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水宾馆回去之后,跨年夜的热闹彻底褪去,只剩心底那点别扭的不服气,死死堵在李新胸口。
他始终对笔仙写出的“李立”耿耿于怀,越想越憋屈,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戏耍了。
“会不会真有那么一个人?”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学校机房上网。抱着好奇心,他点开当时大学生几乎人人在用的ChinaRen校友录,很在意地认真输入了“李立”两个字。
页面跳转弹出的一排排同名校友,资料、头像、院校信息摆得明明白白。果然是个大众名字,叫“李立”的很多,但令李新不爽的是,性别栏清一色是男生。硬朗、方正的男性头像,没有半点他期待的温婉秀气。
看着满屏的“李立”,李新愈发恼火,心里又闷又躁。
他宁愿昨晚笔仙什么都没写,也不愿得到这么一个荒诞又离谱的结果,那种被当众调侃、被莫名戏耍的感觉,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他接着手握着鼠标随意往下翻滚页面,全网叫李新的用户更多,密密麻麻铺满屏幕,说到底还是这名字更加大众普通,随处可见。
翻着翻着,视线骤然被一个头像死死勾住,李新整个人猛地吓了一跳,差点在学校机房叫出声。
那个年代校友录里有些人的头像用的是低清画质扫描证件照,模糊、泛白、颗粒感很重,带着老旧相片独有的粗糙质感。可那张人脸不正常,眉眼、嘴巴三处位置,晕着一团厚重漆黑,看起来像糊了三块浓稠的墨汁,糊住五官、不见轮廓。
他心里自我安慰,大概率只是老旧照片像素崩坏、扫描失误的瑕疵,可不论怎么看,它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空洞漆黑的五官,像是一张无声无息盯着人的鬼脸,看得人很不舒服。
“渥靠,哪个缺心眼的拿这种鬼东西当头像。”
元旦期间机房人也不多,后背骤然窜起一阵凉意,李新心底毛毛的,不敢再多看下去,急忙关掉网页、直接关机,匆匆起身离开了机房。
起初他只当是自己跨年熬夜、胡思乱想,状态不佳。可没过上几天,这种诡异的不适感彻底缠上了他。
李新向来身子壮实、神经大条,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失眠烦心的时候,可这段时间,他像是突然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白天昏沉乏力,夜里梦魇不断,梦里梦外总萦绕着一道模糊的声响,反反复复在耳边喊他的名字,轻柔又阴冷,贴得极近。
更吓人的是,异响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元旦过后,有一场年级组织的英语考试,前面的听力题,全班所有人都戴上了统一发放的覆盖式耳机,严严实实地罩住双耳,开始播放听力测试。整间教室只剩耳机里磁带沙沙的标准播音声,安静规整。所有人都在低头审题填答案,专注聆听听力试题,唯独李新密闭的耳机扬声器里,清清楚楚钻进来一道不属于录音的阴冷低语,一遍遍缠在耳畔催他、提醒他:李新……李新……把字写完……把名字写完……
那声音不刺耳,却缠人至极,顺着耳道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心神大乱,笔尖频频发颤,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答题。听力播放全程他都被那句低语纠缠不休,到后面他只能放弃听力部分,无视监考老师纳闷的表情,摘下耳机,但满脑子还留下那句反复循环的“把名字写完”。
收卷离场、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廊间冷风一吹,李新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浑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他边走边暗自烦躁吐槽:“莫名其妙,谁考试特么不写名字,不写名字不要分数了?用得着一遍遍催?”
话音刚落,他脚步猛地一顿,浑身骤然发冷。
他瞬间反应过来,耳边缠他的“写名字”,根本不是指考试卷面上的姓名。
是那晚山水宾馆、那张白纸、那支笔,是没写完的“李立”,是那场被他们草草开启、又无人收尾的笔仙游戏。
从考场出来的冷风彻底浇灭了他所有侥幸,他终于彻底确定,这不是错觉,不是压力太大造成的,是真的有什么跟着他、缠上了他。往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第一次生出真切、攥紧心脏的恐惧。
当晚,噩梦果然还是如约而至,梦里那个声音不停的说:“不写完名字……我就会一直纠缠你,不死不休。”
再次惊醒后,李新心里慌得厉害,想跟室友提起这件事,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跟室友说自己被笔仙缠了?跟同学说耳边总有人催他写名字?只会被当成跨年玩魔怔、胡思乱想的大傻子,没人会当真,只会换来一通调侃。
万般纠结、左右为难之际,李新被通知去广告部活动室赶海报,刚推开画室大门,便撞见了独自待在屋里的郭敏。
偌大的活动室安安静静,颜料气息依旧有点难闻,窗外天光偏暗,落在郭敏单薄的身上,衬得她愈发形单影只。
画室里只剩画笔蹭过画纸的沙沙轻响,沉寂得压抑。郭敏手里还攥着画笔,呆呆地填着色块,边涂边失神。没等李新开口,她发现李新进来了,便带着浓重的鼻音,哑着嗓子率先打破寂静。
“李新,那天我们不该玩笔仙的。”
她眼皮垂得很低,手上依旧下意识地干活,笔触却频频发抖,眼眶早早蓄满了温热的泪水,随时都会落下来,“回来以后,我一直遇到奇怪的事,从来就没停过。”
李新浑身一震,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他猛地往前半步,沉声道:“你……你也遇到怪事了?”
