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五下午。
夏进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咳嗽。陆成每天早晚各一趟往他宿舍跑,送饭送药送温暖,搞得隔壁几个单身老师都开始眼红。
“陆老师,你这是当保姆上瘾了?”有次在食堂遇到,体育老师开玩笑。
陆成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同事之间互相关心,应该的。”
体育老师翻个白眼:“得了吧,你关心别的同事也这么殷勤?”
陆成笑笑,没接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夏进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陆成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下。
“晚上有空吗?”
夏进抬头看他:“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陆成眨眨眼,“保证你喜欢。”
夏进狐疑地看着他:“不会又是西餐厅吧?上次那顿我还没消化完。”
“不是。”陆成笑,“这次不花钱。纯天然,无公害。”
夏进更怀疑了。
但最后还是去了。
陆成带他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走到学校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
夏进愣住了。
这棵树他见过无数次,每次路过都觉得它很大,但从没真正走近过。走近了才发现,它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夏进有点懵,“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高中的时候发现的。”陆成走到树下,拍了拍树干,“那时候我经常逃课来这儿。”
夏进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还会逃课?”
“偶尔。”陆成笑,“压力大的时候就躲这儿。没人找得到。”
夏进看着这棵树,突然想起什么:“等等……高中?这棵树在我们高中?”
“对。”陆成说,“咱们高中后门出去,往东走两百米,就是这儿。你不记得了?”
夏进仔细回忆,隐约有点印象。他高中时好像确实听说过学校后面有棵老榕树,但从没来过。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陆成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高二那年,有次考试考砸了,心情不好,到处乱逛。逛到这儿,发现有人在哭。”
夏进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是个男生。”陆成继续说,“瘦瘦小小的,穿着校服,蹲在树底下哭。我想过去问问怎么了,又怕吓着他,就远远看着。”
夏进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东西。写了划掉,划了又写。”陆成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写了半天,最后把本子一合,靠着树睡着了。”
夏进的手开始发抖。
“我本来想走的,但又不放心。就在旁边坐着,等他醒。”陆成转过头,看着夏进,“结果等了半小时,他还是没醒。天快黑了,我只能过去叫醒他。”
夏进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醒的时候,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眼睛肿肿的,懵懵地看着我,问‘你是谁’。”陆成笑了,“我说‘路过的好心人’。”
夏进终于想起来了。
高二那年,他因为物理又考砸了,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念了成绩。放学后他一个人躲到后门外面哭,哭累了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快黑了,旁边坐着一个男生,问他没事吧。
那个男生后来还陪他走了一段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跟着。
他当时太难受了,连人家叫什么都没问。
“那个人……”夏进嗓子发紧,“是你?”
陆成点点头:“是我。”
夏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陆成看着他的眼睛,“那天之后,我总想再见你。但不知道你叫什么,是哪个班的。只能每天在校园里瞎转悠,希望能碰到。”
“然后呢?”
“然后真碰到了。”陆成笑,“在食堂。你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夏进拼命回忆,但想不起来。
“你当时在跟同学说话,笑得很开心。”陆成说,“我就想,原来这家伙也会笑啊。”
夏进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后来我知道了你叫夏进,是七班的,语文很好,理科很烂。”陆成继续说,“每次月考完,我都会去看红榜,找你的名字。看到你语文又是年级前几,就替你高兴;看到你物理又不及格,就替你担心。”
“你……”夏进声音发颤,“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陆成笑了,“说我暗恋你三年?那时候咱俩又不熟,我贸然跑过去说‘嘿,还记得我吗,那个在榕树下叫醒你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夏进被他说得又想笑又想哭。
“后来毕业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陆成的声音轻下来,“结果来这所学校报到的时候,在办公室看见你坐在那儿改作业,我差点当场喊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夏进的眼睛:“夏进,你说这是不是命?”
夏进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哭啊。”陆成慌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哭的……”
“那你他妈想让我干嘛?”夏进红着眼眶骂他,但声音是抖的。
陆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上前一步,把夏进拉进怀里。
“想让你知道,”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从高中到现在,我一直在这儿。”
夏进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见证什么。
过了很久,夏进闷闷的声音从陆成肩膀传来:“那个本子……”
“嗯?”
“我那时候在写诗。”夏进说,“写得不好,写了划,划了写。”
陆成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后来偷偷看过。”陆成老实交代,“就趁你睡着的时候,翻了两页。”
夏进抬起头瞪他:“你偷看我日记?”
“就看了两页!”陆成举手投降,“而且你写的真的挺好的,有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
夏进一愣:“什么?”
陆成清了清嗓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念: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一棵树。站在风里,站在雨里,站在有你的四季里。’”
夏进的眼泪又下来了。
“是你写的吧?”陆成问。
夏进点点头。
“写给谁的?”
夏进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所有。
陆成笑了。
他低头,吻住了他。
榕树下,夕阳里,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没有别人,没有喧嚣,只有风,只有光,只有他们。
吻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
分开时,夏进的嘴唇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成。”他喊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陆成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
“不谢。”他说,“值得的。”
两人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该回去了。”夏进说。
“嗯。”陆成牵起他的手,“走吧。”
他们并肩往回走。走到校门口时,夏进突然停下。
“怎么了?”陆成问。
夏进回头,看着远处那棵老榕树的剪影。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就今天这个日子。”
陆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每年都来。”
他们走进校门,走进亮起的路灯里。
身后,老榕树静静地站着,见证了这个秋天里,一个等了很久终于圆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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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年后,有人问陆成:“你和夏老师是怎么在一起的?”
陆成想了想,笑着说:“大榕树下,等了三年。”
那人没听懂。
但没关系。
有些故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懂。
比如那个哭鼻子的下午。
比如那本被偷看的诗。
比如那句“站在有你的四季里”。
比如——
第一个吻,是陆成抢到的,也是一刹那。
但后来的每一个吻,都是两个人一起的。
这就够了。
无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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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