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内,一众人围着那张白纸和李新郭敏两人。
最开始,众人问的全是贴合时代、贴近学生生活的琐碎小事,轻松家常。
有人凑在旁边笑着提问:“笔仙,我今年能不能顺利拿到奖学金?”
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打趣问起当红明星的八卦:“笔仙,王菲今年会不会再婚?”
一个个细小日常的问题落地,笔尖偶尔轻晃给出应答,引得众人阵阵欢呼调侃,屋里的跨年热闹,反倒愈发浓烈了。
众人热热闹闹问了好几桩琐碎小事,无非是学业、运气、明星八卦,答案也无波无澜,新鲜感慢慢淡了,气氛也略显平淡。
一旁的艾米喝了好几罐啤酒,酒意上头,平日里那点刻意维持的谦和彻底装不住了。她再度开口插话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张扬的起哄与优越感:“哎呀你们真没劲,难得跨年夜玩一次笔仙,净问这些无聊的,要玩就玩点带劲的,聊点恋爱话题多有意思。”
她说着故意拖长语调,似笑非笑地看向身侧的郭敏,话里藏话:“郭敏你不是……”
话音还没落地,郭敏瞬间听懂了她的暗示,脸颊唰地涨得通红,又羞又急,连忙出声打断,声音细弱慌乱:“哎呀Amy部长,不要说了。”
她生怕艾米当众说出自己的心事,窘迫得指尖微微发紧,握着笔的手都轻轻颤了一下。趁着众人说笑分神的间隙,她鼓起勇气,偷偷对着纸笔轻声问了一个藏在心底的私密问题。
笔尖微微晃动,缓缓滑移,最终稳稳落在了“不是”上。
一瞬间,郭敏心里的小小的期待彻底落空,眉眼黯淡下去,脸上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失望神色。
这一幕落在李新眼里,他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反倒忽然想起方才众人打趣王菲婚恋的话题,又恍惚记起老家长辈和亲戚常念叨的话,希望他日后一定要踏实稳重,娶个心性端正的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千禧迎新,人人都对未来充满期许,他一时心生好奇,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笔仙笔仙,写一下我结婚对象的名字。”
这话一出,周遭的嬉笑声瞬间停了。
郭敏当即慌了,连忙小声劝阻,带着几分忐忑说道:“哎呀……写名字这么复杂的,笔仙做不到吧?一般都只问是非的。”
旁边围观的众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搭话:“就是就是,哪有能写名字的。”“别为难了,笔仙测不了这么细的。”
没人当真,只当李新一时兴起开玩笑。
可下一秒,两人指尖相扣握住的笔,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起来。
水笔挣脱了两人微弱的力道,顺着纸面缓缓滑动,轨迹清晰、力道平稳,完全不像是人为晃动。
李新心里一紧,先皱起眉看向郭敏,带着诧异和怀疑说:“郭敏,你别带着笔乱动啊。”
郭敏一下子慌了神,眼底满是无辜的慌乱,急忙稳住手反驳:“诶?我没有啊,我根本没用力,是你带着笔在动吧?”
两人双双收力,可笔尖依旧自顾自滑行,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冰冷又诡异的痕迹。
旁人只觉得是两人力道没控稳、互相借力晃笔,纷纷笑着观望,唯独李新心里隐隐透着几分异样。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藏着一个没人当回事的小癖好。他格外偏爱“娟”“娜”“婷”这类温婉柔和、极具女性韵味的字,对这种带女字旁的字,有种莫名的冲动。寝室哥们早先夜聊的时候发现后,还总调侃他有**恋字癖**,打趣他以后找对象,铁定专挑名字带这些字眼的姑娘。
此刻看着笔尖缓缓滑动,他心底悄悄升起一丝期待,忍不住暗自揣测:会不会真的写出一个温柔婉约、贴合心意的女生名字?
笔尖的移动缓慢且笃定,没有过多的晃动犹豫。
先落下来的,是一笔一横,规整利落的——木。
紧接着笔画衔接,稳稳补全,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子。
“木子?是李字!”有人立刻看清字迹,笑着起哄,“不错不错,还是老本家,缘分啊哈哈哈!”
众人笑声刚起,笔尖没有停顿,继续缓缓游走,一笔一画,生硬又清晰地落下第二个字——立。
就在字迹成型的瞬间,一直看热闹、带着酒意散漫看热闹的艾米,笑容骤然淡了半分。她收敛了脸上的起哄笑意,眼底掠过一抹旁人捕捉不到的幽深,身子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死死盯着纸上的“李立”二字,难得地没发表高见。
笔尖写完最后一横,像是用完了力气一般,缓缓竖在纸面中央,让人搞不懂它是暂停,还是完成了书写。
房间里短暂安静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李立?这怎么看都是男生名字啊!”
