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沉沉。
游轮破开墨色海面,甲板灯火璀璨,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漂浮于黑夜之上的不夜城。
一道纤细身影穿过人群,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
四周宾客云集,雪茄的烟雾与酒香交织,筹码堆叠成山。
赌场深处,上一轮荷官起身离席。
程砚微微颔首,与对方完成交接,站到了赌桌后方。纸牌在她掌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卷一展,灯光落下,将她腕骨映得莹润如瓷。
她将洗好的牌在掌心轻轻一拢,嗓音清润:“诸位晚上好。”
牌从她指间一张一张滑出去,依次落定。
她抬眸,对面的男人正好也看过来。
灯光落在他肩背,将轮廓勾勒得清贵而挺拔,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腕骨。
他坐姿并不刻意端正,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筹码,修长手指骨节分明,筹码在指间慢悠悠地翻转。
“请亮牌。”她收回目光,轻声提醒。
四周目光聚拢。
男人抬手掀开牌角。
“Full house.”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报出牌型。
一阵惋惜与惊叹声里,筹码被推向他面前。
男人神色平静,仿佛赢下的不过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游戏。
另一侧,一个体型壮硕的中年男子也跟着翻牌。他穿着花哨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笑起来嗓门极大。
“哈哈!老子今晚手气不错!”
花衬衫男站起身,把筹码拢进怀里,顺手拈出几枚,抬手就要往程砚的制服里塞,“美女,辛苦了。”
程砚后退半步,微笑颔首,“谢谢先生,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客人小费。”
手落了空,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口里夹着烟酒气,“新来的?”
她又侧身避开些许,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是。”
“难怪有些死板傻气。”
花衬衫眯起眼,赌场里向来不缺美人,浓妆艳抹的、风情万种的、珠光宝气的,比比皆是。
她这样的,其实并不算扎眼,制服规规矩矩地穿着,没有任何刻意吸引目光的地方。可若仔细看上一眼,便很难再移开视线,眉目温净,眼神清亮,下颌线柔和清晰,安静地隐没在这浮华里。
花衬衫咂了咂嘴,“下班一起喝一杯?”
她站得笔直,脸上笑意淡了些,“抱歉,公司有规定。”
这时,一枚黑色筹码从对面飞了过来,筹码在绿色台面上旋转数圈,落在程砚面前。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仍靠在椅背里,面前筹码堆叠如山,整晚下来,几乎没有输过。
他手指轻轻一推,几枚黑色筹码又滑过桌面,停在她面前,数量远比刚刚那位花衬衫男给得更多。
程砚微怔。
从开局到现在,这位霍先生几乎没开过口,只是从他出现开始,这里的老大和经理,几乎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点头哈腰地打个招呼,左一句霍先生,右一句霍先生。
她抬起眼,“谢谢霍先生,我们不能收小费。”
他看向她,“没说给你,催你别耽误时间,继续。”
程砚腹诽一句,笑笑,“抱歉。”
牌局散场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席,程砚才终于松了口气,将筹码清点完毕,与下一班同事完成交接,回到员工区。
她把黑色制服挂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
长时间穿高跟鞋的脚有些发酸,她索性换了双拖鞋,拎着手机往员工食堂走。
刚走出没多远,便被人叫住,“小夏是吧?”
程砚回头,是这船的头——赵东海。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有时候机灵点,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张口闭口就是公司规定,这不行,那不行,出来工作,不是让你背员工守则的。客人花钱,是来买高兴的。”
程砚垂下眼睫,乖声说:“培训的时候,不就说不能收小费吗?”
“那客人找你聊天和喝酒呢?客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赌博,寻开心。开心了,才愿意继续玩,继续往里面砸钱。他们高兴了,你们的提成不也高吗?别总把自己弄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客人碰一下都不行,喝杯酒也不行。你这样,在船上干不长的。”
程砚静静听着,懒得回嘴,脚酸,想吃饭,想睡觉。
赵东海训完,又说:“机灵一点,裘万正是大客户。”
游轮上的夜生活仍在继续,走廊里灯火通明。娱乐场的音乐隐隐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则更远一些。
员工食堂设在船尾,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
程砚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热腾腾的云吞面冒着白气,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整个人终于暖和下来。
一道阴影落在桌面,程砚抬起头。
赌场里的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花衬衫依旧,脖子上的金链子也还挂着。
他笑得满脸油光,“还真是你。”
程砚心里嫌弃,面上保持礼貌,“先生。”
“这么见外干什么?我姓裘,裘万正。”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漂亮姑娘,下班以后都有约会。”
程砚握着勺子,“裘先生,我想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裘万正笑眯眯地往前倾了倾身,“我在上面订了瓶好酒,陪我喝一杯,喝完送你个包。”
程砚这辈子最讨厌赌徒了,扳起脸来,“谢谢,不需要。”
“一个包不够?那你开个价。”
食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员工,可没人往这边看。这样的事情在船上并不少见,有些女孩会接受,有些不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程砚缓缓放下勺子,“裘先生,我要继续吃饭了。”
“不给面子?”
程砚瞥了眼周边环境,沉默烦恼会儿,轻轻笑了笑,“你太太知道您在这里吗?”
裘万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继续低头搅着碗里的云吞,“我记得你是粤海人,城南那片旧城区拆迁的时候,你家分到了三套房和一笔补偿款。你女儿成绩不错,明年参加高考。”
裘万正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你调查我?”
