅摸了摸男友毛茸茸的耳朵。

大失所望的崔世青哼唧了几声，小狗似的，反复去蹭林微澜的腿：“你忙起来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林微澜又摸了摸他，“我心里有你。”

就到这里为止了，崔世青知道已经不能再撒娇，于是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

为了显得楚楚可怜，他还刻意瞪大几分眼睛，捞过抱枕遮住下半张脸：“我等你睡觉哦，我会一直等你。”

林微澜轻轻莞尔，随后便重新投入她的工作中来。

成立新事业部的企划书，即将提交给公司审批了。

星影传媒是国内最大娱乐公司，产出过大量热剧、好剧。新事业部一旦成立，就能背靠这许多优质ip做改编，最起码是不愁数量的。

但林微澜要的不仅是数量，她更渴望质量。

水浪——这个人很有实力，可惜林微澜看不出他的人品，甚至仍对他今天的爽约耿耿于怀。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母亲林倩，没有任人唯贤的那种胸襟。

水饺的温度正适宜入口。

三鲜馅，林微澜最喜欢的口味，这味道只有赵元修亲自调的馅才能入她的口，换谁来她都不爱吃。

咬下第一口，脑子里便不由自主想起一个向赵元修学过怎么调饺子馅的人。

记忆里的路潮，总是光鲜亮丽、高傲不羁，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好脸色，对谁都爱搭不理。

但他只会向她低头。

他会俯下脖颈，轻轻将下颚放在她手中，笑着唤她“微微”，说喜欢她。

可他身上的光芒色彩终究褪去了，两人间的感情也没有了。

林微澜强行把自己拽出了回忆，长久地缅怀过去太危险了，会叫人分不清真实和虚妄。

她抿了一口水，深呼吸，视线聚焦于电脑桌面。

为了投资《天堂鸟》，林微澜和林倩详谈过，站在的专业角度看，林倩不认为《天堂鸟》的剧本雏形值得投进去一百万。

投资的风险，林微澜一清二楚，但她很喜欢这个本子，所以，再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只要可以出演喜欢的剧本，她甘愿赔钱；只要能演中意的角色，她欣然接受十八番小配角的待遇。

她出道以来，并非没演过小配角，以她的能力、背景，即使因资历不足拿不下一番，拿个二番也绰绰有余了，偏偏她就面试过四五番的配角，别无他因，只因为她喜欢那个角色。

林微澜是林倩和赵元修的女儿，是众星捧月的公主，人生拥有无数的试错机会，哪怕在舞台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仍名不见经传，也有人为她兜底。

但是创立音乐剧事业部则不同，她需要对员工负责，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做事。

滴滴——

水浪：【我看完小传了。】

林微澜：【有想法吗？你觉得女主青绿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浪答非所问：【我会把副歌改得有力一点。】

林微澜抿唇：【没有别的话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水浪：【没了。你等着听成品吧。】

好有自信，仿佛林微澜一定会对他的成品满意，不需要再改似的。也好生傲慢，傲慢到林微澜心生不适，毕竟从小到大，敢在她面前仰着鼻孔的人寥寥无几。

与水浪一比，林微澜还是更喜欢配合度高、有主见的合作伙伴。

比如，前男友。

——会陪她挑选剧本，会和她一起讨论揣摩人物，会在排练厅角落里捧着保温杯等她的收工的，前男友。

前男友会写歌给她，投稿到她的剧组，她也在台上唱过其中几首，由路潮创作的《弗洛瑞安娜》同名曲至今都是林微澜简历里的代表作。

可惜都是过去了。

代表作会跟随林微澜的一辈子，人和感情不会。

短短的怅惘尚未结束，“滴滴”声竟又响了，清脆悦耳。

水浪：【女主很会演。】

林微澜：“……”

他倒是一针见血，只是说得不够动听。

但这也引起了林微澜的兴趣，追问道：【怎么说？】

水浪：【女主表面非常柔弱，和大众对花妖的印象一致。但是她最后把男主杀了，还靠眼泪瞒过了所有人，别人居然会真情实感地赞美她深情。】

水浪：【最后一幕，全剧的重头戏，男主的尸体就倒在舞台上，女主在尸体旁边难过地唱歌跳舞。这一段你打算怎么演？】

林微澜的心动了动，作为全部的**，也是最后一幕，必须用声音表达伤悲，用表情传递快乐，二者结合起来，构建出一个疯癫的形象。

水浪的分析可以说是鞭辟入里，尽管于林微澜而言，这仅仅是她看完剧本就立刻想到的演法，也挡不住她对水浪的好奇心。

林微澜：【排练的时候邀你来现场看，你就知道我怎么演了。作曲人都很期待演员的演绎吧。】

水浪：【并非。我不期待。我写歌去了。】

林微澜：“……”

不期待算了，那她也不好奇了。

“微微，你们聊得开心吗？”

林微澜摸摸男友的面颊，莫名问了句：“你觉得路潮长得怎么样？”

全世界的浆糊都涌进崔世青的脑子了，他如临大敌：“就那样。娱乐圈很多他种程度的男人。”

“是吗？”林微澜为男人的愱恨心发笑，“他的脸和身材放在娱乐圈也是难得一见、百里挑一吧？世青，你不老实。”

“还不是因为他是你初恋……女人至死忘不了初恋。”崔世青委屈地蹭进林微澜怀里，企图搏得一些怜爱，“恐怕路潮也忘不了你，毕竟你这么好、这么好——这么好。”

