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真还是从官衙内幕宾的口中听说。
近日由于近海海禁,附近人家有过几艘破船的都去看肃恩伯在澄江夜游求取扶桑圣母,所以近日老爷公事私事繁忙的紧,还请见谅。
见谅两个字说的又短又急,仿佛英真的会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什么不满的情绪。
原本英真并没有感到什么惊讶,分开的恋人就应该像死掉的尸体,是烧了,还是诈尸了都应该与人无尤。但他讲的时候,整个人躲躲闪闪,连他害了眼病的眼睛都不敢正眼相看,这倒是让英真有些好奇了……
官吏官吏,像幕友这种无名小吏怎么会知晓大官的事情?
等他讲完,顾不上自己额头的热汗就麻溜转身前去吆喝厅堂的人去做准备,偌大厅堂竟然一人不留,英真心底便有了计较。
“**儿,你还记得……你同贵妇初见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波金粟疑惑转头,正对上她那闪着光亮的两粒眼珠,黄昏的官衙,闪着橙色光芒的两粒……十成十吓了波金粟一跳。但……要说那老妇人,他努力回忆。
“她说'肃恩伯什么巧探解旧怨吧',怎么了?”
又是肃恩?刚刚交谈时,这幕友明显是操着一口越地吴语底音,那个老妇自幼身处于东南沿海,也没上外面,那就不像是知道些许当初发生于行在事的人,又或者是当年知道的人找他俩来引诱我?
宝安选择目的地都是依照着她的性子,是什么人能猜出一个未经世事小姑娘的心理?英真神情有些恍惚。
这……有点恶心了……
波金粟疑惑的用手在英真面前挥了挥,英真这才猛然醒神。
“没……没什么……”
她掩盖道。波金粟明显迟疑了一瞬,他想问出什么,却被屋外衙役们吵嚷的叫声给叫了出去。何家毕竟是个生药世家,家中万一放了,做了什么有毒的药物让人腐手腐脚都未可知。放个边地蛮子,身上带着生药,还会医病,府衙长官来了都得暗自乐上三天。
身在侧房的刑名幕友擦擦汗,暗自窃喜。
‘今儿遇到俩,一个蛮子三番两次下套子,反正何家也是日薄西山,跟他去一把,医病的还有人担……倒是没想到’此刻,他依然尚有余悸,‘姓孙的酒席上说的话竟然是真的?燕国公没死,还改名换姓四处游荡!刚刚她状似恶鬼沉思,不会是从我身上发现了啥吧?’
想到燕国公昔日的光辉战绩,他瞬间就觉得自己的小命可能会出现点问题,定了定神,趁着英真在正堂中央,他就从侧面跑路。撞开两扇门,跌跌撞撞走到小而闭塞的四张板凳前,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胸腔,这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将一旁内人的给他准备好的糖葱薄饼随意推到一边。
他向来不爱吃那种甜甜的,还不如老家的霉干菜配淘饭来的爽口。
白色的薄饼裹着松松的糖,要坠不坠,最后就在平面上恰巧寻到了平衡点。
颤颤巍巍,可又保全自身……
他不知盯了多久,黑夜中一盏孤灯亮起,颤颤巍巍的胖手持笔饱蘸浓墨,从容写下辞禀。脸上一抹微笑越扩越大,待明天官府再度开衙,这刑名幕友的名头可能就得换个人顶了。
…… ……
深夜,清波摇橹,徐二三端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在英真门口徘徊,这门不知是敲,还是不敲。
当官府还在搜查,学名叫抄家时,英真早就偷偷摸摸的带着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的宝安一行人从何家侧门悄悄溜走。
一推开门,马车就在门外等候。
驾车的还是那位遛马的老板,耳朵塞草结,一双小眼睛透着精光,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刚出门的徐二三,心里便对何府覆灭这事有了个差不离的猜测。
‘定然是什么女豪掷钱千万记,用足够再买下两座钱埒马场的钱,换来了这三人的俯首帖耳。啧,她还男女都可嘞!怪不得她之前还去了何家老家,这不十有**是用钱买何家人的命……’
思索中,马儿一计嘶鸣,马车缓缓开始移动,坐上马车没有半刻钟的宝安就已经变着法的问了英真九次,每次都被英真搪塞了回去。徐二三侧脸看街面,最近正在和宝安如何深谙对方心理的波金粟却是一眼看出,徐二三有点后悔的征兆。
‘刚刚遇见我鼓励他要大胆说出自己的感受;刚刚在书房门口,又见他脆弱的拽着自己的外衫告诉自己英真要走,四人组要拆伙……’
波金粟盯着她越想越迷糊,还在思索间,正在一旁乐于‘应对’宝安的英真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马车的辘轳声很快就停止,外面传来碧波拍打海岸的声响。
四人下了车,遛马人将他们送到了码头上,码头是废旧的,连个补渔网的人都看不见,更别提宝安只是一回首,那人连车都不要了,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宝安瞠目结舌,她刚想要找英真'控诉'一番,其实是沾点同情。
眼尖的波金粟似乎看到了什么,手一指,嗓子几乎劈了般喊道。
“那!快看那——”
海雾中似乎有着一个女人架着摇橹船,目标直直的好像就是英真所在的这个废旧码头,又或者说就是英真一行人。
“是那个老妇人?”
