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陈子衿靠在车壁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帕上的丝线还带着暖意,像林招娣落在他掌心的温度。
他本想闭目养神,却被车窗外一阵熟悉的甜香勾住了神。那是桂花糕的味道,是他儿时最爱的点心,也是戏院灶房师傅偶尔会做的、带着江南甜意的吃食。
陈子衿掀开马车帘一角,目光循着香气望去。
巷口的杂货铺前,一个妇人正弯腰整理着竹匾里的糕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濡湿。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眼角深深的纹路,那是常年操劳刻下的痕迹。
陈子衿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她。
他的亲生母亲。
那个在他五岁那年,哭着把他送进戏院的女人。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瞬间将他淹没。他清晰地记得,那年春日,也是这样的阳光,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戏院门口,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子衿,娘对不起你……娘没能力养你,也不知道你爹是谁,娘养不起你,你乖乖跟着贾伯伯,好好活下去……”
那时她才二十四岁,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哭起来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而如今,不过十二载,她的眼角已爬满皱纹,双手也变得粗糙不堪,再也没了当年的模样。
陈子衿的心猛地抽痛,他抬手掀开车帘,正要吩咐车夫停车,却顿住了。
杂货铺旁的巷子里,一个身着粉裙、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像只欢快的小雀。她一头撞进妇人的怀里,仰着圆乎乎的脸,声音甜得发腻:“妈!我回来啦!你给我做的桂花糕呢?”
妇人立刻弯下腰,脸上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糖葫芦,又从竹匾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慢点跑,别摔着……刚做好的,快尝尝。”
小姑娘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妈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比街上的铺子做的还香!”
妇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眉眼间的温柔,是陈子衿从未见过的舒展。
陈子衿站在马车里,指尖攥得发白,连掌心被帕子的边角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脑海里飞速计算着。这小姑娘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倒推回去,恰好是他被送进戏院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说养不起自己,说自己是个没爹的孩子,给不了他安稳。
可如今,她却能养起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儿,能给她买糖葫芦,能给她做甜糯的桂花糕,能对着她露出那样温柔的笑。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她养不起五岁的自己,如今却能养起十一二岁的她?
为什么当年她哭着送走自己,如今却能抱着另一个孩子,笑得这般满足?
无数个疑问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他想冲上去质问,想问问她当年的话是不是真的,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喉间的涩意。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格外刺眼。那妇人的温柔,那小姑娘的欢快,都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在戏院里的挣扎、隐忍、期盼,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猛地收回目光,“啪”的一声放下了马车帘。
厚重的棉布帘隔绝了窗外的一切,也隔绝了那阵甜腻的桂花糕香,隔绝了那声软糯的“妈”,隔绝了妇人脸上温柔的笑意。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一缕微弱的阳光,从帘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陈子衿缓缓闭上眼,将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紧紧握着。帕子上的绣纹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睁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沉闷而规律,一下下敲在心上,敲得人发闷。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少女长成妇人,眼角爬满皱纹;也足够让一个稚童长成少年,心底攒满伤痕。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化作嘴角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罢了。
那间杂货铺,那个孩子,那声甜腻的“妈”……
于他而言,不过是路途中偶然撞见的一场戏,演得再热闹,也与他无关。
他是陈子衿。
是戏院养大的孩子,是即将奔赴考场的书生。
往后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没人能扶,也没人能依。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再掀开那道帘子。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那间卖着桂花糕的杂货铺,那对相拥的母女,终究被甩在了身后,再也不见。
而陈子衿心里的那道裂痕,却在这一刻,越扩越大。
山高路远,风雨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