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开始滑动的瞬间,两人呼吸骤停,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以往每次请仙,都会等人提问过后,笔尖才会应声而动,可这一次却明显异常,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半个问题,水笔却自主苏醒,自顾自地在白纸上游走落笔,阴冷的滞涩感死死缠在两人的指尖,根本挣脱不开。
李新心脏狂跳,手心瞬间沁满冷汗,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发颤,语气带着难以控制的慌乱与结巴,低声急道:“怎、怎么回事?我们啥也没问,怎么就自己写起来了?”
连日来的梦魇与幻听瞬间涌上脑海,那句反复纠缠他的“把名字写完”在耳边骤然回响,他心头猛地冒出一个自我宽慰的猜测,声音有些忐忑的迟疑:“它这些天一直缠着我,让我把名字写完……是不是只要彻底写完我的名字,这件事就能彻底完事、彻底了结了?”
身旁的郭敏闻言立刻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严肃,眼底满是凝重的忌惮,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她死死盯着缓缓滑动的笔尖,语气笃定又沉重:“不,不能写。它越是天天催你写完,就越意味着绝对不能写完。”
“一旦你听它的话,全名被彻底写定,就应了它的目的了。”
此刻她格外清醒,立刻收敛心神,对着纸面恭声开口,想认认真真走完送客流程:“笔仙笔仙,谢谢你前来答疑解惑,今日已然叨扰,现在恳请你即刻离开,归于静处。”
她一字一句,语速端正,是标准的送客祝词,语气诚恳,规规矩矩。
可原本温顺听话的笔仙,此刻完全无视了她的送客请求。
指尖的滞涩感愈发浓重,笔尖不仅没有丝毫停顿、半点撤离的迹象,反倒骤然提速,在纸面上飞速游走、起落凌厉。
点、横、撇、捺,每一笔都清晰利落、毫不拖沓,完全不受两人掌控。
第一个字已然成型——郭。
紧随其后,笔尖飞速补全笔画,落定第二个字——每。
“郭每!”
看清完整字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房间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这两个字像一道致命诅咒,精准砸在郭敏心上,字字戳骨。
积压多日的恐惧彻底击穿了郭敏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撑不住半点镇定,一声凄厉尖锐的尖叫猛地炸开:“啊!!”
那叫声破音又颤抖,盛满极致的惊恐与崩溃。她彻底顾不上什么仪式、什么规矩,手腕猛地挣脱,狠狠丢下手中的笔,近乎狼狈地扑向房门,一把拽开木门,头也不回地夺路而逃。
空旷的楼道里,只剩她带着趔趄的脚步声一路渐远,仓皇又绝望。
“郭敏!别走!还没请走啊!”
李新吓得魂飞魄散,仓促间抬手想拦,却终究慢了一步。
人跑了,仪式彻底断了。
这次的笔仙,依旧没能顺利送走,反而平白写出了郭敏的凶名,祸根越种越深。
李新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底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绝望。他目光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两支笔——一支是他们自带的画室水笔,另一支是跨年夜遗落在此、积了薄灰的旧笔。
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他心里飞速盘算,问题根源全在这两支沾染了阴气的笔上。仪式半途而废、笔仙迟迟送不走,如果任由媒介丢弃在外、不受掌控,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着牙笃定念头,一定要把媒介握在自己手里,牢牢掌控住源头,后续才有机会补全仪式、彻底了结这件事。心念一狠,他咬着牙上前,将两支笔一并攥紧收好,匆匆收拾东西快步离场。
他快步下楼退房刷卡,前台大姐抬眼扫了他苍白慌乱的脸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深意的告诫:“小伙子,出来玩要有分寸,真搞出了事,我们宾馆可不负责。”
此刻的李新满心都是崩溃与惶恐,根本没心思细品她话里的内涵,敷衍点头,转身就冲出了宾馆。
他快步追向街边,四下张望,夕阳昏黄、街巷空旷,早已不见郭敏的半点踪影。
他一整晚都心神不宁,回学校后辗转找遍了活动室、教学楼、食堂、操场,但凡郭敏可能去的地方全都寻了一遍,始终一无所获。问遍社团里的同学和郭敏的室友,才得知她一早逃回寝室后,就死死躲进被窝里不肯露面,谁喊她都不应,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得知她至少安全待在寝室,李新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满心沉重。两次笔仙仪式尽数作废,凶名落地,祸根难消,他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暂时压下心底的惶恐,先回宿舍。
