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海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是我们的溜冰场,算是船上一个特色项目,现在很多游轮都不再保留这种设施了。”
霍凛目光追着冰面上那道俏丽的身影。
她滑得轻盈舒展,在他眼前翩跹旋转,似有一阵风托着她,可她穿的只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一条普通的微喇瑜伽裤,没有裙摆可扬,没有衣袂可飞。
她停下来和身边的孩子们说话,笑起来明净又干净,瞧着年岁不大,还是个小女孩。
还真是身份多变。
赵东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现在都是带着孩子旅行居多,所以这溜冰场保留着或许还有它的价值。霍先生要是觉得不合适,后期当然也可以调整甚至取消。”
霍凛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赵总,我只是顺道看一圈,没有决定权,也没有评价权。”
赵东海笑,“您太客气了。”
上头的人急着把这游轮生意甩出去,可眼下有实力接这摊子的,数来数去也没几个。资金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后面牵着的关系网和资源盘子。
最近霍家内部的风声也不太平,老一辈还在,下面几支已经开始暗里较劲。
这艘船背后的生意不小,谁要是能顺利接过去,手里自然又多了一份筹码。霍凛要是真有这个意思,对很多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至少霍家有这个实力。
反正,这艘船迟早是要换主人的。
赵东海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那也是,您这样的人,随便看看都比我们看得深。”
霍凛没接这句客套,点了下头,目光再次从溜冰场掠过。
午餐时间,员工食堂里难得热闹。
程砚和小洲坐在一起吃饭,经理丽姐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四十来岁,妆容精致,做事较为雷厉风行。
不少员工看见她,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小夏,小洲。”丽姐朝两人招招手,“吃完饭,来一趟小会议室。”
小洲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立刻紧张起来,“完了完了。不会是我昨天偷偷多拿了两个鸡腿被发现了吧?”
程砚被她逗笑,“两个鸡腿还不至于惊动丽姐。”
“那可不好说。”小洲忧心忡忡,“万一后厨举报我呢?”
“后厨不是你男朋友吗?”
“他只是虾兵蟹将啊,万一他的同事嫉妒他,偷偷举报怎么办?”
“不要提前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
小会议室门一关,丽姐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脸上倒是难得带了点笑意,“别紧张,不是坏事。”
小洲悄悄松了口气。
丽姐翻开文件,“这船下周就要靠岸了。靠岸以后,公司会进行一轮人员调整。到时候,估计会换老板。”
程砚和小洲眼睛瞬间瞪圆。
丽姐摆摆手,“你们也不用紧张,船还是这艘船,人也还是这些人。上面怎么谈,是上面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提前给你们透个风。你们是最年轻的员工,尤其是小夏,才跟着跑了这么一趟。女孩子嘛,年纪轻,是好事,长得漂亮,也是好事。”
说到这里,丽姐笑了一瞬,正色道:“但有时候,好事太多了,也未必是好事,你们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有数。有做生意的,有暴发户,有赌徒,也有一些连我都不愿意打交道的人。赢钱的时候,他们出手大方,什么都好说。可输钱的时候呢?人一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程砚和小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丽姐继续道:“所以我一直跟你们说,觉得不对劲的人,离远一点。反正趁着这次调整,你们自己也好好想想。想转岗,公司可以帮忙申请。想下船换工作,也不丢人。”
她目光扫过两个年轻女孩,声音柔和几份,“你们还年轻,外面的路很多,没必要把青春耗在这种地方。”
出了小会议室,小洲忧愁工作,又赶忙去告诉男朋友小朱这个消息。
程砚脑袋里整理信息,这艘船有问题,而且问题远比表面看见的更大,有人在做局,在引诱那些突然暴富的人上船,他们靠着这些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这艘船要换老板了,这消息来得突然。
傍晚,程砚换了衣服去赌场上班,很巧,又遇见了裘万正,他意气风发,满面红光,身边还跟着一个丰腴陌生的女人。
女人穿着紧身长裙,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身上,裘万正显然很受用。
没过多久,赵东海也出现了,他亲自端着筹码走过去,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裘老板,今天手气不错啊。”
裘万正哈哈大笑,“还行,还行。”
赵东海把筹码放到他面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程砚站在赌桌后方发牌,余光留意着那边。
这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按照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裘万正账户里的钱,大概也撑不了几天了。
一个小时后,牌桌上的气氛变了。
裘万正连输几把,脸色越来越难看,冷不丁扇了身旁女人一巴掌,“臭B子,谁让你多嘴的!”
