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一到,李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揣着那两支藏满阴气的笔,匆匆踏上了回老家的路途。连日的精神折磨、日夜不休的邪物纠缠早已掏空了他的精气神,一路颠簸奔波,他全程沉默寡言、心神恍惚,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郁。
时值五月,暮春褪去,初夏的暖意已然漫遍小镇。
一脚踏进家门,许久未见的模样,当场把母亲吓了一跳。从前的李新骨架宽大、身强体壮,是众人眼中的壮实小伙,说话中气十足,看着格外硬朗精神。可短短数月不见,他肉眼可见地消瘦脱相,脸颊凹陷、身形单薄,往日紧实的肌肉线条完全消失,整个人干瘪憔悴,眼窝深陷,眼底乌青浓重,面色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完全没了从前的阳光朝气。
母亲看着儿子骤然消瘦的模样,满心心疼,围着他反复打量,连连追问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还是生了重病。
面对家人的关切,李新满心酸涩,却半句真相都不敢吐露。郭敏惨死的下场历历在目,这诅咒无差别缠人夺命,因果沾身便绝不放手。他不敢冒险提及一句笔仙、梦魇和诡异遭遇,生怕自己一旦道出原委,就让阴气和煞气流转到家人身上,牵连爸妈卷入这场死局,招来不测之灾。比起被当成胡思乱想、精神失常,他更恐惧至亲连带遭殃。
他只能用提前想好的说辞,含糊的糊弄过去,只告诉母亲自己学业压力太大,在校查出了甲亢,才体虚乏力、日渐消瘦,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
甲亢体虚、压力伤身,是那个年代学生最常见的病根,合理又寻常。母亲果然没有过多怀疑,只当是孩子读书太过辛苦,满心愧疚,连连念叨着要给他好好食补、卧床休养,好好调理身体。
相较于母亲的满心担忧,一旁的父亲却显得没那么在意。父亲性子粗粝暴躁,为人蛮横粗放,年轻的时候经常跟人起冲突斗殴。他平日里在家本就疏于温情,偶尔还会性情暴怒、动手家暴,对家人的情绪和身体向来粗枝大叶。他扫了李新消瘦的模样一眼,只随口说了句“年轻人多锻炼就行”,便转头自顾自忙活去了,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家人的迟钝与疏忽,反倒让李新松了口气,不用费尽心思遮掩破绽。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归家休整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李新便揣着忐忑的心情,独自赶往镇子边缘的道观。
他其实从小到大,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传闻中的老道士,只听过镇上人的传言。众人将这位道士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能驱邪镇煞、断吉凶、解阴怨,专治各种医学无解、邪祟缠身的怪病,是镇上人人皆知的能人。走投无路的李新,如今只剩这最后一条路,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前来碰碰运气。
镇子边缘的道观老旧简陋,没有香火鼎盛的热闹,院墙斑驳脱落,木门陈旧褪色,静静坐落在山野旁,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孤寂。
推门而入,院中干净空旷,正堂蒲团上坐着一位老者,看清真人样貌的瞬间,李新心头猛地一震,当场被吓了一跳。
这位老道士样貌极为骇人独特,头顶颅骨并不完整,脑门一侧缺了一大块骨头,头顶凹陷错落,轮廓怪异,看着触目惊心,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残缺样貌。李新想着,这样的残缺,受伤的时候寻常人早已殒命,可这位老者却安然存活,神态淡然。他静坐院中,自带一股沉静悠远的气场。
短暂的震惊过后,李新立即回过神。民间向来传闻,异相者必有异能,这般与众不同、骇人至极的样貌,非但不让他退怯,反倒让他心底多了几分笃定。他愈发相信,这位命格奇特、样貌特殊的老道,定然身怀真本事,能解开自己缠身数月的诅咒死局。
他压下心悸与诧异,收敛所有杂念,恭恭敬敬地上前,不敢有半分失礼,当然更不敢当面提及老者的样貌缺陷。他低头躬身,郑重开口求助,语气满是恳切无助:“老道长,求您为我排忧解难。”
话音落下,李新将跨年夜笔仙入局、纸上浮现凶名、自身日夜被幻听梦魇纠缠、郭敏离奇惨死、软盘诡异文件夹,再到自己数月消瘦憔悴、被阴煞死死缠身的所有诡事,一五一十道出。
说完所有遭遇,他心底忐忑惶恐,连忙掏出自己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生活费,恭敬递上五十元功德钱,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畸颅老道长抬手接过那几张纸币,动作淡然。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静道出因果:“那个女娃天生体质虚弱,阴气较重、命格薄弱,是她气运太弱,替你先挨了这致命一劫。”
李新听了心里一紧,愧疚与恐惧再次翻涌而上。
可老道的下一句话,又直接掐灭了他心底仅剩的侥幸:“但你别放松警惕,这道阴煞极其阴毒顽固,已经缠了你数月之久,扎根命格,想要彻底祛除,绝非易事。”
说罢,老道缓缓起身,转身走入内屋,片刻后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罐,罐子看着并不新,罐口密封严实。
“这陈年朱砂,是至阳之物,能镇阴挡煞。”老道将瓷罐递给他,语气平淡叮嘱,“你每日取少许,轻点在左右虎口之处,贴身固阳、阻隔阴气。此物无法根除诅咒,算不上长久解法,但危急关头,能替你挡下一次阴煞侵袭,勉强自保一二。另外,朱砂粉自带轻微毒性,切记不能内服或者吸入,也不要涂抹在伤口处。”
李新闻言连忙拱手,这时他想起自己一直贴身收好的祸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连忙追问一句,带着忐忑不安:“谢谢老道长,关于那两支笔,我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是妥当的么?”
