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璐趁乱捋了把被风吹的吃进嘴里的头发,心下很是无奈。她最近真的过于狼狈了,还都有人见证。
回到家后,于璐把自己的大箱子抱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往上摞了一个小的。
用了吃奶的力气搬起来后,就看见徐修林手上拿着三个大号箱子面朝她,其中一个箱子上还写着:一次性大便采样管。
于璐愣了愣,“我自己搬就行,车子你赶进去吧。”
两户紧挨着的大门都紧闭,各自的主人在门前对峙。
徐修林不动,下巴指了指门锁。
于璐看了他几秒,转身去开门,身后的人亦步亦趋跟着。
两人来回跑了五趟,大大小小的快件和包裹堆在客厅的地上——徐修林执意帮她搬进来,就转身走了。
于璐和他说了几句客套话,累的瘫软在地板上,顾不得灰尘了,大口喘着气。
歇了几分钟,她慢吞吞站起来,等大脑的防沉迷模式过去。
先拆了几个大箱子:收纳框,吹风机,大学四年积攒的各种马克杯……看着陪了自己多年的熟悉的物件填补在这座陌生的房子里,心终于落归实处。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坚持多久,这里的境况实在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
于璐高考成绩不错,起码是班主任至今还讲给学弟学妹们听的得意弟子,考到了本省数一数二的医科大学。乖巧懂事了二十多年,毕业后一朝叛逆,死活不愿意考研,一门心思要做医药代表。
父母亲戚都是不能理解的,于璐的亲妈孙文芳在电话里哭的歇斯底里:
“我们辛辛苦苦供了你二十年,当医生有什么不好?体面,赚钱,说出去我们脸上都有光,你以后找对象……”
这种话于璐已经听了大半年,从考研成绩公布,她坦诚自己根本没有参加考试后,家里的电话就轮番打来。
于璐心里憋着一股气。她找工作四处碰壁,而父母明明有能力却拒绝为她提供任何帮助,以一种极端的手段逼她,逼她考研,逼她当医生,逼她按照既定的道路走一辈子。
可凭什么?那些难缠的患者他们应对过吗?那些通宵的大夜班他们熬过吗?那些不划重点的蓝色生死恋他们考过吗?
都没有,可他们自以为是地替她选择了一条他们以为的康庄大道。
于璐气势汹汹地争辩:“我不喜欢,我不想当,你们明白吗?”
继父刘柏昌夹在二人中间,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在电话那头小声地安抚孙文芳:“消消气,和孩子慢慢说,消消气……”
孙文芳哭的愈加崩溃,“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药代啊,到时候吃了亏,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电话那头只剩呜咽,于璐也跟着哭的扁起嘴,那时候她还没搬出宿舍,只能躲在床帘里拼命忍着。
想起这件事,于璐摸出手机打开和母亲的聊天页面。
消息还停留在她刚到红湾那天。
于璐:妈,我到地方了。
好几天了,没有回复。
于璐抹了把脸上的泪,按灭手机,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衣柜里。
海边潮湿异常,她拆了好多包吸湿袋,作用聊胜于无。
快到傍晚时,于璐给陈淑英发了消息。
于璐:陈姨,来我家吃饭吧!
陈淑英回复很快,应该是在电动三轮车上,夹杂着风声的一条语音嗓门儿响亮。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快别忙活了,我马上就回去了,等我去做饭,刚好我这摘了点菜,芸豆,茄子……”
于璐把米饭盛出来,摆到桌上,拿了三双筷子,打字回复她:已经做好啦,来就行了,带上小徐(玫瑰)。
其实她手艺很一般,有的菜都是现搜的教程,远远不及陈淑兰的手艺。所以于璐很有先见之明地去沿街的红湾海鲜馆要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鸦片鱼,一道蒜蓉粉丝扇贝。
总共一百二十二,老板抹了零。
菜色看起来很不错,鱼也新鲜,要是老板娘不喋喋不休地打听她住在哪里就更好了,于璐想。
陈淑兰来的果然很快,风风火火地拎着白色化肥尼龙袋进门。
进门就喊:“小于,来吃西瓜,别忙活了。”
于璐紧跟着迎出去,就看到陈淑英一身带着泥点子的长袖长裤,头上还戴着草帽,徐修林满脸无奈地跟在后面,见她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西瓜刚从地里摘下,带着阳光的余温。
徐修林把它放进水里凉着,转头去帮于璐洗菜。
于璐很感动,“阿姨,我这里菜够吃了,大部分时间我又不在家里。”
她自己一人的话,根本懒得开火,都是在面馆要碗拉面或者馄饨,凑合凑合就是一顿。
可陈淑英才听不进去,她风风火火地进来把东西放下,又风风火火地回去换了身衣服,折腾了一顿,满脸的汗。
“去,上一边去。”硬挤开蹲着洗菜的徐修林,拿起水舀子舀了一瓢,仔仔细细地把露出的皮肤洗了一遍。
进门看见桌子上摆好的两道菜,就作势教训:“你是不是花钱了,你这个孩子,本来赚钱就不容易,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于璐赶紧把她按着坐下,“也不是顿顿这样,陈姨。”
说完又去叫徐修林,“别洗了,小徐,快吃饭。”
徐修林把用过的水倒掉,又把盆子洗净,“来了,你们先吃。”
明明两人都是客,来了又干活又带东西的,于璐站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比谁都局促。
陈淑兰很健谈,关心完生活又关心工作,最后还嘱咐于璐。
“听我句劝啊小于,我一看你这个小姑娘就知道有文化有本事,可千万别被这周围的那群男娃哄骗了去!”
