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厚重的门板被推开,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灯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谢温姩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踏进去。走廊的冷气还贴在背上,包厢里的热浪已经裹着烟酒味扑上来,她短暂地屏了一下呼吸。
她还没站稳,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梨箐箐不知从哪冒出来,将她拉到身边,眉眼鲜活又热络:“哎,温姩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轻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然后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手怎么这么凉?胃又疼了?”
谢温姩轻轻把手抽回来,垂着眼:“没事。”
梨箐箐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酒杯换到她桌上,是温水。
谢温姩没再说话。目光下意识掠过包厢里喧闹的人群,掠过酒杯和闪烁的灯牌,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然后她看见了他——角落的沙发里,有人微微垂着眼,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火光明灭间,烟雾散在光柱里。她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和记忆里九月桂花香混在一起。眼前这张褪去青涩、愈发冷冽的脸,就在这抹似曾相识的气味里,与十五年前那个少年的模样,安静重合。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任音乐震得耳膜发嗡,任灯光从脸上扫过。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腕。
那年生日,有人把蛋糕推到她面前,奶油沾到指尖,甜得发腻;有人把白茉莉发夹别在她耳后,指尖微微发凉。而此刻,那个人就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他没有过来。她也没有过去。
“温姩!”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以前坐她后桌的同学,笑着递来一杯酒,“好久不见!你变化好大啊!”她接过酒杯,笑着回了句“你也是”,语气轻松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又有人说:“当年咱们班那几个人,你和沈执、梨箐箐、陆宇,走到哪儿都一起,今天来了仨,就差陆宇那小子还没到!”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笑意不变,目光却不敢往角落偏。
梨箐箐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骄傲:“你们可不知道,我们温姩现在可是大神!全网爆火的甜文作者!”老同学们一片起哄,有人把满杯的酒推到她面前。谢温姩勉强笑着应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手机屏幕还亮着,置顶评论里那串数字——102177。
她垂着眼,没接梨箐箐递过来的酒。直到那道视线再次撞过来。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102177的评论亮在桌面上。角落里的沈执没有动,但他指间的烟顿了一下。那一截烟灰就那样无声地断了,落在茶几上,他没有去弹。
她端起酒杯,仰头灌下第一杯。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她没皱眉。第二杯。有同学在旁边说“温姩酒量可以啊”,她笑了一下,没接话。第三杯。胃里泛起一阵闷钝的恶心,她按住腹部,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嵌进衣料里。梨箐箐拦住她:“温姩,你少喝点!”她却避开了,伸手去拿下一杯。
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微凉的温度贴着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她抬眼,撞进沈执漆黑的眼眸里。他喉结反复滚动了几下,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别喝。”
包厢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她刚要转身,沈执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扣,是攥。力道比刚才重了很多,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她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在发抖。
“谢温姩。”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她没有应,也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包厢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梨箐箐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冰凉的酒液溅上她的脚踝,她毫无知觉,眼眶已经红了。
陆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然后沈执松开了手。不是放,是松——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像羽毛一样轻。
“别喝了。”他说,这次没有命令,没有强势。只是一个句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后他转身,回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打火机,打了一次,没点着。再打一次,还是没点着。他把打火机放下了。
沈执的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唇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上。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阖上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眼底。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却也没有再碰那杯酒。只是胃里忽然一阵剧痛,像烧红的钳子在翻搅。冷汗瞬间浸湿后背,顺着脊沟滑下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膝盖还没来得及砸上地板,身体就落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味的怀抱。他撞开挡路的椅子,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手臂收得极紧,箍在她腰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碎在灯光下。他没敢动,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悬在她后背,手指张开又蜷起,找不到可以落下的位置。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别睡……温姩,别睡。”
陆宇在他身侧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谢温姩的额头,皱了下眉,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下,垫在她脑后。做完这些,他按住沈执的肩膀,声音很稳:“救护车在路上了。把她放平,让她呼吸顺畅。”
沈执没有应。他像是没听见。陆宇的手收紧了几分,语气仍然平稳,但眼神已经变了:“沈执,你抱着她,医生来了怎么救?”
梨箐箐在一旁完全愣住了。她认识沈执二十年,从初中到现在,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谢温姩!”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听不见了。眼帘合上的刹那,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和十五年前那个九月的清晨一起,重新涌来。
兜兜转转十五年,该重逢的人,终究躲不开。
这一章,是克制的尽头,是情绪的溃堤。
所有的隐忍、在意、不敢靠近,
都藏在没说出口的动作里。
愿旧人重逢,不负执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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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隔十五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