女人捂着脸,不敢出声。
赵东海上前打圆场,“裘老板,别气,别气。牌桌上哪有一直赢的道理?慢慢来,慢慢来,都可以赢回来的。”
裘万正一口闷下手边的酒,接着玩。
两个小时后,有人来接程砚的班。
程砚去更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从那片灯红酒绿里抽离出来,顺着甲板往外走。
夜色浓重,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
那个跟在裘万正身边的丰腴女人正靠在栏杆边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赵东海站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女人时不时抬手擦一下眼角。
海浪声太大,程砚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她放慢脚步,慢慢朝前走了几步。
甲板灯光昏暗,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身形一晃,险些滑倒。
“谁?”赵东海猛地转过头。
程砚心里咯噔,坏了,被发现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旁边伸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
“走路都能摔?”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程砚抬起头。
灯光朦胧,霍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十指收紧,掌心温热。
赵东海看清来人,神色明显松了松,“霍先生?”
霍凛没看他,目光落在程砚脸上,“没事吧?”
程砚立刻顺着台阶下,“没事,绊了一脚,差点摔海里。”
霍凛收回手,温声道:“那倒不至于,顶多摔得难看一点。”
赵东海走了过来,低头瞧了眼湿漉漉的地上,“这灯确实不够亮,回头我让人来修修。”
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程砚穿着便装,霍凛也不像平时在赌场里那样众星捧月。
深夜甲板,孤男寡女。
赵东海心里顿时有数了。他还以为这小夏不开窍,客人请喝酒不去,送小费不要,裘万正围着她转了几天,她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原来不是不开窍,是眼光高,裘万正那点身家,她瞧不上,霍凛这样的,才值得费心思。也是,真要论起来,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也是真养眼。
赵东海是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霍先生约会了。”
程砚微愣。
船上这种事太常见了,客人和员工,客人和客人,今天认识,明天亲热,船靠岸以后,各走各路,谁也不会当真。
赵东海压根没往心里去,直接走了,甲板那头的丰腴女人也消失不见。
甲板重新安静下来,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程砚站在原地,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锅,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眼神啊……”
霍凛听见,“他说错了?”
程砚转头,“当然错了,我跟你总共才说几句话?就说是约会。”
霍凛轻笑,“你几岁了?”
程砚眼睛都没眨,“18岁。”
霍凛扫了她一眼,“心理上的18?”
“身份证。”
霍凛看着她,没说话,那眼神分明写着两个字——胡扯。
程砚面不改色,“怎么,不像?”
借着昏黄灯光,霍凛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年轻是真年轻,眼睛亮,心思活,说话的时候眉眼生动,藏不住情绪,一看就没被社会毒打过。但昨晚被客人调戏的时候,又还算镇静温雅。
他收回目光,“确实不像。”
程砚立刻不服气,“哪里不像?”
他慢条斯理道:“18岁的人,一般没你这么多心眼。”
“那是你对十八岁有偏见。”
霍凛低笑出声,“那我刚刚帮你一把,你知道吗?”
程砚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嘴硬,冲他扮个鬼脸,“你就算不帮我,赵老板难道还要对我杀人灭口吗?”
“那倒不会,最多以后给你穿穿小鞋。”他说,“比如想想,一个小员工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偏偏出现在那里。等他想明白了,你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程砚抿了下唇,细声反驳:“那也可能是我失眠,出来散散步,又不违法,这里也没说小员工就不可以来。”
他悠悠开口:“我以为你鬼鬼祟祟站在那里听别人谈话呢。”
程砚目光往他脸上看,灯光从走廊顶端落下来,把他眉眼切得有些冷,却又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
也不知道他是真看出来了,还是随口诈她。
她说:“那是他们声音太大了,非要往我耳朵里钻。”
他回望着她,“到底几岁?”
“叔叔,你好不绅士,哪有一直问女士年龄的。”程砚翻了个白眼,又道,“我16岁,不算童工,不违法吧?”
霍凛静了静,像是被她这句“叔叔”逗笑了,“16岁,属什么的?”