“我去,李新你可以啊,将来要讨个男老婆是吧?哈哈哈!”
调侃声此起彼伏,话语中带着戏谑,满是年轻人看热闹的打趣。就连一直带着心事、情绪低落的郭敏,也被这荒诞的结果逗得轻笑出声,眉眼间的郁色散去些许。
唯独李新,脸上的期待彻底落空,瞬间有些挂不住脸面。
他满心期待的是温婉秀气的女生名字,结果等来一个简单硬朗的男性化名字,还被众人当众调侃,又尴尬又别扭,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晦气与烦躁。
“不玩了不玩了,纯属瞎闹。”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干脆抬手松开了笔,懒得再纠结真假,径直转头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刻意避开众人的玩笑目光,假装看窗外零星亮起的跨年烟火。
掌心一空,笔彻底脱离掌控,静静瘫在白纸中央。
郭敏却有些慌了,连忙小声提醒,带着几分惶恐与较真:“哎呀,这样不行的!笔仙请来必须好好请走,不能半途丢下的,会不吉利的!”
可此刻早已没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艾米自然也记得笔仙有始有终的规矩,刚想张嘴随口提醒两句,可瞥见李新满脸不耐、兴致全无的糟糕态度,顿时没了掺和的心思。她本就自我惯了,没人给她面子,她也懒得费心管事,索性撇了撇嘴,端起手边的啤酒接着喝,彻底将这点小插曲抛在脑后。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走到十一点五十多分,距离千禧跨年只剩短短几分钟。电视里的跨年直播进入**,人声沸腾、欢呼阵阵,外面街头的烟花接连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裹挟着烟火气灌满整间屋子,热闹喧嚣铺天盖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世纪跨年的盛大氛围吸走,满心都是迎接新世纪的雀跃,没人在意郭敏那几句微弱轻声的提醒和落寞。
不多时,电视里浑厚洪亮的零点钟声骤然响彻,一下、两下、三下……世纪交替的倒计时落尽,崭新的千禧年,正式降临。
窗外早已是烟花的海洋,漫天烟火接连炸裂,流光溢彩染红整片夜空,铺天盖地的轰鸣烟火声穿透窗玻璃,裹着新世纪的朝气涌满整间客房。屋里的所有人瞬间起身欢呼,簇拥着举杯碰盏,齐声高喊:“千禧快乐!新年快乐!”
啤酒罐碰撞清脆作响,笑语欢呼此起彼伏,众人沉浸在跨越世纪的盛大喜悦里,尽情干杯、肆意打闹,彻底将刚才短暂的笔仙游戏、纸上诡异的字迹、郭敏的担忧提醒,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眼里、心里,只剩迎新的热闹与欢喜。
狂欢落幕,夜色更深,聚会也临近尾声。众人收拾好随身的零食包装袋、手机、钱包,准备结伴返程,桌面依旧乱糟糟一片,散落着空酒瓶、瓜子壳,还有那张静静躺着、写着“李立”二字的白纸,以及那支曾被两人紧握的水笔。
有人看着凌乱的桌面随口嘀咕了一句,带着几分随意的散漫:“就这么乱着走,不要紧吧?”
旁边的人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应声附和:“没关系的,出来聚会住宾馆就是图个轻松省事,还要自己收拾打扫,那还来宾馆干嘛?”
几句随意的闲谈,彻底敲定了结局。
没人多看一眼那张诡异的白纸,没人拾起那支滞涩的水笔,更没人想起那个至关重要的规矩——笔仙请来,必要恭送。唯有郭敏,有些许担忧地回头一瞥,她想再开口,但没人听她的,于是决定不再多事,静静随着众人离开。
"只是一个游戏,不要紧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她没那么大胆量独自留下来收拾。
一行人说说笑笑、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推门融入凌晨的冷风里。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人声与烟火热闹。
空荡荡的客房寂静无声,暖黄的灯光静静洒落。白纸平铺桌心,字迹扭曲诡异,一阵凉风吹过,那支水笔不自然地轻轻滑落到墙角。
千禧新春,万家迎新,人人奔赴新生。
无人知晓,似乎有某个被仓促招来的不可言说之物,被永远留在了山水宾馆的这间房间里,滞留在世纪交替的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