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的咒骂不停,骂得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狠狠劈了个雷。
滴答滴答的雨点落下来,于璐掏了掏书包,没带伞。
横竖走不了了,她索性往凳子上一坐,硬笑着和店员大姐搭话:“姐姐,这部剧男主还演了个电影你看了吗,这个月刚上映,造型可帅了。”
店员没理她,但点开了搜索框输入男主演的名字。
搜完后她和身边一个略微年轻些的女人笑着交谈了几句,那神色,和面对于璐和顾客时截然不同。
她笑嘻嘻地说着话,用本地的方言,于璐只听出了男主演的名字,剩下的话语速又快音调又怪,跟她听雅思听力一样难懂。那个女店员说笑着,时不时眼神往于璐身上一指,另一个女人也瞥一眼于璐,二人发出怪笑。
于璐不死心,浑身难受依然坚持着站在原地,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朝二人微微一笑:“是吧?他第一次演古装戏,比现代装扮还帅。”
这次终于有了点回应,“嗯,人家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掀起眼皮看了眼于璐身上肥大的防晒衣,又不吭声了。
于璐算不上披麻袋都好看的那种大美女,但个高腿长,体型匀称,五官浓稠,素颜合照一定是最出彩的那个。反观女店员,半干不净的发黄白大褂套在水桶一样的身体上,于璐不想批判别人的外貌,可女人显然已经被冒犯到了,就因为自己穿的朴素,但不丑。
于璐也不说话了,静静听着女主演在剧里哭喊,哭的真情实意。
店员大姐看戏很有意思,一到女主演就三倍速,到了男主恨不得逐帧播放,咔嚓咔嚓地截屏。
看了一上午剧,那两个人几乎是有意的用方言说话,防谁似的。于璐中午吃了个素馅包子,坐公交车去了另一家小诊所。
老板姓程,头发花白,虽然是基层大夫但确实是医科学校毕业,让于璐震惊的是他居然只有不到四十岁,学医果然糟践人。
程大夫的父亲就是赤脚大夫,很会正骨摸脉。到了程大夫这一辈,医术几乎是中西医结合,甚至还带点医学的尽头是玄学的意味。
门铃一响,程大夫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到是于璐也不惊讶,“又来了啊,小姑娘?”
于璐点点头,“又来打扰您了。”
靠近门边的位置摆了张木桌,上面满满都一排书,有于璐熟悉的蓝色生死恋,解剖图谱,用药指南……但更杂,还有气功三十六式。
“坐。”
于。璐依言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最近流感盛行,诊所来往的人明显增多,于璐大概了解了一下用药情况,穿插了几句自己手上产品的介绍。
程大夫听得挺认真,听到最近的医药新闻时发出疑问,“现在都能做到靶向治疗了吗?”他看起来很惊讶。
于璐静默了一瞬。
事实上,国外的一家公司去年就推出了这种原研药,上市后没有成功进入医保依然爆卖数十亿,印钞机级别的产品。国内的仿制药很快就跟上了,但因为专利有效期的原因只能静待获批。
而最新也是唯一的一家内地药企,绕开了这项专利,在包衣结构上做了一点小调整,就成功获批上市了,打破了原研药的垄断,价格也仅是其三分之一。
“是的,而且是对因治疗,并不是简单的对症,能够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于璐多说了几句,虽然这并不是她的产品。
程大夫戴上眼镜,“我们这下面的人,一点都不知道。”
这是于璐第一次直观的认识到“学术推广”这四个字的含义,她又和程大夫交流了几句,重新提起自己的产品。
但和人家的国内首家的仿制药比起来,自己的药品平平无奇,程大夫看起来兴致缺缺,并没有多大反应,反而认真看起搜索出来的报道。
于璐安静地坐在一边,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很傻,那家药企又不给自己发工资。
只是想起那个因为嫌药贵就离开了的老人,心里有些不痛快。这份不痛快来自于哪里她还没弄清楚,反正她是一个没有什么医德的人。
离开诊所后,于璐给自己的上司也是这条产品线的负责人发了条消息。
于璐:吕总,您什么时候到红湾?
