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亮未亮,朦胧的晨雾笼罩着整座小镇。
作出决定后,他安心了些许,静静躺在床上休整,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驱散了昨夜的沉沉阴冷。
清晨时分,李妈端着温热的早饭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床榻上空空如也,原本崭新整齐的蚊帐不见踪影,当即愣了一下,疑惑地开口询问:“诶?你床上的蚊帐怎么不见了?我昨天刚给你装好的。”
李新心底一紧,面上却不敢流露异样,早已提前备好说辞,语气坦然自然地撒谎掩饰:“我拆掉打包好了,想着学校宿舍蚊虫也多,带回学校宿舍用,省得再花钱买新的。家里就用蚊香好了。”
这话合情合理,贴合学生日常,朴实又接地气。李妈丝毫没有疑心,只当是孩子节俭懂事,随口应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趁着母亲态度关切,李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要钱:“妈,最近学校课业、社团杂事多,用钱的地方也多,生活费不够用了,你能不能先给我两百块?”
两百块放在那个时候不是很小的数目,抵得上普通学生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李妈闻言犹豫了一瞬,可转头看着儿子憔悴瘦弱的模样,心底的迟疑瞬间全都化作心疼。她只当是孩子在校吃苦受累、花销增多,哪里舍得让他为难。
她没有多问,转身去屋里取了两百块现金,塞到李新手里。
李妈纳闷的说:“诶,你戴个帽子干啥?”
李新赶紧又拉了拉帽檐,遮住太阳穴:“今天太阳有点大,防晒。妈,我出去一下。”
握着掌心的钱,李新清楚父母挣钱不容易,可一想到自己日夜缠身的死咒、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便只能压下所有愧疚,暗自咬牙。
这笔钱,是他最后的赌资,是用来换自己一条命的唯一机会。
拿好钱财,收拾妥当心境,李新再次朝着镇子边缘的道观走去。这一次,他决心不再做只求护身的惶恐求助者,而是下定决心,要求取真正破局解法的绝境之人。他脚步急促又沉重,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奔赴这唯一的生路。
再度推开老旧的道观木门,院内依旧清冷寂静,香火浅淡,唯有清风拂过檐角,带起一丝轻轻的响动。畸颅老道长依旧静坐蒲团之上,姿态淡然如故,可抬眼看向李新的瞬间,神色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
昨日初见时的平和疏离淡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沉沉的审视,像是预料到他会折返归来,目光落在他憔悴惨白的脸上,声线低沉平淡跟他确认:“你是叫李新对吧?家住在寻仙路那边?”
李新心里泛起几分纳闷,不解老道为何特意确认他的名字住处,这般主动打探,跟昨日初次问道的模样有些不同。但此刻他满心都是求解脱困的执念,并不想深究其中蹊跷,躬身诚恳开口,语气有些急切。
“老道长,我今日再来,不求护身小法,只求您赐我真正破局的法子,彻底祛除身上的阴煞,求您指明一条生路。”
老道闻言,双目微阖,他先问道“你身上发生的情况,有没有告诉父母?”
李新连忙摇头说:“不能告诉他们,我不想连累父母。”
老道听闻后点点头“倒是有一份孝心。”然后他沉默沉吟片刻,周身气息愈发沉敛,直言道破关键:“根治的方法,其实不是没有。”
话音顿了顿,他缓缓抬眼,直直看向李新:“但你这煞,是世纪交替的无根阴怨,缠命格、锁性命,凶险至极。想要彻底拔除化解,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非常之巨大。”
李新连忙掏包,将一早从母亲手中得来的两百元尽数递上前,并且双膝下跪,眼神执拗又恳切:“道长,我知道轻重,只求您救救我,还请老道长指明生路!”说罢便要叩拜。
老道长神色未动,枯瘦的手掌轻轻抬起,扶起李新,并缓缓将钱款推了回来。
“贫道不收这份钱财。”
他目光沉沉锁住李新,语气郑重肃穆:“我说的代价,并不是指身外之物,而是要看你的决心、你的觉悟。”
院中清风掠过,卷起满地丝丝凉意,老道声音压低几分,道出这桩阴煞唯一的根治路数:“你这世纪阴煞缠骨锁命,根深蒂固,寻常护身法子皆是杯水车薪。想要彻底破解,唯有借他人命格,补你自身耗空的气运。”
他顿了顿,吐出最冰冷的真相:“直白来讲,就是将你身上的诅咒,尽数转嫁到别人身上。”
“转嫁给别人?”
李新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孤注一掷的笃定瞬间崩碎,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所谓的破局生路,竟然是以害他人性命为代价。
数月来被诅咒纠缠、濒临死亡的恐惧还刻在骨血里,郭敏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日日活在愧疚与惶恐之中,又怎敢、怎会效仿阴邪,拖累无辜之人替自己赴死?
李新连连摆手,脸色发白,语气坚决又慌乱:“不行!要害别人替我承受诅咒,我做不到!不可能的!”
