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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西楼 第34章 第 34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0-23 19:33:13 来源:文学城

“起帆咯——!”

初冬的东北季风吹动着两张硬帆发出呼呼的响声,水手们喊着号子,额头向下淌着热汗,呼哧呼哧的操动着硬帆。等到缭手锐利的眼睛瞅准时机,把缭索猛的拉直,两张硬帆像吃饱了的孩子般前赴后继的撑饱了肚皮。

黄褐色的像是小孩子夏季浮水,冬天烤火,他的脊背被太阳晒的黝黑,经由一冬的洗礼,黑色逐渐退却转而显露出小小孩童懂得事理的光泽。

肃恩伯在两人高的露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下的水手忙碌、庆功。他们似乎每做一件事情,做成后,总要欢呼雀跃一阵,好似是完成了什么伟大的功绩。

“嗤——”桑楚冷笑,身旁仅剩的一个侍卫见情况不妙,连忙上来报告。

“启禀伯爷,新造的福船上藤席、棉褥皆以备齐,为了圣母还有她那些随行人员也准备了干熏艾草、樟木香囊用来防潮防虫,舱内设油布帐幔,因为有女眷也准备了小型屏风,用来和水手们隔离。”

“医药、饮食、仪仗及少量随身兵器,还有少量麻絮、桐油、刮刀,水罗盘和简易针路本子……就是——”侍卫有些难以启齿。

肃恩伯轻瞥一眼。

现下船上百戏艺人闹哄哄的进入,休要说那些拿着木质刀枪棍棒,打算在圣母面前露两手的,便是台下那只抱着主人脖颈,害怕还经不住好奇,左顾右盼瞎打量的杂毛猴子就让人生厌。

原本的好心情全让这些人破坏了,可偏偏自己还得带着他们,经由半个月的时间,到了貔子窝把这群杂耍艺人卸掉后,再‘恭敬的’接着经由卫所检查的圣母大人团队,一路浩浩荡荡前往京城……

新任帝王冷血到自家亲戚都要算计,就算是受他支配出来做事,都远程控制别人,还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摸样?

若是今年万盛寿节再进献贺物,送他?桑楚也只会送他惹人生厌四个大字!

他憋着怒火,闭眼等侍卫按例将福船的大小事务交代一遍,仅剩的侍卫磕磕绊绊竟然连什么事情都交代不明白?

忍耐的怒火已经开始向一线蔓延。

反而此时的言语慢条斯理,把闭上眼睛听到的那些琐事在脑海一一列出,完成的划上斜杠,没完成?有异议的?

哼!

“让孙科不要在楼下找个避风的地方装圣人了,他学都学不明白,装有用吗?你们俩人去什么地方我不管,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要听到这福船还有它那艘鸟船,随时准备出发……之前,我通知岸上卫所,各级官府的出发时间是饭后三刻,现在厨仆做饭,头一天饭菜时蔬都要齐全些,少不得要宰鸡鸭……”

“你明白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闭上嘴一个字一个字朝外面轻声吐气,明明看上去就像是伯爷头疼,捂着轻侧的头,吐的气一丝丝的,让人感觉透骨生寒。

孙科包括管家是仗着以前是国公奶奶亲自从苏松一战捞回的活人,不敢面见圣上,这才在肃恩这里当差。和他一同做过差事的,无外乎评价他‘胆大’二字,能把胆大的孙科都支唤出去使唤任务。

另一个侍卫不由得在心头为那位胆大的同僚默哀。

‘也不知是孙科又闯到什么祸事,能让伯爷这么不待见他……难不成,撞见伯爷哭了?’

…… ……

日前英真知道肃恩伯前往澄江一事,就已经预测到他此行多少是因圣上之故。虽然不知道,圣上在肃恩此事中占了多少分量,本来想躲过,可徐二三说的确实有道理。

在嘈杂的人群里,装作是残脸驼背老太的英真难得可爱的鼓了鼓嘴。

不能遇到什么问题,就想着逃避,长此以往会对宝安的心理产生很坏的影响。再者……英真仔细回想起她和徐二三在锁阳时,因为宝安不在场,圣上又化作朱寿来捣乱,自己好像就忽略了徐二三这个人。

现下不是挑明的时机,先盼着肃恩这茬能安安稳稳的越过,就是不知圣上没事让他去澄江是搞什么。

澄江督造船厂有事?又或是翻阳湖?

