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的水清澈见底,就是天久久不晴,总是阴阴的让桑楚不喜。
他记得阿娥喜欢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一定要那种阳光烈到人睁不开眼的日子,上外厩那里领两匹性子好的母马,带上他,骑上个几十里路,出去‘钓鱼’。他们会谈天说地,当然更多的是他说阿娥听,说什么都行,阿娥总会笑着点头。
可现在……阿娥去哪了?
“老爷……”孙管家轻轻拍拍桑楚的后背推一推,试图把他叫醒,推搡间看到桑楚眼角的泪痕也只能昧着良心当做视若无睹,“三个月前,澄江提举司来报,说咱们那艘沙船并两艘福船都建好了,您说散散味,这……三个月,天也阴,桐油灰都快散成渣了……皇上三天两头就要来封私信问问你这到底准备好没?”
“再拖下去,您是爽快了,过了嘴瘾。我们这……您得算算啊!”
明显这番话不是一人想说的肺腑之言,估计是被什么人或者是着了道,被我远方的好亲戚给撺掇了。
被叫醒的桑楚眯了眯眼,让眼睛习惯下水榭红墙绿瓦的闲适,看着管家想了一会,从榻上起身,回主屋换了套舒适的石青直裰,管家的嘴角这才有笑模样,临走前,他还对镜照了一会。
想起万一遇到他的阿娥,旁人不晓得,惹得阿娥生气,再不理他了?
思索再三,便又在路旁的茶花树上摘了他瞧着开的最美的一朵,好似明日微霞,将这朵花别在耳旁,这才心满意足的召唤着一干人。
去船厂看看这船如何。
只剩管家在水榭,两腿战战,擦了擦汗。
虽然不知道肃恩伯当时被他推醒是眼中含有怒气,到最后怒气未散又放过他?反正,这古怪皇帝安排下的活儿他也算是给干了……想起皇上偷偷摸摸给他写信,还称呼他为‘孙阿伯’。这一点就令管家感到有些惶恐,惶恐中又隐隐透着几分自豪。
那可是皇上,是当场天子写的……你们有吗!
…… ……
强明造船,历史悠久。
早在翻阳湖之战时,太祖被陈友谅掀了老底,在战争中他就有要建造一批坚船利炮的念头,等到小明王瓜步覆舟,这个念头才真切的被太祖变为现实。
强明船厂大体分为两种,内河漕船归清江、卫河船厂;沿海海船、福船归福闽都司、布政司下辖的水寨船厂。
澄江船厂是近些年设立的,还是当年的燕国公怜悯盐商千里迢迢运粮到北方,能让北方边地的军民吃上一口热乎的,这比不运粮,直接交银子换盐引的内商要好上百倍。
因此,特意上书启奏,恳请皇上在澄江处选取一河宽水深不做浪的地段建立澄江督造船厂。江西大部分府县食用淮盐;可随着这条水道兴起,二年起,吉安、赣州、南安三府改食粤东盐……
江西人口稠密,食盐刚需。内商在扬州拿到盐,走这条航道,利润丰厚。同时,盐船不会空船回航。南下运盐,返程装载江西瓷器、纸张、木材,顺流出鄱阳湖入长江,运回扬州、两京,一船多利。
先帝大喜,这才有了澄江造船厂,至于之前圣上下旨点名要的福船一件套并两艘沙船,就是用了肃恩伯千里迢迢带来的闽东工匠,毕竟以往造船,俱在洪塘。
如今也不知会变成怎样……
澄江下游连月来多雾多雨,百姓民不聊生,众多传说纷纭,连圣上在京城都听说了三起。什么商女犹恨,要去秦淮抓负心读书人,又或者有一夜,岸上渔民遇雨夜宿船中,半夜忽听两岸干戈四起,似有战争景象。
引得圣上哈哈大笑,可笑后想到又是在江西?
挠了挠头,不得不听从显贵建议,特派神舟于苍茫大海上接回圣母,以平息澄江雾雨之灾。
这件事当时在朝堂上引起很大非议,圣上强硬,硬是压下来一堆非议,还点了自从圣上登基后,就一直泯然众人的肃恩伯,按照辈分算,是圣上的表亲。
由他来做主使。
肃恩伯早些年没被降位之前,承蒙恩惠,考科举从流官做起,倒是京城勋贵子弟中上进的头一号种子。可他之前主管督粮道,负责的也只是省内民粮的调集、储运。
除非是……群臣好似想到了什么,鸦雀无声,唯有武将那群人眼睛直发亮。
“都督,咱们这是?”一名五大三粗刚刚从边地回来的憨厚汉子,脸颊上还挂着高原红,他身上的白泽补子因为那鲜艳的红,好像也有些害羞的模样。
他问的正是五军都督府中管理北疆人事调度的同知,当然说出口要点大名,毕竟谁不希望自己官大呢?
