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今日众人都换了便装,否则一营将士浩浩荡荡涌进醉芳楼,不把这儿闹个底朝天才怪。
盛槐衣远远瞧见妹妹呆立在二楼,当她是惊喜过度,隔着人群冲她眨了眨眼,那神情好像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盛萝衣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罪魁祸首。祁恕果然心虚地冲她笑笑,目光闪躲
他也不想如此兴师动众,可军营里告假太难,本想悄悄溜出来,谁知盛槐衣刨根问底,一听说是萝衣要登台,当即拍板,全营捧场!
盛萝衣咬牙。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各方就位。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于琴弦。
琴声先起,清透如泉,穿堂而过。嘈杂的人声渐次低了下去,直至归于寂静。
盛槐衣听着耳边流淌的琴音,眼底闪过惊喜。她这个妹妹,她怎会不了解?样样都好,唯独琴艺仿佛天生缺了根弦,她今日来,就是做好了替她撑腰的准备。
若有人敢笑,她便把人扔出去,若是有人敢闹,她就把人打折了再扔出去,她的妹妹,岂容旁人欺负?却不想,竟是她多虑了。
琴声由溪聚川,由川汇海。那双纤细的手指越拨越快,音浪层层攀升,渐成磅礴之势。
台上舞姬缓缓戴上半截面具。琴声陡然一转,舞者应声而动。
不是寻常的曼妙婀娜,而是干净利落的舞步,刚柔并济,与琴声相和,竟隐隐透出一股沙场之气。
众人看得入迷。忽见舞姬向两边分开,一人手持宝剑,自中间跃出。
英姿飒爽,剑光凛冽。
是柳纤纤。
盛萝衣唇角微勾,抬头望向台下的祁恕。果然,他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舞剑的身影,满眼皆是惊艳与痴迷。
祁恕啊祁恕,欠我的,你拿什么还!
自打从军中回来,这人便日日往醉芳楼跑。不是他生性风流,而是他与醉芳楼的柳老板两情相悦,早该提亲了。
不承想柳纤纤却对他闭门不见,盛萝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今日这一出,便是要替这对苦命鸳鸯牵线搭桥!
一曲过半,忽有玉笛声加入,嘶哑苍凉,如朔风过野。
盛萝衣讶然望去,只见一身男装的盛槐衣手持玉笛,立于人群之中。那笛声与琴声交织,一瞬间,竟将满座宾客拽入硝烟弥漫的沙场。
戴着面具的舞姬,立时成了浴血的将士。
站上战场,他们便不再是自己。他们是国的矛,是城的盾,是万家灯火的最后一道屏障。
天苍茫兮,草伏扬。
阿兄阿爷兮,守边疆。
与子同袍兮,斩敌羌。
白骨露野兮,魂归故乡。
朔风起兮,角声凉。
铁甲凝霜兮,弓弩张。
马革裹尸兮,本吾愿。
何须冢墓兮,在他乡。
残月如钩兮,照沙扬。
遥见故园兮,泪两行。
今夕何夕兮,共此光。
明朝策马兮,复勤王。
……
成颂起了个头,众将士便跟着和起歌来。那是军营的战歌,盛萝衣之前去寻阿姐时听过,彼时未曾留意,此刻却只觉字字千钧,恸人心魄。
酒客们虽不知这些和歌之人便是浴血守护这座城池的将士,但皆被那股悲壮感染,有人跟着哼唱,有人红了眼眶。
一曲终了。
醉芳楼陷入长久的寂静。
旋即,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掌声,紧接着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终至满堂喝彩。
盛萝衣跳下台,一路小跑到盛槐衣身边。方才台上那份从容此刻已化作后知后觉的羞赧,她扯着姐姐的袖子抱怨:“阿姐,你们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怎么样,惊不惊喜?”成颂凑过来笑道。
“简直是惊吓!”盛萝衣瞪他。
“好了好了。”盛槐衣拦住要斗嘴的两人,看向妹妹,目光温柔,“阿萝弹得很好,今日这一曲,确实精彩。”
意外得了阿姐夸赞,盛萝衣反倒更不好意思了。她忙将身后的柳纤纤推上前:“是纤纤姐舞得好!”
柳纤纤在台上时就看见了祁恕。她原想曲终便悄然离去,不想盛萝衣早有准备,刚下台她就被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