总是让人家清清白白未婚男子上什么澄江,老是上这种前任留痕处,是很容易引得肃恩这种老是哭的可怜人,一见世面,眼睛就又红又肿还不停吸着鼻子。

自己当初决定要走时,桑楚就是这番摸样,哭的可怜兮兮发现没用后,又使劲套话,企图让英真告诉他离开两京后会去哪?自己公务一忙完,就马上过去找她。

这怎么可能呢?

英真去问时,事前还去庙里求了一卦,常年被参赞逼着念书的武将,头一次求了卦连看都不看,端正了自己抱定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的态度,明知道不可为但依旧登门拜访。事实果然证明,妙妙说的不假。

‘只要你潜意识觉得行得通的差事,只管去办,老天会帮你~’

换言之就是,如果这事你自己也感觉无能为力,那八成便是老天不让你在这方面有什么成就。

后来她去石门,偶然去信常听阿茹念叨:“肃恩之前去了老家,方圆十里把道人的坟墓私祭了一把,从此之后每到这时年年都有人专门过去照拂”。

想到此处,英真猛然醒悟。

他该不会是认为我只是一时耍耍脾气,和他还有以后?还可以乖乖随他回去,做一个高门——英真甚至都不愿意提那个字,她摇摇头迅速让自己忘掉那段回忆,抬头就看见徐二三在狭小的船舱中,整个人缩成了个虾米,闭眼打着瞌睡。

手中生着几个水泡,磨破,渗清水,疼得几乎捏不住琴杆。养几日,结痂,慢慢积成一层硬茧。常人可能三五年才做到的功夫,姓徐的只要半月,便成了一位优秀的曲艺师傅。

道情,小曲,莲花落,他都使得,就是这些天他苦记英真写的那些判词,熬干了眼,好不容易有个没人的时候,闭目养神。波金粟按照老习惯,化为弦匠,他也真的会修弦,自家老徐找乐器时,就是靠他纯天然无添加手搓了一把三弦,只是没得弹片。这才让徐二三那几天都用右手食饭,左手上绑了厚厚的一层绷带,一看就是消炎去火的最佳原料。

弦匠兼职游医的波金粟出门去和宝安四处逛逛,小妮子还没经历过鸟船的船舱,正想出门凑凑热闹。

忽然听闻什么圣母宽宏,特意要把百戏艺人中唱得好的,耍的妙的,全部拉来同自己一船,英真就感不妙。果不其然,她亲眼见证隔壁小小一个中舱,硬挤进去十好几号人,这还不算他们随身携带的乐器,一路上也听闻班首很是熟练的和官兵攀谈,没想到也是十几号人,男女混住。

再向前的那个弹药舱,是给那俩涂远,游方住了,他们随身还带了一只猴,也不知猴子睡觉打不打鼾?并且由于这艘绿眉毛是新船的缘故,船上并没有放火药、铅子之类的。英真也有猜想,这应该是和圣母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毕竟这么多年来,还从没有因为自己子民受灾,就让别国人过来祈祷上苍的,她祈祷的,她跳的舞,神明能看懂就怪了。

英真还在叹气,舱外风波声又起,她只听有两个侍卫不卑不亢的说着什么。外面一片喧闹,就连船首那屋都有个小姑娘只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偷偷听着。

门‘呼’的打开,宝安同波金粟前后脚的鱼贯而入,刚进门宝安闪烁着亮光的眼睛就迅速让英真知道,这事怕是得闹大。

“刚刚福船上下来两个小侍卫,言语谦和,但态度强硬。他们说:”宝安一字一句学的惟妙惟肖,“‘圣母久居外海,不通世俗常理,奈何我国身居滨海之畔,未免有倭乱风险,一向不允许有人驾驶三桅以上大船在内海行驶。还请圣母换乘小船,又或请移驾,福船上已备好饭菜,酒席宴饮也算厚道!’”