那汉子憨厚的摸了摸头,自家娘子之前还让我少说话,特意嘱咐了,找了个七拐八拐在都督府任职的人第一天带我上朝,让我就跟在他后面,没想到吧……夫君去了一趟海边后,脑瓜灵活了不少呢~
被他叫的那位都督同知也不敢说什么。
满朝平日里说不上吵闹,便是打群架的时候也是算得上数的,他们现在闭嘴是因为什么?还不是怕万一真是燕国公归来,在搞一次苏松受难,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死的就是他们?
三年前,正指先帝病重之际,那女人手下的参赞军务不满苏松一案,暗地里一连谋害了八十一人,后被那女人觉察,亲手缚属,最后因为往日旧疾加上不愿面对,高烧不退,也未曾见到她参赞头颅落下的最后一眼。
这是官方说法。
可实际上,他还记得自己当是个没有上朝机会的小都事,在夜色深沉到怀疑天上挂了块幕布的雨夜里,自己同同僚刚刚闲聊完趣谈,准备提点走了的时候,突然感觉后房庭院那些专门给异族建的房间门竟然有些晃动。
他擦了擦眼,门又紧闭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等到了自己的上司被人无故扼死在后院水池中,他趁着歇晌,偷偷央著同僚一起去看了上司的尸体。
面目狰狞,怒目圆睁,眼中甚至还有一丝未散的质问之色……
上司直到死到临头都不确定自己会死,他还在质问?
就凭这点,就算朝野传遍了参赞该死的讯息,因为接二连三的上司,接二连三的死亡,而导致职位火速飞升的他也绝不相信。那位参赞痛快认罪伏诛,她大病一场后不问世事,听说后来是带着几位的尸体回乡埋葬,埋完之后便不知所终。
这时候,京城尤其朝野间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论调。
据说,当时下手的不是那个参赞,他是后来自愿顶包的,真正下手的是当时身心俱疲的韩恶,她始终不满苏松一战。可谁有空为了那小小一次遭遇战而费尽心力追查?所以,她就一路杀,直到左柱国,英国公才让她收了手。
传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对韩恶,这位国公奶奶有极高的敬仰,甚至于要把英国公都拿来拼一拼。但很可惜,他应当是个小吏,又或是市井流民。左柱国虽然听上去是个极高的称谓,但是整个先帝时期,压根没有给任何人加封过左柱国,至于英国公……活了5任帝王,年过五旬,碰上一个正指壮年,身上还散着血气的家伙……
那种情况,同知想起来就抖一抖,更令他感到渗人的是眼前的肃恩伯——他是韩恶的未婚夫,是真真正正递过拜帖,和韩恶弟弟相谈甚欢的那种。
想到此处,这同知更是头皮发麻。
韩恶也不知是多少场恶战,血雨腥风总算让她弟弟做了个不打不小的伯爵。她弟弟为什么不说话?难不成这事和韩恶没关系?
他偷偷瞥向站在勋贵堆里,头颅一点一点明显在打瞌睡的韩恶之弟,偷偷摸摸看和正大光明看的人都不少,可他偏偏一如既往,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打瞌睡。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智慧……
都督同知和旁人一并思索甚广,也就没人站出来阻碍,肃恩伯官服里穿着靛蓝衣,一副要死不活的鳏夫样式,顺顺利利的领旨谢恩。
“臣领旨谢恩。”
皇上哈哈一笑,他总是笑着的,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负责服侍他的大监总会从中读出一种促狭的味道,看朝臣安静如鸡,大监清了清嗓。
“退朝————”
…… ……
吹来的风带有一股子咸鲜的气息,桑楚深吸一口气。
是很多年不见的气息了。
天阴风冷,身后的侍卫犹豫再三,还是担忧他风热未愈,再受了风寒?未见圣母,自家这边就损兵折将,这是大大的不吉。
他还是忍不住苦劝伯爷换件厚点衣裳。
比如披风一类。
“又或者等一会早已深入远洋,成功接圣母和她的眷属过来的鸟船回来,待她们登上福船,再等他们拜见也不迟?”
等他们拜见?
肃恩伯本来就不怎么开心的心情,一听侍卫的谏言就全线溃败。他掉转头盯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在忠肝义胆为伯爷操劳的侍卫。
阿娥究竟当年吃了多少苦,才能忍住还不把孙科掐死?
“所以本伯爷的天字第一号侍卫,负责邦威国土,护得本候开心的人也要去学锦衣卫,天天盯着我了?”