英真不咸不淡的应了声,徐二三碰了个软钉子,倒也没气馁,摸摸鼻头准备下次再接再厉。老妇人离这码头还有两三个人的距离就停了下来,在船上拜了三拜,之后才慢慢靠岸。
海风凌冽的吹着,连妇人头上斑白的鬓发都吹乱了,可她此时的精神可谓是真正的神采奕奕,就连斑白的发丝根部也有乌黑的痕迹。
按照年纪,她也只比家主虚长几岁,之前的发丝是银的,这铅毒之祸,定然作用不小。英真信步于船上,看着那老妇装扮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渔家女,可这普普通通有时也是可望而不可得,胸中竟骤然突发一阵酸涩。她拍了拍老妇肩膀,不等松发编辫的老妇多说什么。
一句沉甸甸的“多谢”,就先说出了口。
谢她即便是被人拿来试探,也依旧敢架着老渔船带她们走。但若是说些什么,英真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老妇红了眼,她还欲多言,英真身后的宝安便有样学样,也照样说着“多谢”。然后上船,随着她的英姐姐走到船尾的内舱房里钻进去,一点也不管老妇愕然的脸庞。
“唔,多谢?”
波金粟刚打算照葫芦画瓢,却被妇人抢先一步拦住了脚步。妇人先是福了福身,然后细声细气的站在三步之外讲。
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它又没远到能让船上的房间听的清楚的程度,起码宝安肯定是听不清的。
“公子生而与我有大恩,何家得灭,公子今欲往何处去?”
(有位公子之前对我有恩……现在何家灭了,你要往哪里走啊?)
波金粟刚想回答,他身后的徐二三便抢先一步接过话来:
“恩义两负,敢问是恩值千金,亦或是义深似海?”
(走哪里全看你怎么选,是他的恩重要,还是我们导致何家覆灭来的要紧?)
妇人一笑,嘴上说的是“恩义恩义,自然恩情在前”,可眼神流转,却是又对英真进去的内舱房显露出一缕不舍的眷恋。放到徐二三眼里,这女人当初找上波金粟那混小子绝对有人指示,但既然他知道了,徐二三的眼角闪过一丝得意。
英真想必只会比他知道的更早。也不知英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女人抛弃了所谓的恩,冒着官府查证的风险,也要过来送他们一程……
难不成,英真其实有着什么难事转化的神奇小功能?都快一年整了……要不试试英雌救美?
徐二三暗自活动了几下肩膀,自己近日联系越发勤快,单从身体上来看,多少也算得上是另类的‘美’了吧。
…… ……
澄江多雨,联络好的水运因为澄江水势暴涨,即将通航的各市舶司哪个都不愿承担压力,后来还是澄江本地的官吏提议让福船,鸟船在出海口先行组装,只求伯爷这边宽限些时日,顶住上面的压力,别让造船厂被上面记上一笔,使得清运司三天两头派人来查。
前来和肃恩上报的官员两手颤颤,两腮瘦削,裤腿上满是泥点,大臂练的溜圆,一看便知这是一位实干派。
这已经是第三批上门求见的了,负责驻守的侍卫心下也为难得紧。
再不理会?澄江官员面对肃恩上表不成,赣州府老官怕是能把咱们一个班栽到武夷山麓,让鹅湖之会旧址仍存的那点子精气神好好‘洗涤’下这班军棍,可若是理会一下,想起自家兄弟是怎么因为一时大意,而被伯爷找到了借口。沿河一路下游通查水利……
嘶!也不知那个结束的快些?
