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纱,蚊帐滤过的灯光变得朦胧虚浮,屋内光影斑驳摇晃,明暗纠缠,像一层薄薄的雾霭裹住整间卧房,万物轮廓都变得模糊失真,温柔里藏着说不清的阴翳。
死寂的静谧里,一道老旧、悠远、带着时代杂音的喇叭声,幽幽在耳畔响起。音色嘹亮有力,带着老旧广播独有的沙沙电流底噪,缓缓漫开,填满整片昏暗:“为革命,保护视力,眼保健操,现在开始……”
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播报口令,穿越十余年光阴,轻飘飘落进他的梦境。
李新的意识昏沉下坠,思绪混沌迷离,整个人被一股温柔又蛮横的无形力道拖拽、拉扯,剥离了现实。二十岁的所有烦恼不再和他有关。
他仿佛骤然退回了懵懂稚嫩的小学课堂,变回了年少无知,顽皮贪玩的孩童模样。
此刻他心底只剩纯粹的条件式慌张,迷糊地喃喃自语:要做眼保健操了,不好好做,等会又要被老师点名批评了。
做眼保健操,其实本身是一件带着恐怖意味的事情。
闭眼的瞬间,双眼彻底陷入无光的死寂,视线被全然封禁,世界沦为一片沉沉黑暗。人类对未知的想象力,永远比真实看见的更恐怖。在彻底失明的静谧里,所有感知都会被无限放大,周身空空荡荡,万物隐匿无形,无数未知潜藏在这片漆黑周遭,将人彻底包裹、死死围困。看不见、摸不着,唯有耳畔冰冷刻板的口令,悠悠地牵引着他开始做出动作。
“第一节,揉天应穴……”
清亮规整的广播口令有条不紊,和童年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李新顺着熟悉的节奏,条件反射一般抬手、落指、按压,动作标准规矩,全然忘了自己早已是二十岁的青年,忘了自己早已脱离课堂、远离年少时光。
他沉浸在虚假的童年幻境里,一举一动温驯顺从,任由陌生的黑暗笼络全身。
几节动作自然而然的完结,广播声平稳过渡,清冷响起:“第四节,按太阳穴,轮刮眼眶。”
李新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柔贴向眼周,拇指弯曲,准备精准按压太阳穴,复刻从小到大烂熟于心的动作。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皮肤,一股怪异的阻力骤然袭来,死死卡在他的指腹之下,温热又强硬,缠绵且霸道。没有任何异物触碰的感觉,可他的指尖就是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抵住,沉不下去、落不下来,像是整片黑暗都在死死托住他的手,不准他完成这个按压的动作。
落不下去。分毫都落不下去。
梦境里的慌张骤然翻涌放大,留在童年的胆怯与焦虑死死攥住他的意识,他心底疯狂焦灼催促:快、快一点!赶紧跟着口令做!不然老师就要看见了,要点名挨骂了!
越是心急,指尖越是僵硬沉重,那股无形的阻力就愈发强盛,死死阻挡着他的动作,分毫不让。整片漆黑的幻境里,只剩刻板重复的广播口令、他剧烈紊乱的心跳,还有一直在和他的潜意识对抗的那股阻力在慢慢发热,让人窒息绝望。
就在被两股矛盾力量牵制,焦灼濒临崩溃的瞬间,那股阻力化作突兀、霸道的滚烫灼热,猛地从左右虎口炸开!
灼热来得猝不及防,穿透皮肉、直钻经脉,滚烫的刺痛瞬间撕裂层层梦境混沌,裹挟着一股至阳之气蛮横冲撞。周遭漆黑的幻境应声崩裂、飞速消散,那些缠缚他的无形牵引、沉沉黑暗,被这股灼热彻底冲散。
梦境彻底破碎,混沌瞬间褪去。
李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豁然睁眼,浑身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残存的梦境眩晕还死死裹着脑海。
可下一秒,两道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从双侧太阳穴炸开,撕裂所有混沌!
他瞳孔骤缩,浑身僵死,僵硬地缓缓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可怖的姿态——他双手各执一支水笔,正是那两支沾染世纪阴煞的水笔笔,此刻笔身牢牢攥在掌心,笔尖锋利朝下,狠狠扎在自己两边的太阳穴上。
锋锐的笔尖已然嵌入皮肉一小截,好在扎得还不够深,没有汹涌的红血,而是顺着笔尖大的伤口,缓缓渗出两道较细的、浓稠发黑的血痕,沿着鬓角缓缓滑落。
彻底清醒的瞬间,钻心的生疼顺着颅腔神经疯狂蔓延,阵阵钝痛与锐痛交织在一起,死死啃噬着他的意识。
“这两支笔……我明明收在书包里了!”