被肃恩伯死死盯住的孙科,身体像是被一条野生巨蟒缠绕,冰冷又粘稠的感觉袭满全身。他习以为常的低头,看了一眼裤脚。
很好,这次有进步,没有像之前国公奶奶战后盯我时尿□□。
伯爷盯了他一会儿,侍卫依旧兢兢业业低着头,说是错他又没错,说不错,又实在让人憋闷。肃恩伯胸中烧着无明业火,浅青鹤氅顺着他的动作而摆动,被天冷的猎风一吹,本就只是缎面充作好看之用的鹤氅也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究竟是不是当年阿娥亲自交给我的那批人啊?睹物思人,他难道不晓得?
让人倍感压力的深沉目光骤然离开,踢踢踏踏在涂好桐油的木板上,险些要将木板踢出一道缝。低着头的孙科松了口气,眼见着伯爷素面皂皮六缝靴从眼前离开,还是京中新出的一卖就脱销的款式。心中刚舒了一口气,就听伯爷的指令远远的砸在他头上。
“让他去甲板上找个背人,背风的地面待着,等鸟船到了,再滚过来和我亲自回话!”
孙科不解,也只能按照伯爷的指示,找了个拐角站着。
在那拐角,只能看到数不尽的力工,在风大的天气里依旧展开蜜色的膀子搬运着密密麻麻的生活信号和维修工具,以此换取生活报酬。孙科见了都眼晕,更是别提船下还有一群正候着上船的百戏匠人。
他之前仗着伯爷一有空就抱着画轴‘哀怨’思索如何找到国公奶奶,压根不出门的空闲,私下求着管家擅自安排了好几天休沐时长,偷偷从侧门出府看过。
这些百戏匠人,多半是游民,那技艺是刻苦琢磨出,半点不能落,因此几乎每天只要人去,百戏艺人也就立马得给人来上一段。民间戏班还在圈地卖艺,旁边走索的,吐火的,火中还钻出来一只小金猴赚吆喝的,就算当地官府细查了不让幻术、舞师、傀儡戏过来,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尤其是怕吓到圣母那颗胆小脆弱,可又极富戏曲张力,愿意尝试一切新鲜事物的小心脏。
孙科过去时,正好遇上一队人马在唱莲花落,这人听说道情、小曲也唱得,孙科挤在人群中间,同十里八乡把这百戏试戏当作难得一见的市集开场来听的百姓攀谈。
听他们有的来了好几天,看了好几场的人说,“这中间啊,最好的莫过于三人……”还不等身旁的人帮腔问一问那三个,首先作势的便憋不住笑,“一则,是东边那戏班子的班首,老家伙一手三棒鼓耍的是炉火纯青。他们刚来的时候,班首带着手底下人也来看过,要不是这边已经有了个四人组,那为首的宝卷道情莲花落小唱样样都行,说不定那老东西又要开始他的‘灾荒之年,逃离苦难,为计深远,来此地界’……”
那百姓清了清嗓子,扮作老班首唱的曲子倒是有一种别样清幽的感觉,孙科听着手就不自觉的上怀中掏顺袋,那里面装着孙科刚刚支取的月俸。
那可是昨天才现支的俸禄。
他几度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手,身后有个听上去嗓音犹如山泉清幽,竹石飒然的中年男人不屑的轻哼两声,瞬间就破了那百姓的三杖鼓。
“小哥记住,那第三个就是你眼前的耍兽戏的,蛇猴幼豹,无一不通,若不是这次召集,官府严禁危险物携带……我还没这么轻易破你的音波,啧,新学的?”
前一句是在和孙科解释,顺便让他看好顺袋,后一句则是直接点名扼要,就是在批判自己对于耍兽戏的人的不满。
在他看来,只要是自己承认的可以和自己一同表演的,都尽皆是自己的同伴。面对涂明这种一看它不能协助自己赚钱,就将猛兽放归山野的做法,他是半点也瞧不上。
那耍兽戏的涂明还未多说什么,他的同伴,就是那位准备帮腔的脸上法令纹处深深刻了两条笑纹的人,先忍不住开始乐了起来。
“老潘,你也别装什么好人。这小子要是落在你手里指不定比我们只是要他的钱更惨。”那位名叫游方的笑脸男撺掇孙科好好想想,“几个月前,在登州府,先前你们戏班的那位唱道情的小厮,瞅着摸样俊俏,还在海神庙会上粉墨登场,唱了好几首小曲的人怎么没了音讯?”
游方越笑,意味越深长。
“听说那一段日子,三府中间总有不少拍花子,可千万别让别人把这么可爱的孩子拍了去,断手断脚,做成人熊,人犬之类的恶兽呀~”
“你!”
