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第4章 一颗露水

E国多雨，路潮拢了拢风衣外套，疲惫地挡住了往心口扑的冷风。

上飞机之前，他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的话犹在耳侧，挥之不去：

“你非要到国外找她？如果不是她，你爸不会死！”

“我爸的意外和她没关系。”路潮不能忍受脏水泼到林微澜身上，他拨开母亲的手，去意已决，“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聊。”

据打听到的消息，林微澜的住所就在附近，他买了她喜欢的卡布奇诺玫瑰，准备好了礼物，希望能遇见她。

他会低头，他会认他根本想不通错在何处的错。

他受不了没有林微澜的日子了，即便分手不久，他却觉得时间已经过了一年。

身上的伤还痛着，她看见这些伤，肯定也会心疼他的吧？她的心不可能那么狠，不可能的……

在寒风里熬了半个小时，路潮终于望见从长街尽头走来了一女一男。

他们的举止相当亲昵，女生穿着不合尺码的薄外套，像是男款，怀里抱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笑吟吟地和男人说着话。

路潮的脸色暗下来。

即使夜色朦胧，他也能隔着遥遥距离一眼认出前女友。

她正在笑。

笑声轻飘飘地、无孔不入地钻入路潮身体每一寸，却没有使路潮快乐幸福，他只觉得冷。

那个男人，是谁？

随着林微澜两人逐渐走近，路潮看清了那男人的容颜。

年轻俊美，非常熟悉。

路潮想起来了，他常在娱乐版热搜和妹妹的手机里看见这个男人，隐约记得姓崔，国内当红男演员，年仅十八岁，人气事业都蒸蒸日上，而且不和异性演员拍亲密戏，也不拍裸|露大量身体的戏份。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男人签约了林微澜妈妈的公司，星影传媒。

死男人，臭不要脸，路潮冷笑，勾引老板的女儿，一心想着攀高枝。

他必须让姓崔的滚远点儿，林微澜不是什么男人都配得上的，配不上她的男人——都滚！

“……微微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可以答应我吗？”

正要上前，崔世青的声音便传进路潮耳朵。

“也许，”林微澜将一缕鬓发撩到耳后，垂眸轻笑，“要请你再多等一会儿？”

“一会儿？”

崔世青低头，柔声问：“‘一会儿’是多久？”

林微澜稍微偏了偏头，不知是什么神色。

下一秒，她忽地抓住崔世青领口，脖颈一扬，在崔世青脸颊落下浅浅一吻：“是，几秒钟。”

路潮顿时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和林微澜分手才一个月……她的心就变了！

他们的那几年算什么！？

林微澜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心就是那么狠——不是，她根本没有心这种东西！

负气地将玫瑰花砸进了垃圾桶，路潮头也不回，林微澜不把感情当回事，那么他也不要了！

*

陪了父亲一个多小时，直到他困倦了，林微澜才走。

“微微？”医院停车场，崔世青百无聊赖地偏着头，静候女友的吩咐，“一缕炊烟快关门了。”

几分钟前，一缕炊烟的前台打来电话，称306包厢遗落了一件东西，可能是林微澜的物品。

自从接到那个电话，崔世青便注意到，女友眼底总有星火跃动，他却说不清这火为何而燃。

而且，坐进车里的这三分钟，林微澜的手机屏幕根本没有变过，始终停在一条他看不清的微信界面。

“嗯，”唇畔浮出柔柔的笑意，若仔细看，不难在这笑意的主人脸上品出莫名的戏谑感，林微澜说道，“走吧。”

她拂了拂垂坠的鬓发，目光又一次落在微信对话框中。

【……这几年一直是单身，没有任何感情生活，洁身自好……他父亲三年前车祸去世，母亲患的是肝癌。】

车窗外的暴雨转小了，林微澜心里的雨却大起来了。

可这绝不是阴霾天颓丧的雨，她只觉得千缕万缕的雨丝，都是轻盈清新的甘露。

*

从仁安医院回林公馆，开车不到五分钟。纵然如此，林微澜仍坚持在这个雨夜用几十分钟的时间穿过城市，回到嘉珑花园，安睡一晚。

在那之前，迈巴赫会途径一缕炊烟，她会在那儿顺路取回她的小兔子挂件。

也顺路，去确认一件事。

“微微，不要急。”崔世青安抚林微澜的情绪，尽管他每每侧目时，并不能在女友脸上端详出一丝一毫的急切。

他只看出了一种难以克制的兴奋。

从一缕炊烟接到她的那一刻，这种他搞不懂的情绪，就常在林微澜脸上隐现了。

崔世青乖得很，不该问的问题从不多问，因而林微澜得了一路的清净，迈巴赫停稳后，她步履平稳地下了车。

一路上，崔世青都在安慰她，千万不要着急，是啊，没什么好急的，因为那挂件……树下有人。

一个撑着雨伞，正在张望的人。

餐厅打烊了，唯余灯牌下的一小块地有亮光，树下更是晦暗。

但林微澜仍然看清了他是谁。

与路潮四目相接的下一瞬，他手里的东西也映入林微澜眼眶。

她的心尖蓦然擦亮一抹火星，便索性让火燃着，走上前去。

“我的。”