郭敏轻轻点头,肩头微微发颤,隐忍的委屈和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新垂眸沉思几秒,连日来的幻听、梦魇、莫名的寒意尽数涌上心头。他喉结滚动,语气发沉:“那没跑了,那天就我们两个握笔玩了游戏,到头来,也只有我们两个撞上了怪事。”
“是我们错了……”郭敏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浓浓的悔意,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那天我们请来了笔仙,一时闹着散场,根本没有好好请回去。”
这句话让李新一下明白了过来,连忙带着急切的慌乱问道:“啊?那现在还能补救吗?有没有办法化解?”
郭敏抬手悄悄抹掉眼泪,抬起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颤抖:“那天晚上我在寝室被恶梦惊醒,越想越怕,找Amy商量过。”
她顿了顿,道出了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她说,让我们再请一次笔仙,认认真真走完流程,好好把它送走,就能没事了。”
听见艾米的名字,李新瞬间涌上一股烦躁,话语带着抵触:“我都不乐意提她,要不是那天她非要起哄撺掇、端着架子逼我们玩,我们压根就不会碰这东西,更不会摊上这档子事!”
郭敏被他的情绪牵动,再次低下了头,死死攥着画笔,笔尖抵在画纸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艳红,久久沉默不语。
李新盯着桌面空白的画纸,咬牙权衡了好久,终究是扛不住日夜不休的骚扰,松了口。
“算了算了,那试一下吧。”
他语气无奈又忐忑,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抵触了,转而生出了一些侥幸,只盼着能真的通过二次请仙,把这缠身的东西彻底送走,回归安稳日子。
两人此刻也没心思讲究仪式周全,就近取材,随手抽了一张裁剪海报剩下的白纸边角料,又拿起画室最普通的一支水笔,草草在纸上画圈、写好“是”“不是”,快速摆好了请仙的姿势。
指尖相扣、笔尖垂落,两人屏息凝神,低声默念请仙口诀,一动不动静静等着笔尖滑动。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纸面安安静静,那支笔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滞涩的凉意,更没有自主滑移的痕迹,和跨年夜那晚的诡异感觉截然不同。
李新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低声开口:“怎么回事?完全没反应。”
郭敏也有些慌了,迟疑着猜测:“是不是……必须要去原来的地方才行?山水宾馆那间房间,才是当初请仙的位置?”
这话一出,李新当即又皱了皱眉头,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憋屈的烦躁。
去宾馆重新开房,又要多花一笔房费。他只是普通小镇出来的学生,生活费本就拮据,平日里省吃俭用,连多余的零食都舍不得买,这笔开销平白无故砸下来,属实肉疼。
可一想到连日来挥之不去的幻听、夜夜缠身的恶梦。为了彻底请走这缠身的麻烦,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认下。
念头落下,他在心里又狠狠暗骂、咒了艾米一遍,最后烂摊子、倒霉事却要他和郭敏默默扛着,越想越气愤。
没有多余犹豫,两人收拾好情绪,带着自备的海报边角料白纸和画室水笔,匆匆赶往山水宾馆。
走到前台柜台,李新硬着头皮,熟练报出那晚的房间号,要求再开同一间客房。收钱登记的前台大姐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郭敏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意味深长,然后麻利登记、递出房卡。
刷开四楼尽头的客房门,推门而入的瞬间,熟悉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的样子丝毫未变。
墙角的地毯边缘,那支跨年夜用过的普通水笔,正安安静静躺在原地,落了薄薄一层浅灰。看来这宾馆生意冷清得厉害,这间房自他们跨年离开后,简单打扫过,便一直空置。
刚踏入房间,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便裹了上来,明明门窗紧闭,今天气温也不低,两人却感觉浑身发僵,心里也莫名发慌。谁都不想在这间藏着诡异的房间待太久,只想速战速决,做完仪式赶紧走人。
两人不敢拖沓,迅速将自带的边角料白纸铺平在桌面,端正坐好,指尖相扣、稳稳握住水笔,沉下心一遍遍默念请仙口诀。
整套仪式规规矩矩、完整走完,没有半点敷衍。不知过了几秒,原本死寂的笔尖,终于微微震颤,随后挣脱两人的力道,顺着纸面缓缓滑动起来,阴冷的滞涩感再次缠上指尖。
沉寂的房间里,落笔的沙沙声细微又诡异,崭新的字迹,正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