“英姐姐,咱们要换船啦~你怎么不开心啊?”

“没事……”英真抹了把脸,哭丧着脸道,“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 ……

这年头不盼着什么,什么偏偏来到。

目前近海的所有船只只怕都会为肃恩让路,皇上这一回是想玩个大的,敢叫倭人进入我强明的边界?

近海上所有避让船只都很清楚。

这绿眉毛是走不出去了。

被派来‘督促’圣母登舰的两位侍卫明显更是明了,之所以派两条船,也不过是想让事后的文章可以做的花团锦簇。

人死后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可以说出口。

圣母浩浩荡荡的随从之所以要抢占小船,估计也是为了能让其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说的话,能够有些分量。所谓圣母喜欢的戏班,也只是化作了戏班本身都不知晓的人质,早已被本国百姓狂热追捧奉若神明的女人,她的随从却心知肚明自己被捧的越高,出海时压根就不可能有活着回去的奢望。

“啧啧啧,真惨呦……”

侍卫不停发出“啧啧”声,他身边的孙科倒是秉公执法,依律依规查看所有人员的行李是否有不允许带上船的东西。圣母居住的船舱一直闭门不出,倒是百戏人员明明收拾停当,找地方要睡觉了,碰见‘上面’新下发的诏令,还得起身打包行李,再上另一艘船。

吴昇一边看着这些人忙碌,心底有说不出的宽慰。遇见班首大包小裹,还死命推着一扇侧放的鼓,他上去接应,送到船边递给船上相熟的侍卫。班首身后擅长走索,捧竹板的十五六岁小姑娘见此冲他微微一笑。

吴昇当即醉倒,直呼着“醉了,醉了”,一边也是将这名姑娘的行李也帮忙抬上了船。孙科忙着看每个人的行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到游方二人组带着一只寄放在梯笼中的金线狨,这才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连看了游方五六眼,这才放他们过去。

排在队伍最后的宝安敏锐觉察了这一动向。

“他一定是没见过金线狨,人家都说这玩意特别爱惜自己的尾巴……也不知——”宝安又开始幻想,她身后的徐二三止不住的打着哈切。他们从那老妇船上下来,就到了一座小城,小到那座城池连连同的驿站都没有一座,满座城池只有两条街,一正一竖,急递铺就在正入城西的那条街开着。

他是能明白,选择这地的确也是英真为了躲她前任不得已而为之,但却没想到。他们刚住小城的第三天,小城唯一的客栈内就来了一群身披甲胄,全副武装的士兵,拉着老板的脖子,急切询问的询问,他最近有没有见到‘阿娥’。

老板这一年多以来才开头一回张,他看着宝安,只有这一位身体健全的女性。那士兵明显也看到了,犹豫再三,又让身后的人上每个屋都翻了一遍,这才吐了口吐沫,挥挥手离去。

这下连小城都住不了的众人,只好化身乡野幽魂,专找荒村破庙露宿。可这宿是露了,饭总不能让日渐消瘦的县主老吃那些藿食藜羹。

自己这才重新穿上皂衣,扮作一位唱莲花落的艺人,会点手段赖以谋生,顺便混上路遇的大型队伍。本以为去胡集或是马街,没想到最终还是上了这该死的肃恩伯那条该死的船。

徐二三一想到这个心里那阵邪火就止不住的窜。

队伍末尾的波金粟还在朝着前方探头探脑,一看就是等着宝安知道些新鲜事,两人汇一起捅捅咕咕,捅咕的同时还不忘偶尔抬头看一眼。

幸亏英真要装扮,出来的迟了些。

直到想到徐二三心尖上的人儿,他的愤怒才被爱情给浇熄,从心口处展开的沃土,急切恳求着谁能给自家种子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可她为什么还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徐二三每次晨起沐浴过后,总会想起这个问题。他咀嚼着英真这两个字的字符,甚至觉得从字符中都透露出一丝甜意。