“哦。”

毛绒挂件沾着路潮掌心的温热，它在半空凝滞几息，被慢慢放入林微澜手中。

“拿好，”路潮板着脸，嗓音冷如寒冬呼啸的风，“不要再弄丢了。”

整晚都在蠢蠢欲动的心，终于在此时此刻安稳了。

林微澜心里有了答案。

她攥紧毛绒绒的小兔子，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百合，纯净淡然。

视线从掌心移向路潮，她与他目光相接不到一秒，他便迅速挪开了脸。

路潮抿唇，冷冷地解释：“餐厅关门了，别人都走了，前台叫我在这儿等你。别多想，我没有特意等着。”

可不是他说别多想，就真能不多想的，何况，今天他的一举一动，实在都很有意思，都是趣味。

今晚在场的人，只有路潮和廖锦认得这是她的挂件，廖锦不必通过前台联系她，那么前台打电话是谁的主张，不言而喻。

她还未启唇道谢，路潮的眼睛竟已越过她，盯紧了为她撑伞的男人。

男人虽戴着帽子口罩，路潮却认出他是谁。

许多个下雨的夜晚，路潮都能愱恨地、愤怒地想起这张脸。

三年前冷风嗖嗖的黄昏，这张脸的主人，俯首亲吻了和他分手不久的前女友。

一千多个日夜，在林微澜抛弃他的许多个日夜里，是这个男人柔情蜜意地陪在她身边。

“新男朋友？”

每逢双手空空，路潮都惯于把双手插在兜里，他因容貌气质出众，并不因这举动显得吊儿郎当，反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拽劲儿。

他略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大晚上的戴帽子，不敢见人？”

崔世青的瞳孔颤了颤，他怎么会不敢见人？他有观众和网友们公认的美貌，糊过、挨骂过、演技烂过——唯独没丑过。

可他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而摘下帽子，明星走到哪里，都可能遇见狗仔。

他和林微澜地下恋爱，短期内不会公开。

话头既对准了自己，崔世青总得回应什么，才不显得失礼，也能彰显他的大度和正宫地位。刚好这是第一次和女友的初恋见面，他可以自我介绍一番。

奈何路潮没给他机会。

“林小姐，”路潮垂了半瞬的眼缓缓掀起，愱恨的意味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讽刺，“你的眼光不行。”

林微澜半分不恼怒，慢慢咀嚼他带刺的话：“你，在羡慕他吗？”

绵里藏针的话扎进路潮心口，令他几近窒息的同时，想到了前女友的真面目。

林微澜文静美丽的皮囊下是什么，他曾有幸知晓。

“微微，别和他生气。”崔世青揽住女友的肩膀，看似漫不经心地睨路潮一眼，“我们回家，你很累了吧？”

目光交汇的刹那，路潮捕捉到他眼中的挑衅意味，顿时怒上心头。

不仅是眼神，他还注意到，崔世青的两只手腕，都有一圈红痕，是被勒过的痕迹。

那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别人也许猜不出来，路潮知道。

也许是林微澜的头绳。

也许是情|趣手|铐。

总之，逃不脱这些奇怪的东西。

崔世青倒是很听话，愿意陪林微澜玩花样，路潮承认，在自甘下|贱这方面，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嗯，走。”林微澜转了身，她还有工作要忙。

热恋中的情侣相依偎着上了车，只有路潮还站在树下，浸润在湿漉漉的夜色中。

真是亲密。

靠得那么近，搂得那么紧。

车轮驶去了，把路潮的视线焦点也一寸寸带向远处。

原本应该是他。

为林微澜拉车门的人，原本应该是他。

如果是他，绝对不会把伞打那么高，她的肩头，都沾到雨了。

迈巴赫汇入车流，仿佛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盯得再紧，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路潮仍杵在树的阴影下，先后足有四五滴水珠打在脸上，他倒毫不在意。

又是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小号收到了消息。

路潮麻木地拉开通知栏，瞳孔陡然一凛。

VV：【为什么爽约？】

路潮：“……”

才加上好友，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

这真符合林小姐的脾气，她不必去讨好什么人，也不必违心地给人留脸面，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从来都是别人渴求她能赏脸。

路潮把这句质问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好像林微澜就坐在她身边，发丝间萦绕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半晌，他回复了无关痛痒的几个字：【有急事，不方便说。】

又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时间已经很晚了，路潮不是闲人，他还有妹妹与母亲要照顾，没有办法，只能焦躁地启动摩托车往家赶。

五月份，又下过雨，晚间的风并不炽热，奈何路潮的心静不下来，他没有办法不去想有关林微澜的所有事。

过去的记忆如同候鸟过境，杂乱又翩跹地扑进心口。三年了，她回来了，他们都生活在上央市东城区，再度重逢的机会有千千万万次，可东城区也居住者千千万万人。

那千千万万次的机会换算成概率，不晓得有没有百分之一。

驶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路潮停了车。

他到家了。

路家所有的房产都已经变卖或抵押，一家人现在在租房住，地方离一缕炊烟不远。

把摩托车停进车棚后，路潮又看了眼小号，林微澜依旧没回复。

他心里闷闷的，骂了句姓崔的狐狸精迟早糊穿地心。

上楼途中，他一共看了第三次手机，对话框老样子，没有新回复。

……没回复就没回复吧，他也不是很急。

——吱呀，路潮打开家门。

他妹妹路曦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在进厨房做夜宵之前，他向妹妹伸手：“物理作业拿来。”

