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戏院里便飘起了淡淡的烟火气。
灶房的师傅生了火,水汽混着米香漫过廊檐,与昨夜未散的桃花香缠在一起,反倒添了几分离别的沉郁。陈子衿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浅浅的红,却依旧早早起身,将自己那几本旧书一一理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小心包起。
贾院长早已为他备好了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叠碎银,还有一方新磨的墨。
“路上保重,考场之上莫要慌神,凭你的才学,定能搏出一条好路。”贾院长将行囊递到他手中,语气里藏着几分期许,也藏着几分不舍。这孩子聪慧懂事,在戏院这些年,早已被他视作半个亲人。
陈子衿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微哑:“多谢贾伯伯成全,子衿此生不忘。”
他转身走向练功场,想再看一眼这住了多年的地方。
戏台上的红绸还悬着,木栏杆上留着他与招娣一同刻下的浅痕,院角的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落下。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可他即将远行,不知归期是何时。
林招娣早已等在廊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衫,鬓边别了一朵刚摘的桃花,指尖攥着一方绣了半朵桃枝的帕子,看见他走来,脚步轻轻顿住。
“子衿。”
她轻声唤他,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强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她知道,今日是他启程的日子,不能哭,不能扰了他的心绪。
陈子衿走近,望着她清瘦的脸,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花瓣。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莫要为了练功累坏了身子。”他细细叮嘱,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夜里若是怕黑,便点一盏灯,我会尽早考完,尽早回来。”
林招娣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我都记得,你路上也要小心,莫要贪凉,莫要与人争执,好好考试。”
她将那方绣了桃花的帕子塞进他手里。
“带着吧,路上能用。”
帕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般。陈子衿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一份不会消散的念想。
贾千金也赶来送行,眼圈红红的,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满是不舍:“陈子衿,你可一定要考中,不然可别回来见我们!到时候,我和招娣还在这戏院里唱戏,等你风风光光回来。”
陈子衿轻轻点头:“我记得。”
时辰不早,送行的人不能再留。
他最后望了一眼戏院,望了一眼院中的桃树,望了一眼站在风里的林招娣,转身踏上了门外的青石板路。脚步一步比一步沉,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林招娣站在桃树下,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卷起她的衣角,花瓣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她无声落下的眼泪里。
戏院里的锣鼓还会响起,水袖还会翻飞,戏文还会一段段唱下去。
只是从此,那个会在桃树下陪她说话、陪她练字、在她跌倒时伸手扶她的少年,已经踏上了远方的路。
她轻轻抚上粗糙的树干,在心里默默念——
子衿,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