她卡壳片刻,“你这么聪明,自己算啊。”
他点点头,“就是觉得你这16岁,长得有点着急。”
“………”
程砚瞪着他。
这人真讨厌,明明顺着她的话说,可每一个字都在笑她。
程砚懒得再理他,转身小跑回了宿舍。
房门轻轻关上,小洲已经睡着了,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床头还放着小朱偷偷塞给她的牛奶和面包。
程砚放轻动作洗漱,爬上床。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透过舷窗隐隐传来,她却没什么睡意,手机屏幕亮着。
这里没信号,但有Wi-Fi,还可以上上网,随便刷了会热点新闻,程砚把手机扣到枕边,长长叹了口气。
又是没什么收获的一天,距离靠岸时间越来越近了。再拿不到关键证据,她这一趟大概率就白来了。看来主编说的没错,这新闻没那么好写。
程砚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匆匆洗漱完,便去了溜冰场上班。
等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她从冰场出来,刚走到走廊,就迎面碰见了裘万正。
这才几天啊,他像变了个人,胡子冒出了青茬,衣服皱巴巴的,眼底全是血丝,连背都佝偻了几分,整个人都灰败下来。
看见程砚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神情竟有些说不出的狼狈,像是不敢看她。
程砚也愣了愣,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估计是把钱输得差不多了。
裘万正低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随手推开一扇门进去,门上挂着指示牌,是泳池区。
程砚脚步没停,赌徒,她从小到大见得不少,素质再高的人染上了都不是什么好事,剁掉手估计才会悔改。
赢钱的时候意气风发,飘上了天,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输钱的时候又像换了个人,躲着熟人,躲着电话,连镜子都不敢照。
她正准备离开,走出去几步后,又觉得有些不对。
裘万正刚刚的样子,不太像单纯输钱,更像万念俱灰。
程砚犹豫片刻,还是转身推门跟了进去。
泳池区里人不少,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湛蓝色的池水上,碎成粼粼波光。
孩子们戴着泳圈嬉戏打闹,不时传来清脆笑声,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端着鸡尾酒聊天,一派轻松惬意。
程砚站在门口扫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裘万正。他没有靠近泳池,而是独自站在最外侧的甲板边缘,背对着人群,海风吹得他的花衬衫鼓起,沉默得有些格格不入。
理智告诉她,这事和她没关系。可一想到裘万正背后还有妻子和女儿,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好像也不太安心。
脚步踌躇,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跟踪他?”
程砚吓了一跳,回头。
霍凛身上还是简单的衬衫长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显然不是来游泳的。
程砚反问:“你跟踪我吧?”
霍凛笑笑,“我跟踪你做什么?”
“那我跟踪他干什么?”程砚想也不想,“神经。”
霍凛被骂,竟也没生气,顺着她的视线往裘万正方向看,“你下午不打工了?在这瞎晃荡。”
“客人给的小费那么多,够我少打好几天工了。”
“不是不能收小费吗?”
“我打其它工啊,又不是只有发牌。”
两人说话的工夫,裘万正已经离开栏杆边,朝另一侧甲板走去。
程砚下意识就要跟过去,霍凛跟着她移动,“怎么?他也给了你不少小费,你这是盯上他了?”
“对啊。”程砚张口就来,“他还说要离婚娶我呢,我可不得看紧点。”
霍凛脚步微顿,女孩说话一本正经,阳光下,把她脸颊照得白生生的,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你答应了?”
“没有。”程砚十分遗憾,“主要是他老婆不同意。”
霍凛:“……”
“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原则的人,不能破坏别人家庭。”她说得大义凛然,“我又不是那种坏女人。”
霍凛点点头,“坏女人一般不会这么笨。”
裘万正已经离开了,似乎上了楼回去房间了,程砚见状,稍稍安心,没跟上去。
她低头踢着脚边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塑料球,闻言抬起头,“什么呀?你被女人伤害过啊?说这种话。”
霍凛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有。”
但霍家女人算多的,姑姑、婶婶、堂姐、堂妹、表妹,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比开会还热闹,每次家族聚会,自成帮派。
程砚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那颗球,阳光落下来,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踢偏了一下,塑料球滚出去老远,又骨碌碌滚回来。
她弯腰把球捞起来,再抬头时,发现霍凛正看着自己。
“看我干嘛?”
霍凛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拧上瓶盖,“看你到底是不是16岁。”
程砚轻声“切”一声,“你好无聊。”
片刻,她抱着球,歪着脑袋打量他,“霍先生几岁啊?30?35?”
霍凛瞥她一眼,“你猜人的本事一直这么差?”
她扬唇一笑,“那总不能40吧?”
霍凛被她气笑了,“我看起来很老?”
“谁知道呢。”程砚振振有词,“男人过了25岁就很难分辨年龄了,有的人28像18,有的人28像48。”
霍凛点点头,“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程砚认真看他,阳光下,他眉骨轮廓利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干净又松弛。
“保养得不错那种。”
霍凛沉默了瞬,“谢谢。”
“不客气。”程砚把球往空中一抛,又抱住,“我外婆也经常被人这么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