路曦的成绩在全市名列前茅，只要高考正常发挥，考个好大学信手拈来，再抓紧点儿弱势科目，更会游刃有余。

这几年上央市在搞学业减负，高二学生周末双休，家里有条件的都报补习班去了，路曦原也被劝着报一个，一学期几万块，只要有效用就值得。

可路曦死活不愿意，一个学期四五万，她哥得不吃不喝上好几个月的班才挣得到。

路潮检查过妹妹最棘手的一门功课，没发现问题：“我做饭去了。”

破产之前，路潮是养尊处优二十来年的大少爷，很少有人晓得大少爷也会下厨做饭，而且水平不低。

这都是和林微澜同居那几年锻炼出来的手艺，要不然，路潮还真得为现今一家人吃饭的事头疼。

宵夜做好，路潮打包一份装进饭盒：“吃完夜宵写完作业早点睡，别让我知道你偷偷玩手机。记得定闹钟，上学别迟到。”

“哦！”路曦眨巴眨巴眼，“哥，外面路滑你慢点骑车。”

路潮心一紧，轻轻嗯了一声。

*

中心医院。

路家现今的经济条件不支持路卓君住单人病房，幸运的是，同病房的几个病友人都很友好，护工也尽心。

去年春天，路卓君确诊为肝癌，当时做了切除手术，谁知道今年复发，又跑回来住院治疗。

路卓君的求生**非常强烈，她不想死，她才五十多岁，只能接受自己死于自然的衰老；她膝下有两个孩子，万一她死了，孩子们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太可怜了。

路潮来得很晚，而癌症病人的作息需要严格把控，所以他只见到了进入梦乡的母亲，没来得及和她说上话。

他简单洗漱过，便躺在了陪床上，这床的质量很让人头痛，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响，大小也不能供他自由地舒展身体。奈何请24小时护工的费用并不便宜，他宁可自己熬过母亲住院的这段时间，也要省下这笔钱。

病房的窗户半透着亮，路潮的目光倔强地聚焦于一点，只有这样，他才能什么都不想。

……嘉珑花园客厅的落地窗透光性特别好，林微澜又对光线很敏感，每次个他们蜷缩在沙发上的夜晚，她都会碰一碰他的小腿，让他把窗帘拉上。有时他懒得动，索性轻轻捂住林微澜的双目，再亲一亲她额头，很是孩子气地问一句：“猜猜我是谁？”

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涌入鼻腔，路潮用力掐一把大腿，竭力把突然钻进脑海的记忆挤出去。

——嗡嗡。

路潮顿时一个激灵，会不会是她的消息来了？于是忙不迭解锁屏幕，脸庞映上莹莹的光。

VV【：希望我们后续的合作过程里你能坚守约定。不多说了，进入正题吧。《天堂鸟》的剧本、歌词，我和郑导已经精修完发你邮箱了，下一步进入作编曲阶段。这部剧共有13首歌，需要在三个月内交稿。稍后我把音乐总监邓兰老师和另一位编曲老师推给你。】

真的是林微澜的消息。

她不喜欢换头像，微信头像好多年了，都还是她第一次登上剧院舞台的剧照，那个时候她才十几岁，美丽青稚。

路潮点开头像大图看了两眼，才有心思回复她：【我知道。三个月没问题的，郑导和我沟通过了，合同上也是这么签的。】

VV：【方不方便接电话？电话里好沟通。】

接电话肯定不行，路潮一说话就会暴露：【不方便，我喉咙发炎。你发语音，我打字。】

不一会儿，林微澜发来一段语音：【我听了女主角色曲的demo。副歌不符合人设，要改。】

路潮默了默，他不完全理解《天堂鸟》的主角，他从来，都只理解林微澜一个人。

女主角的角色曲，是他们分手后他写出的少有的佳作，是他结合林微澜的外形气质和剧本，精心作编的良曲。

诚然，作曲时过度地考虑演员本人的形象，很容易偏离角色，而且他写歌的时候，《天堂鸟》还没有得到林微澜的青眼。

然而从结果来看，林微澜对路潮的巧思是认可的。

VV：【我把人物小传发给你。】

快十一点了，她的作息，最晚睡觉时间就是十一点。路潮喉结轻滚，她第一次当制作人，很辛苦吧？

选演员、改剧本、改歌曲，她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还会焦虑得啃手指甲。每次接到新剧，她往往都是第一个开始练唱的，观众用所有华美的语言赞美她的时候，能看到她流了几分汗水呢？

路潮：【你很着急要新版本？】

路潮：【我可以明天交。】

路潮：【不要加急费。】

小路：我没急啊，哈哈，谁急谁是小丑，反正我没急

vv：你的鼻尖红红的

小路：（捂住鼻子跑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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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