李新心底轰然炸裂,极致的后怕瞬间淹没四肢百骸,后背瞬间又浸透一层冷汗。他睡前明明将两支阴笔妥善收在背包夹层,绝无可能凭空出现在枕边,更不可能被他亲手攥起、自刺太阳穴。
这一刻,所有碎片化的诡异情景瞬间串联成型,他终于彻底顿悟!
刚才梦境里那股无解的无形阻力、死死托住他指尖、不让他完成按太阳穴动作的诡异力量,是涂在虎口的陈年朱砂在自发庇护!
是朱砂的正阳烈火,死死压制住牵引他的双手,硬生生阻断了笔仙的致命操控,不让他在魇境里彻底完成自戕般的动作。最后也是靠着朱砂骤然爆发的灼热痛感,强行撕裂梦境、烫醒了他,将他从当场自尽、命悬一线的死局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朱砂,真的救了他一命!
惊魂未定、心口狂跳的他,忍着太阳穴刺骨的疼痛与眩晕,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想要平复翻涌的心神。
可当视线落在周身的蚊帐上时,李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喉咙骤然发紧,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那张母亲新替他装好、干净洁白的细密蚊帐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字迹!
数百、数千、上万个字迹,密密麻麻爬满整张帐面,从顶边到底边,从经纬纱线到边角褶皱,无一处空白、无一处遗漏。
每一个字,都锋利狰狞、一模一样——李新。
全是他的名字。
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光,密密麻麻铺满视野,像一张写满他性命的死亡密网,将他整个人死死罩在中央。
万千个自己的名字死死围困着他,无声宣告着这场诅咒的终极宿命。
这一刻,积攒了数月的压抑、恐惧、愧疚与无助,在死里逃生的冲击下彻底绷断。
从跨年夜那场无知的笔仙游戏开始,整整数月。无数个深夜濒临崩溃、无数次在死亡边缘挣扎,他都死死憋着不敢示弱、不敢崩溃。
可刚刚朱砂护命、死里逃生的瞬间,那咫尺可及的死亡,漫天覆顶的真名诅咒,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硬撑。
李新望着蚊帐上密密麻麻的自己的名字,紧绷数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低声呜咽,轻轻哭出了声。
压抑了数月的无助,全都化作温热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天边未露半点鱼肚白,整座小镇沉寂无声,无人知晓这间卧房里,他刚刚逃过一场必死的劫难,更无人知晓这张崭新的蚊帐,早已化作一张索命的咒网。
短暂的崩溃过后,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危机感再度回笼,逼得他瞬间清醒。
他不敢再停留半秒,用手擦掉眼角的泪痕,强忍着太阳穴的生疼与心里的害怕,咬牙压下所有慌乱,迅速翻身下床。
他动作飞快、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熟睡的父母。指尖颤抖着拆解蚊帐的挂钩、解绑四角的绳索,整张布满他名字的蚊帐,触手微凉,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每触碰一下,都让他心底寒意剧增。
不费多时,他便将整张蚊帐完整拆下。趁着拂晓前最浓的黑暗,李新慌忙地把两支染血的阴笔再妥帖藏回背包夹层,拿毛巾擦掉太阳穴流下的血污,然后抱着蚊帐,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趁着家人熟睡、四下无人,快步走出小院,将蚊帐偷偷丢到了镇子口无人问津的废弃角落。
夜风寒凉,吹得他浑身发冷,空空荡荡的掌心,只剩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深入骨髓的惶恐。
折返家中,李新躺回空荡的床铺,一夜惊魂未定,再无半分睡意,静静坐在床上回忆昨夜的凶险,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他回想道观里老道长的一言一行,还有救了他一命的朱砂。此前他还满心失望,怨道长只给护身之法、不肯根治诅咒,可经历过昨夜眼保健操的绝境,他开始想明白。
这畸颅道长是真的有本事的。对方不是无能,而是深藏不露,不肯轻易将根治的法子明白告诉他。
想到这里,李新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再去一趟道观,诚心求教,哪怕付出代价,也要求来彻底破局的法子,彻底斩断这缠身夺命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