说到这,她甚至放下碗,严肃地看着于璐:“这附近谁家的男娃什么德行我都知道,没一个好的,念过高中的都没几个,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
于璐没谈过恋爱,家里长辈一心让她继续读书也很少提起这些事,当场无措地捏着筷子立在原地,“哦……哦!好!”
陈淑兰依然不放心,开始细数自己知道的几个青年人的“恶行”,谁家的儿子初中就天天纠缠谁家的姑娘,哪个小伙子看着白白净净却在网上骗人小姑娘的钱,被人找上门来……
正说的起劲,就被人打断,徐修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夹了个基围虾到她碗里,“别光说了,快吃吧。”
“啧……烦死了天天!”陈淑兰横了他一眼,却也止住了话头。
于璐如临大赦,她就像下乡来的知情,被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坚持住,可不能随便找个人嫁了,不然就再也回不了城了。
提起回城,于璐的心里又有点闷闷的。
不用别人提,她也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是不会情愿一辈子蜗居在这个小渔村的。她的目标一直明确,在这里积攒够经验,回到总部。
她早已习惯了城市的那种便利和冷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忙碌碌,哪怕看到有人裸奔都能淡定地想,哦,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而不是这样,自己走在街上无时无刻不再被人打量,哪怕买瓶水都要被问:你是谁家的姑娘?
可城市里也不会有人给自己送来新鲜的菜蔬,嘱咐自己不要被男人骗。于璐突然对眼前的一切生出了一丝丝牵绊,不多,但足够自己明天背上背包,斗志昂扬地再出发。
这一次她没有再胡乱陌拜,而是径直去了第一天去到的那家药店。
面试的时候大区曾问过她一个问题:老家是这的吗?
当时于璐只以为对方是在测试自己的稳定性,信誓旦旦地说了很多“悲惨身世”,把这份工作形容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对方听完静默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她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理解,这个问题的背后除了测试稳定性,更是考验她的客户资源。
很显然,几乎为零。
于璐进到药店,上次的女店员看到是她直接翻了个白眼,瓜子壳吐到手心里。
被当成空气,于璐也不走,厚着脸皮在柜台转悠,视线扫过架子上的药品,找到自己手上药品的竞品,仔细地打量。
一上午有十三个顾客进来,其中有两个买了竞品,一个嫌贵,摇摇头走了。
那人走后,女店员狠狠啐了一口,“没钱买药来干什么,身上一股馊味!”剩下的话夹杂着方言,污秽不堪。
于璐脸上毫无异色,心里感叹:好久没有见到有人比自己还没有医德了。
实习时候她被刁难过很多次。
那是一个胆囊炎的八十岁大爷,身上好多种基础病,人很固执,于璐为了劝他做引流天天往病房跑,足足挨了四顿骂才说动了。
可上了手术台家属不乐意了,“什么风险?不是说小手术吗?你们这么大的医院,这点小毛病都治不好?”病人女儿长长的手指甲几乎戳到于璐的眼睛,“动不动就开刀,你们是不是为了赚钱故意夸大病情?”
于璐把大爷从手术台上又扶下来了,推着他像侍寝退回的安小鸟一样,心里直骂晦气。
刚上临床的那份热情迅速冷却,但她又做不出残害人命的事,所以果断决定转行。
小徐已急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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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