当晚,夜色渐深,整座校园彻底沉寂,宿舍楼灯光逐间熄灭,深夜十二点的钟声,空旷地回荡在死寂的校园里。
万籁俱寂之时,整个教学楼区域早已准时断电熄灯,漆黑无人的广告部活动室里,没有室内灯光,只能靠着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进零星微光,依稀勾勒出室内的光景,昏暗朦胧,随处摆着的广告画看不分明,画面暧昧不清,氛围阴森空洞。
郭敏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摸黑推门走入活动室。
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慌张,神情呆滞木讷,眼神空空荡荡,脸上却诡异地挂着一抹浅浅的、恍惚的笑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机械地走进这间熟悉又阴森的画室。
地面摊着一张前日他人未画完的广告海报,是学校艺术节的宣传画,纸面中央,画着一个身姿舒展、扬起长飘带的艺术体操少女。少女身姿挺拔自信,裙摆飞扬,飘带轻盈舒展,鲜活耀眼。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画纸冰凉的纹路,眼神痴迷又酸涩,随后默默拾起桌边的画笔,蘸取颜料,摸着黑安静地俯身续画起来。
画室死寂无声,只剩笔刷尖蹭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和那晚宾馆里诡异的落笔声,莫名重合。
画着画着,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纸面之上,原本僵硬静止的飘带,忽然灵动起来,笔触层层舒展,彩带肆意翻飞、凌空翩跹,轻盈得如同真的迎风起舞。画中少女的身影愈发鲜活,轮廓朦胧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纸面的束缚,踏步而出。
虚实彻底交融,眼前的景象混沌迷离。没有人说得清,究竟是画中少女跃出了纸面,还是郭敏的意识彻底坠入了画里的世界。亦或是,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濒死的一场极致幻觉。
飞扬的粉色飘带越来越密、越来越灵动,漫天飞舞,看似梦幻唯美,温柔得不真实。可转瞬之间,无数飘带骤然转向,层层叠叠朝着郭敏周身缠绕而来。
一圈、两圈、十圈……
轻柔的彩带瞬间化作冰冷的枷锁,越缠越紧、越收越牢,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地裹住她的四肢、躯干与脖颈。温柔的画面彻底扭曲,极致的唯美化作致命的囚笼,将她死死捆缚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胸腔被死死挤压,呼吸彻底断绝。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郭敏的眼前闪过短暂的人生走马灯。
她看着眼前自信挺拔、闪闪发光的少女,心底只剩无尽的怅然与遗憾:如果我也能像这个女孩一样,开朗、健美、自信大方,不这么怯懦、卑微、畏畏缩缩,我的这一生,会不会过得好一点,会不会不用活得这么压抑、这么渺小?
无尽的遗憾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郭敏闭眼,流下泪滴,露出最后的惨笑。彻底被缠死在了漫天飘带的幻境之中。
一夜沉寂,再无风浪。
次日清晨,前来活动室赶画的社团成员推开房门,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整栋艺术楼。
郭敏死在了空旷的广告部画室里。
曾经眼前的幻境唯美破碎、如梦似幻,可现实的现场,却只剩狰狞又令人作呕的惨状。
她直直躺在冰冷的画室地面上,周遭几罐广告颜料尽数倾倒、四散翻开,浓烈刺鼻的颜料味充斥整间屋子。她的口鼻被五颜六色的颜料厚厚糊满、封堵严实,斑斓的色彩裹住整张脸,诡异又肮脏,眼珠突兀向外鼓出,连眼球上都沾满颜料,像流出五颜六色的泪。面目扭曲狰狞,模样骇人又恶心。
真实的死因一目了然——她是被满口鼻的颜料封堵,活活窒息而亡。
临死的最后一刻,她手里依旧死死攥着一支画笔排刷,指节僵硬紧绷,哪怕殒命也未曾松开。身侧的空白地面上,留有**郭敏**两个歪歪扭扭、笔画凌乱的字迹,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完全像是她本人在极度恐惧、挣扎之中,亲手写在地上的。
无人知晓,这满地狼狈的自我书写、窒息惨死的可怖现场,究竟是她最后的绝望的挣扎,还是被诡谲之物操控、被迫给自己落下的死亡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