看着他本能抗拒、心生恻隐的模样,老道长面色一转,话语里藏着无尽深意:“你先别急着否决,你如今还没被逼至绝境,自然心有善念。但话别说得太绝,往后生死悬一线,人心最是难测。”
“我先将整套解法教你,记与不记、用与不用,全都取决于你自己,无人逼你。”
言罢,老道俯身凑近,压低声音,缓缓将破解转嫁的法门细细道出。步骤隐秘晦涩,字字句句都是破局关键。
李新紧锁眉头,认真地将全部法子听在耳中。可全程始终沉默不语,因为他心底早已笃定主意。
哪怕自己日夜被诅咒折磨、随时可能殒命,他也绝不会为了苟活,去拖一个无辜之人坠入地狱,让其重蹈郭敏的覆辙。
待老道尽数讲完,李新躬身深深一拜,语气郑重:“多谢道长倾囊解惑,但这个方法我实在没法实施。”
他心底五味杂陈,既有昨晚死里逃生的庆幸,又有前路无望的茫然,更有对人性抉择的沉重唏嘘。生路摆在眼前,却是一条害人之路,这份解脱,他宁肯不要。
就在他脚步踏出道观大门的刹那,身后再次传来老道长沉厚悠远的嗓音,他提高音量,穿透清风薄雾,重重砸在他耳畔,带着最后的警示与叩问。
“年轻人,救人,还是救己,这杆秤,你终究要自己掂量!”
悠远的告诫落在后背,沉甸甸压着,像一道无解的宿命诘问,让李新透不过气。
归途漫漫,一路车马颠簸,李新揣着那两支凶笔,带着满心荒芜与抑郁,踏上了返校的路途。
前路于他而言,早已一片灰暗无望。可哪怕被绝望彻底裹挟,他心底那点仅剩的善念,依旧死死坚持着。他宁肯自己日夜煎熬、命悬一线,也不愿透支良知,拖无辜之人替自己赴死。
行囊里那罐陈年朱砂,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后的救赎微光。
往后的日子,依旧无捷径可走。他只能靠着这一点点正阳火气,抵御无边阴寒,苟延残喘。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阴冷煎熬里缓缓推移,转眼临近期末,整座校园彻底褪去了春日的松弛,被浓郁紧绷的备考氛围笼罩。图书馆座无虚席,教室灯火长明,随处可见埋头刷题、背书复习的学生,所有人都在为期末考核全力冲刺。
周遭人人都在奋力奔赴前路,唯独李新,完全游离在这份正常的校园节奏之外。厄运日夜缠骨绕身,早已彻底剥夺了他正常人的学习能力,梦魇与幻听无休无止,耳畔常年萦绕着阴冷窃窃的低语,让他神志涣散,根本记不住半点知识点。
他完全无法待在自习室、空教室这类人少安静的地方。他只能挤在喧闹的人群里,靠着微薄的人气勉强压制阴煞,但还是没办法做到沉下心备考刷题,只是在煎熬中蹉跎度日。
这学期有一门高等函数通识课,并非本专业核心必修课,但学校对这类科目也有至少及格的要求。但凡该类科目不及格,便无法顺利申领毕业证,只能来年重修延期结业。但在全校学生眼里,这类课是公认的“保底水课”,历年惯例都是宽松放行。
带课的导师佛系宽松,素来只抓日常课堂考勤,只要学生不次次缺勤、考试不交白卷,都会酌情放水、调剂及格,没什么刻意卡人的先例。正因如此,班上所有人都没把这门课放在心上,上课随意摸鱼逃课,课后也没人复习,人人都抱着划水心态,笃定期末可以随大流蒙混过关,安稳拿到学分。
谁也没能预料到,今年期末这门课偏偏出了变故。任课导师期末期间接到校外合作项目,全程外出驻点办公,无暇兼顾校内阅卷、考核与打分工作,便按照学校惯例,将整门课程的期末考核权限,全权移交给了学院助理班主任。
接手这份工作的,是本校留校读研的研究生学长——胡淼雄。留校读研的学生干部,在校内大多会分摊这类基础行政工作。
考试如常进行,结束后没过几天,班委便从辅导员办公室拿到了班级内部批阅后的原始成绩单,特意带到教室,供全班同学私下核对查看。
这份未敲定的批阅成绩,结果一出,全班瞬间哗然一片、怨声载道。整整一个班级,数十人参与考核,尽管大家都清楚考得不尽人意,但最终及格的人数实在少得可怜,仅仅只剩五人侥幸过关,其余全员挂科,差点全军覆没。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吐槽与愤愤不平环绕耳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考题本身难度或者别的原因,纯粹是胡淼雄刻意刁难、仗权拿捏。往届年年全员放水过关的水课,到他手里就硬生生变成了拦路虎,平白无故卡死众人的毕业学分。大家满心憋屈,纷纷吐槽他死板狭隘、不近人情,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职权刻意立威,可终究只是学生,对上留校的助班,半点反驳和抗争的办法都没有,只能憋屈吃下这口闷气。
喧闹的议论声中,李新默然站在人群之外,目光落在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旁,刺眼的不及格红字早已在预料之中,心底掀不起半点波澜,只剩一片死寂。他早已接连挂了好几门功课,被厄运缠身的这一整个学期,他从未拥有过一天安稳的学习时光,如今落得这般结局,早已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旁人挂科还有补救余地,尚可刷题复盘、求情复核,可他被阴煞牢牢锁死,连正常学习的资格都被剥夺。看着密密麻麻的挂科名单,看着彻底崩塌的学业前路,李新浑身冰凉,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