吕良有是于璐的导师,关于产品的简单线上培训就是他来做的,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矮矮胖胖,已经发福的中年男人。他几次答应,前期会来带于璐跑几天市场的。
直到于璐的公交车到站,她跟着人流下车,手机才微微震动。
吕良有态度十分诚恳地道歉:抱歉啊,小于,我最近在省外出差,实在没有腾出时间。等我忙完,我联系你。
于璐来之前就开始联系他,一个多周,他已经换了三套说辞。而于璐一开始傻傻地答应:没事的吕总,您先忙!后来逐渐品出什么,态度不再热衷,隐隐含着催促。
这次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自己遇到了困难,进度已经几乎停滞,需要帮助。
对方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新人开不了单是正常的,要正确处理焦虑情绪,我手上的事情比较紧急,等我过几天过去一趟。
过几天。于璐很想问问他,到底过几天?
她不明白,这条线的销量上不去对她来讲是灭顶之灾,可吕良有未必就能逃得掉责任,毕竟这整条线都是他负责啊。
于璐气的吃不下饭,经过隔壁时闷着头往前走,连陈淑兰挥手都没看见。
回家摔进被子里,于璐没忍住又哭了一场。
她妈常说小时候她刚会爬就学会了走,同龄的小孩还站不稳她已经能走几步路了。
怎么到了人生的起步就这么难了?
算命的不是说她是富贵的命吗?
老天,你到底要降多大的任,用的着这么磨砺我?
哭到一半,于璐打开手机的看命盘软件,输入自己的生辰八字,给自己测了一遍。
测完不放心,又发给ai软件,让它又给自己看了近几年的大运。
得到的答案没有变:挫折是暂时的,自己将有贵人相助。
于璐细细地看完了每一个字,虽然自己看不懂。她皱着眉,分析生化报告似的,单一的确定每一个异常值,再结合临床症状整体诊断。
每个字都看,但她只捡点自己爱听的相信。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抽泣着把湿透的枕巾换下来,打开电脑。
陈淑英是这个时候来敲门的。
她手上端着一盘油炸的小麻花,香喷喷的,还撒着白芝麻。
“还没睡吧?我做了点小点心,徐修林下晚自习刚回来,给你也尝尝。”
于璐眼眶还微微泛红,不敢抬头去看陈淑英,低着头接过盘子,“谢谢阿姨。”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异样,陈淑英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现。
“嗐,和我瞎客气什么!走了,快关门吧,别放了蚊子进去。”
等她转身离开,于璐还呆愣愣地站在门边。下一瞬,她刚平息的情绪再次暴风雨中的海浪般翻滚起来,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于璐蹲在地上双手环抱自己,无声地呜咽。
哭完后她又给家里发了条消息。
于璐:妈,话费该交了。
孙文芳:?
孙文芳:你穷的话费都交不起了?
于璐:再不交就打不通电话了。
那边的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发出来/
过了一会,于璐收到短信提醒:您的尾号为2938的账户充值成功……
她破涕为笑。
于璐:收到了,谢谢妈妈。
对方没有回复。
母女二人从于璐的亲生父亲走后愈加疏离,并非有什么隔阂,只是两个同样高傲的人都不会主动破冰,从前于父充当那个润滑剂,勉强算得上亲热,而继父终究做不到这一步。
于璐上大学后越来越独立,对亲情越来越淡漠。但是现在,连陌生人她都能笑脸相迎,对亲生母亲她有什么抹不开脸面的呢?
刚要再发消息骚扰她,于璐看到联系人里多了一条好友邀请。
头像貌似是某个动漫里的人物,名字只有一个很简单的X。
于璐来回想了几遍,没有头绪。对方的来源是手机号搜索,她最近倒是送出去很多张名片。
于璐的心一下子澎湃起来,难道说……
她终于要,开单了吗?
于璐迅速点了通过,很尊敬地发了句:您好。
发完后觉得有点生硬,又想起对方的动漫头像,很有可能年纪不大,于是发了个高雅人士递玫瑰的表情包。
发完后又开始后悔,会不会太抽象,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够稳重,质疑自己的业务能力?
于璐心绞的像洗衣机里的卫生纸,纠结的不成样子。
好在对方很快解救了她。
X:姐姐好。
于璐呆滞在那里,一种失落掩盖了她。心里知道和徐修林没关系,可情绪上难免不太热衷。
于璐:(微笑)
这个表情的含义一下子丰富了起来,用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恰到好处的表达了于璐的心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