“诶……欸,诶呀呀,副提举你这……这又是何苦呢?快快起来起来,老刘,快搬个椅子来!”
从府门而来的管家一眼就看见还有官员冲着伯爷常在的花园一个劲的诉苦,眼瞅着都要跪下了,院口的侍卫脸庞都憋成了青绿色,碍于伯爷命令,连小拇指都不敢伸过去一寸。他赶忙快移几步,离官员有点距离到了的时候,再重重跺了几下。
实干派们都是从两岸清淤屯田的工场上下来的硬汉,他们的耳朵早已听习惯了大江大湖波涛汹涌,不这么做,他们是感受不到哪里有细微的动向。
这位官员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火红的太阳已经在这**辣烤他四个时辰了。他现在看太阳都是两个,莫不是肃恩伯真是有了什么皇上暗中的谕旨,要好好整治一番?
官吏的牙齿咬的格格作响,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是哪家玩意让他以为,这次上表会是最后一次肃恩伯肯定会受理。脑中思索了半天,他才终于看见了绝望该怎么写。
劝他来这做事那人说的是实话,肃恩伯自那次私下饮宴后‘受辱’,除了关押盐商,就是连带着‘拒绝’了三波人带着各种奇珍异宝前来探望的。
这不就明摆着那人手上提搂着大棒子见一个打一个吗?
‘别让我抓到是谁把盐商脑满肠肥这份死板印象传递给肃恩伯的,奉旨提船还有人敢在酒宴上出头?三家盐商连锅端的惨状他们是一点都记不住。鬼个现世!居然要老子做这等亏心事!’
气到极致,眼角一拉,原本只是眼睛泛白的副提举大气上不来一口,硬生生‘厥’了过去,管家连忙给扶了起来。院口的侍卫松了口气,那官员竟又奇迹般的‘复苏’过来,扯着管家的衣袖就开始‘哭诉’。管家耐心听着,时不时还嗯嗯两声,可等到官员希冀般想要个准信时,又遇上管家为难了。
“你也知道,我们家——”管家向后指了指,“心眼好,但爱记仇。你想保的盐商估计是……”为了自保,他大声咳嗽了两声,看看四周没人盯着,才用气音说道,“怕是调戏过他嘞。他脾气古怪和驴粪蛋没有什么两样,除了昔日的奶奶能傻头傻脑蒙到几处正确的地……其他的啊——”
管家叹了一口气,他不说了,官员才愈发绝望。
得是多差的脾气才可和驴粪蛋一较高低?
院内里游廊荷花池无一不精,有认识的人知道,这就是是照搬得胜候后院。管家急匆匆而去,在一处水榭前站定,脸上一副欣喜之色,对着水榭内斜靠着软榻读书的人影,张口便是一顿夸赞。
没等他夸上几句,人影习以为常的伸手止住。他好像在看什么书,看的很是专注,榻上还放着半卷像薄被一样的画轴。
“他们给了多少?”
“嘿嘿,起码这个数!”管家伸出一掌手,手指都翘得高高的,是五的意思。
人影眼皮似乎抬都没抬,翻了页书,懒懒的说。
“看不清,说数~”
“给了起码五船盐巴……嘿嘿,就是据那副手说,这是什么预付款,实际的还得等他们人放出后,前去买卖盐巴,有了钱后再给我真金白银……”
管家美滋滋,他这人除了酒肉宴席愿意去,旁的他是一律看都不敢看一眼。这么多钱……他得过多少好年景哟~
论老管家总犯傻可如何是好……
人影不由得暗自摇头,“傻蛋……你把人放走了,哪里还有钱拿?”管家愕然,看他迷迷糊糊又不知道哪里错了的身影,人影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说了两句,继续沉迷书籍了。
“按那官员的意思嘱咐下去,毕竟咱们总得遵循东道主的行动。管家罚俸三月,以观后效……整个船队略去沙船,告诉船厂这回都给我好好干……”
管家领命,转身之时,风吹起巾帘,显露出男人精致的脚并着一副画的下部。管家暗自叹了口气,又为自己老爷忧虑几分。
伴着时不时的微风,肃恩伯那处又是一阵呜咽声响起。
“阿娥,你到底在哪啊?朝廷命令我来澄江,怎么澄江还没有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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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