面对对方笑面男口出妄言,直击痛点,做班首的即使是再好的脾气,也会动怒。场面一时僵持住,涂明也就是那位班首口中耍兽戏的,更是往前走了几步。
孙科左右看看,以为要动手,忙向后让让。谁料此时,原本还稀稀散散的人群在瞬间竟然变得人口稠密起来,还有许多站在班首和游方,涂明身后的,忙不迭的期盼二人打起来,好让他们可以靠前站站,孙科只是粗略回头一望,身后上树的,上房的,站庙门口狮子头顶上的。
他还想问问到底怎么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应答,他们只是全神贯注的一个劲朝前瞅着,就连刚刚想要动手的班首和那两位,也是如此,甚至眼神中都透露出满满的热情。
一个沙哑的男声手中象板一撞,哒哒三声,先向围着的百姓深深一揖,谢过了各位的目光,接着就开始唱起莲花落来。
“诸位父老,卫所军爷,出海渔翁!今日不唱海神祈福,唱一段人间奇冤。有钱赏几文铜钱,无钱,站脚听一段善恶公案~”
执板的那小姑娘板声再起。
徐二三应声唱到,他的嗓音沙哑,唱起莲花落来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唱到七姐妹人生诸事不顺,剩下的老七眼睁睁看着大姐被恶棍逼迫走上不归路,所做的最激烈的反抗只能是带着妹妹们远走他乡,最后身死异乡那段,场下静了许多;待唱到老八归乡,发现物是人非,回家奉道后却被土匪欺凌,只能把幼女送出后,明志吊死在屋内,已经有不少妇人悄悄拭泪。待到老妇归家,以己入身,恶人伏法,人群里响起几声赞叹。
一曲唱毕,板声骤停。化身为驼背残脸老太婆的英真双手捧竹箩,一步一步走向围观的百姓。
“诸位客官!你看这世间豪强仗势害人,九姐妹尽数遭难。若不是这位遗孤妇人咬牙隐忍,多年搜集凭据、以身入局,这场冤屈永无昭雪之日。善恶终有应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人群中才响起一阵又一阵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孙科也准备好了散碎银子打算一会就全都给他们,唱的即好,声线韵板不落俗套,歌词更是推陈出新……他兴奋的甚至想让伯爷也听听,国公奶奶就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没事抱个画轴睹物思人是抓不到国公奶奶的心的。
他还在思索,深入人群收赏钱,还不停说着吉祥话的残脸驼背老太婆却径直路过了他,他想大喊,身边的人喊的声音比他更大,更疯狂,说的有些话甚至是让他听了都有些面红耳赤。
…… ……
孙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站麻了脚,索性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身后的黑影缓缓走进,像是一只黑色大乌,脸上总挂着让人看不透的一抹笑,自从福船下海,他就天天捋着他那没几根毛的髭须。看到伯爷又让人气的心口疼,他不用猜也晓得,出来一看,又是这呆娃仔站在甲板上。
他亲切的“问”。
“被伯爷糟心的远房亲戚给教唆的?”
孙科刚一点头,那老管家就冷哼了两声,他抄起自己清早刚刚收到的皮札??,想像以前一样劈头盖脸给这臭小子一顿打,思来想去又怕伤了这??鞋的体面。孙科都不敢说自己后来是在想着那残面驼背的关系。真要说了,这皮札??绝对毫不留情的落下来。他颇为不要脸的先是自己给自己‘叭叭’两巴掌。
紧接着弯腰搀扶,给足了管家体面。
“二叔公,你到是说说啊?”他也不敢直接说那位远房亲戚就是圣上,只能半蹲着身拉着管家求情,“我这可是那位专程给我写的信,信中言辞恳切,求我看着伯爷夜深孤寂冷风吹的时候,劝劝伯爷。就算看着他们两脉都是徐皇后一脉的后人,怎么这还——”
有问题?
孙科虽然没明说,但是他的眼里显露的明晃晃是这个答案。管家长叹了一口气,爱护的捋着须子,他曾经在澄江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决定跟随祖制。
“下次再有京城来的书信,你这脑袋瓜就把它扔了得了……咱们不是那位一个屁能蹦出来八十个‘真情实意’的谎的对手……”
管家长吁短叹,一看就知他是又沉浸在失败中无法自拔,甚至不注意还扽下了一根他宝贵的胡子。
船下正在波金粟的‘掩护’下,愉快干掉第三碗肉燕的宝安“阿秋阿秋”打了两个喷嚏。
“谁在说我吗?”
她疑惑的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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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