他又说：“你可要小心了。你心软，又是他前女友，他家里出了那种事，肯定很需要钱。万一他臭不要脸地找上门问你要钱，你别被骗了。”

林微澜蹙眉，险些把一句“他不是那样的人”脱口而出。

清明的视线忽然被薄雾占据，三年了，谁知道路潮会不会变成崔世青口中的那种人？

林微澜看路潮，一向看得没有那么清楚。

否则，她不会答应他的追求，也就不会被他毁掉最珍视的东西。

*

今晚路潮没有在医院陪床。

借着卧室明亮的台灯，他瞪大眼，反复仔细阅读林微澜写的人物小传，尝试品味其中的玄机绝妙。

林微澜要求主角的角色曲应体现出“坚定感”。

什么叫“坚定感”？

路潮头痛。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咒语，林微澜则是给他施咒的术士，不允许他的思路有片刻的止歇。

不允许是一回事，着实做不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路潮为灵感的缺失焦躁起来，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前林微澜与他聊剧本聊角色，他都能很快领会到，两个人的心意是通的。

他懊恼又自责地胡乱拨了两下吉他，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难听得不行。

书桌上了年头，总到下雨天，总觉得桌面上凝了一层水雾，像这样经不起潮湿的环境，有些东西就不能用纸质来保存。

在路潮的网盘相册里，存着一些有关林微澜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照片，有林微澜拿他手机拍的自拍，也有两个人的合照。

这些东西曾经被路潮一气之下删除过，不出几天就灰溜溜地从回收站找了回来。

他一张张翻着，最终目光定格在一张剧照上。林微澜穿着红色的戏服，肢体舒展，在模仿花朵逐渐开放的动态。

路潮记得林微澜演这场戏的日子，那时候她腰伤复发，睡觉都睡不好，依然坚持演完了最后一场。

他不经意笑了下，在吉他弦上拨出一段曲调。

路潮：【我把副歌换一版新的，你听听。［42''］】

没过多久，林微澜发来一段几十秒的语音，路潮以为是她的评价，紧张点开。

……是一段哼唱？

一段林微澜的哼唱。

夜深人静时分，她轻飘飘的哼唱宛若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揉着路潮柔软的心脏。

路潮忍不住又听了一次。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他索性坐直身子，把这条语音添加进了微信收藏。

路潮摸摸自己的鼻尖，评价道：【还行。】

还行，嗯，她唱的也没有特别好听。

也就听了五六遍吧。

很快，林微澜又发来一段长语音，这次不再是简单的轻哼，而把歌词唱了出来。

路潮依然收藏了这条语音。

林微澜：【很好，就用这个版本。不急的，你没必要熬夜。】

路潮：【嗯。】

早过了林微澜该睡觉的时间点，她一不按时休息，第二天少不了头昏脑胀。

林微澜：【早点休息。】

这是林微澜的最后一条消息了，以语音的形式发过来。

她肯定很困倦，嗓音懒洋洋的，带着微弱的鼻音，却悦耳动人。她天生就是唱音乐剧的好嗓子。

她说这话时在做什么呢？

揉着惺忪的睡眼吗？还是为了吊着精神在喝咖啡？崔世青是不是留宿了，他们两个会不会睡在同一张床……

路潮烦躁地揉揉头发，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茶叶水，今夜不打算睡了。

*

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叫醒林微澜。

她的作息很规律，通常会在晚间十一点前睡觉，早上七点钟起，跑步、练声、练舞，许多年来雷打不动，没有变过。

崔世青还在睡，林微澜没管她，本能地拿过手机看了眼。

水浪：【［文件］你听听。】

这么快？而且发送的时间竟然是半个小时前，凌晨六点半。

水浪熬夜写的新版本？她说过不着急的，在面试前改完就好。

林微澜面露错愕，赶紧点开文件试听，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是她想要的效果。

曲调是对的，编曲非常契合唱段剧情对应的氛围，而她和水浪只不过交流了寥寥数语，水浪看完了她的人物小传，就明白了她想塑造什么样的角色。

演员的作曲人的默契，好难得。

林微澜不禁想，如若她和路潮没有分手，她的身边应该还有一位合她心意的作曲人吧。

林微澜：【收到了，这首歌就定下来吧，后续不用再改了。加急款稍后打给你。是熬夜完成的吧？方便的话，我请你和郑导一起吃顿饭。】

六点半交稿，这会儿水浪十有**补觉去了，林微澜不指望得到回复，洗漱更衣完就下了楼，现在是她运动的时间。

然而手机偏就响了。

水浪：【我说了不要加急款，之前不是打过稿酬吗？】

水浪：【不要钱，也不约饭。】

林微澜：“……”

郑东晴不是说水浪急缺钱用？

好莫名其妙的一个人，给钱都不要，何况这钱本就是他应得的。

林微澜发了个简短的“嗯”过去，没有说别的话。

*

昏昏沉沉的眼皮根本睁不开，路潮熬了个大夜，六点半才编完新版本的曲子。

这之后他也不敢睡，靠嚼茶叶吊着精神，一心等着林微澜七点钟醒。

林微澜的作息时间，他了如指掌。

等她醒来，会不会赞美他的新曲子？

她已经三年没有夸过他的歌好听了，他也三年没有写出过什么好作品。

她会失望吗？会让他再改吗？

都没有。

林微澜只是平静地说“定下来”，未表达任何的赞美。

失望之情压倒所有通宵的不适感，路潮愣愣瞪了会天花板，窗外天色已大亮，但他再也睡不着了。

小路： 也不好听啊这唱的

vv：但是故意把手机掉到床缝里听了一个小时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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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