老道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解惑:“那两支阴笔,沾染世纪阴煞,绑定命格因果,的确不是你丢掉就能逃避的。弃之野外、丢在别处,无人镇煞,只会四处引祸、多生事端。相较之下,留在身边,至少能尽数掌握煞源,不让阴邪肆意作乱。”
紧接着,老道又细细叮嘱他固本培阳的法子:“年少男子本是阳气最盛之时,你平日多强身健体,养一身正气。人额头有三昧真火,暗中独处、夜深行路之时,切记尽数露出额头,不可留刘海遮挡,守住自身真火,阴邪便不敢轻易近身。”
老道絮絮说了诸多护身细则,句句听着实用,可自始至终,没有提及彻底破解诅咒、送走笔仙的根本法子。
李新认认真真听完全部叮嘱,全程不停点头应承,心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千里迢迢返乡求助,赌上所有希望赶来,只求一条彻底解脱的生路,到头来只换来一堆临时护身的规矩,没有根治之法,没有破局之道。
失望的感觉慢慢袭来,连日紧绷的惶恐与此刻的落空交织在一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李新沉默片刻,眼底希冀渐渐褪去。带着满心落寞,他悻悻点头道谢,转身离开了这座清冷简陋的道观。
白日气温渐升,空气里带着些许燥热,蚊虫也渐渐多了起来。家中,母亲心疼他在外读书辛苦、身形消瘦,趁着白天闲暇,细心替他收拾好许久未住的卧房,认认真真给床铺装上新的蚊帐,密密笼住床榻,替他隔绝夏夜蚊虫滋扰,只想让他在家能睡个安稳好觉。
李新回到家后,夜色缓缓覆满小镇,窗外烟火静谧,只剩故里独有的安稳松弛。夜深人静,李新闲来无事,翻出了自己留在老家的旧物,一本本泛黄的相册、堆叠整齐的童年作业本,纸面微微泛黄,字迹稚嫩青涩,全是年少无忧无虑的痕迹。
指尖抚过陈旧的纸页与老照片,看着儿时天真烂漫的自己,想起这数月被诅咒纠缠、日夜惊惧煎熬的日子,他心底满是唏嘘,低声喃喃自语:“还是小时候好啊,在小镇生活,无忧无虑。”
短暂沉湎在旧日温情里,稍稍抚平了心底的郁结,李新起身掀开蚊帐,侧身躺进床铺。他想起老道长的叮嘱,想着还是要遵从一下,睡前特意取出带回的小瓷罐,打开后,里面装着细腻暗红的朱砂粉,细细点在左右虎口之上,冰凉的朱砂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勉强压住了心底的惶恐。
卧房的灯没有全关,只留了一盏老旧的吊梁小灯,暖黄微光柔和黯淡。夜风穿过敞开的窗口,轻轻拂入屋内,撩得灯影轻轻晃动。灯光透过细密的蚊帐纱帘,晕出朦胧斑驳的光影,影影绰绰、明暗错落。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身处熟悉安稳的老家,伴着晚风与暖灯,李新卸下了些许防备,伴着一室静谧,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