想到此处,他甚至胆大的转头看向排在波金粟前面的英真,就赌她装扮一番后,视线被遮挡看不到。

英真接受到徐二三传来的火辣辣的信号,思索一番后,驼背残脸老妇给了如下评判。

“他尾巴在林间跳跃时当作平衡舵,休息时用来保暖、下雨的时候把尾巴抬起来遮挡朝天的鼻孔,中箭后也不会自断其尾……”讲到此处,英真甚至伸了一个懒腰,原本驼背的人突然伸长了一节,晃的徐二三立马摇晃身影遮挡,“‘狨极爱惜长尾,中箭后必自断其尾’?估计是商人为了吹嘘猴尾的高贵,临时在市集上编了一套说辞,结果有些人真信了吧……”

宝安立马折服,她似乎都不会去想英真知道的这些到底对不对,真不真实。

等到侍卫探查的时候,她也是依旧一副‘今天又被英姐姐折服了’的花痴表情,侍卫忙不迭多看两眼,生怕这福船上上去个傻子。

明明是两国博弈的战场,上去个傻蛋?不说丢了脸,傻蛋的命要是再保不住,他们这些干侍卫的岂不是白吃这几碗米饭?

吴昇和孙科对视一眼,打定了要把‘傻蛋’赶下船去的决心,搜查她的行李时,也变得异常认真。奈何宝安的确没有什么行李,她随身只背了个小挎包。医药在波金粟手中,他口中叫嚷着“游医游医”,竟也真过了去,四季常备的衣物除了每到换衣时节常备的,其余不常穿的全都托马帮寄往腾越,路引正在英真怀中的青布包袱里躺着。

就连徐二三背后的薄板衣箱中装的也只是他夜晚偶然间,见英真为了写词,黑烟熏目,而特意在集市上淘换的蜀地夹瓷灯,中烧胡麻油,烟轻不损目,旁边再放上几株石菖蒲收烟气。轻轻的,晃几响,还能听到杯盘烟碟倒了的声响。

徐二三就排在宝安的后面,任是谁看,也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吴昇暗自瞧了瞧,就连孙科——一个侍卫都对眼前的游方艺人包含敬意,更不必说之前上船的班首或是游方二人,那个笑面男甚至把脖子伸到船里,督促侍卫要快点干活。

“他们可还要睡觉呢?不然肃恩伯又或是圣母半夜想听道情,我看到时人没睡醒,误了时辰,是侍卫的头硬些?还是我们的头好砍些?”

吴昇有些为难,他怼了怼孙科,自己说不上话,两个人的话应该有些说服力。连着怼了好几下,孙科才从那木头样缓过神,他不顾吴昇好奇的目光,难得叉手躬身,目光却向上看,充满了探究意味。

徐二三赶忙护在英真身前,英真也适时做出蜷缩害怕的模样,靠在徐二三的怀中,借由他挡住孙科探究的目光。

“你们能不能行了!”徐二三正愁没有由子怒叱,一边心猿意马的将这软香温玉小心护在胸前,还得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心别蹦蹦跳的太欢,一边找茬喝到,“我家夫人生活清贫,因为我唱的那些曲子,日前才换的煤油灯……夫人才思敏捷,在精神上已经足以傲视群雄,是她不嫌弃我卑微。我这才有四人的团队……敢问侍卫这是要拆散我等吗?”

吴昇赶忙说不,他又捅捅孙科,孙科这才撤回探究的目光,闷闷说了声“抱歉”。

侍卫探查百戏本就是一个插曲,之后的圣母及其所属,才是侍卫要看的重中之重。吴昇索性在探查完徐二三所背的行李,发现确实有油灯后,大开方便之门。

他特意托人在福船的舱房里找了最好的一间伴当舱给这四人住着,徐二三颔首深表感谢。等他抱着英真上了福船,这狭长的走道只有吴昇、孙科两人时,他移到孙科身后,用气音说了句话。

“我安排了最后一间,地方宽点。你也知道伯爷一向睡眠不佳,万一半夜他“又”要找我去倾诉国公奶奶的事……你可要记得给我开门哟~”

半晌只见孙科用力的点头,他那力度,吴昇瞧了,都觉得下巴发疼。

“好!我给你留门。”

吴昇笑骂,“真是个呆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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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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