赌场里的人都有习惯,赢钱的时候喜欢炫耀,输钱的时候喜欢抱怨。
程砚每天站在赌桌后面,听过太多故事,有时候不需要刻意打听,就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还用调查吗?你每天都在赌场吹。”程砚抬眸看他,“你太太如果知道你把家里的拆迁款带上船,在海上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应该不会高兴。”
裘万正盯着她,笑出声来,身体往后一靠,目光愈发放肆地落在她脸上,“我说怎么一直不肯搭理我,原来偷偷关注我这么久。”
程砚眉头蹙紧,这男人真是太恶心了。
裘万正却越发来劲,“有家庭怎么了?你要是肯跟我。”他拍了拍桌面,“船一靠岸,我立马离婚。房子、车子,都写你名字,怎么样?”
真是荒谬,男人兜里有了几个钱,衣冠底下那点禽兽心思就藏不住了。
赌徒赢钱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她短短几天,就看过太多人来时意气风发,走时一无所有。
她放下勺子,“裘先生,我是在看在你妻女的面子上,才多说这一句。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上船以后,你的手气一直很好?前几天赢,今天也赢。赢得刚刚好,刚好让您舍不得走。”
裘万正神情微变。
程砚继续道:“你家里拆迁分到的钱,不是小数目。可赌场这种地方,从来不怕客人带的钱多。它只怕客人赢够了就走。我记得你提过,你女儿有机会保送名校,还有你太太,她跟着你吃了很多年苦,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你有很幸福的家。”
裘万正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未必每次运气都这么好。有些牌桌,赢了几把就该离席。否则最后输掉的,往往不是筹码,是你回家的路。”
程砚点到为止,端起餐盘离开这里。
食堂外的走廊空空荡荡,游轮仍在海上航行。
透过舷窗望出去,外面漆黑一片,海面与夜色连成一线,看不到边际。
程砚去便利柜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份面包,回到员工宿舍时,已经凌晨三点。
宿舍是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舍友小洲正在轮夜班,还没回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程砚反锁房门,拉开抽屉,取出ipad,解锁后,打开里面的Notability,拆开面包,咬了一口,继续将今晚记下的信息一点点写入文档。
「裘万正,粤海人,旧城改造拆迁户,上船第七天,目前累计兑换筹码九百万,接触人:赵东海。」
赌场里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尤其在这艘船上。大多数人以为自己在赢钱,其实不过是有人放长线,等着鱼慢慢咬钩。
拆迁分了房,账户里突然多出一串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一夜之间顶上了“富翁”的名头。钱来得太快,快到让人误以为,命运总算开始朝自己笑了。可更多时候,暴富不过是另一场灾祸的开端。朋友请吃饭,熟人带去见世面,一句“玩两把而已”,就把人轻轻推上了牌桌。
一开始总是赢的,赢车,赢钱,赢面子,赢来四面八方的艳羡。直到某一天,输掉第一笔大的,再输第二笔,然后为了翻本,抵押房产,掏空存款,把后半生也一并押上。等回过神来,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
沿海城乡结合部,那些被拆迁突然推上浪尖的人,总有一些在短短几年内又被浪打了回去。有人卖了房,妻离子散,背上永远还不清的债;也有人连从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
新闻会用短短几行字打发他们的一生,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居民坠楼身亡,疑因债务问题轻生。
房门传来开锁的声音,小洲拎着包走进来,脸颊红扑扑的,显然心情极好。
“小夏,你怎么还没休息啊?”
程砚捏了捏脖颈,“马上睡觉了,你快去洗漱吧。”
“好。”小洲把包往床上一扔,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对了,我今天收到美金小费!”
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整整200刀!明天请你吃好吃的。”
程砚笑道:“这么大方?”
“那当然,谁让你老请我。”小洲扬起下巴,“我今天运气特别好,碰到的客人都很大方。”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崭新的钞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看什么珍贵宝贝。
程砚静静望着她。
小洲今年二十岁,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因为有些英文底子,又肯吃苦,被人介绍到了船上当客房服务员。
在她眼里,这里包吃包住,工资高,小费也多,比工厂轻松,比餐厅体面,已经是份难得的好工作。
“再攒一年。”小洲掰着手指数,“我就能给我弟交大学学费了,然后我就回家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程砚也跟着笑,“你也可以继续上学啊,你英文现在这么好,可以去做很多事情。”
小洲腼腆,小声说:“那我男朋友怎么办?”
她口中的男朋友是后厨那个叫小朱的男孩,染着一头褪色的黄毛,做事毛毛躁躁,见到小洲却像老鼠见了猫。每次给员工餐窗口打饭,都会偷偷往小洲碗里多塞两块排骨,程砚沾着小洲的光,也开过几次小灶。
翌日一早,程砚醒得很早,宿舍里,小洲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披了件薄外套,独自去了甲板。
海风微凉,天边仍是深蓝色,远处海平线却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细的金线。
静海深处,朝阳终于跃出海平线,金光铺陈数里,顷刻间,万顷波涛都被染成灿烂的颜色。
游轮依旧平稳前行,洁白船身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甲板上已经有早起的客人驻足拍照。
海浪轻轻拍打船身,远处几只海鸥掠过海面。
程砚扶着栏杆站定,晨光迎面落下,太亮了,她微微眯起眼。
“在海上。”身侧传来一道低沉男声,“下周回。”
她循声望去。
男人站在不远处,白衬衫外罩着深色外套,晨风吹起衣角,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嗯,让他等着。”他说完最后一句,切断通话。
霍凛低头喝了口咖啡,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味道似乎不尽如人意。
片刻后,他朝旁边走了几步,停在程砚身侧,“你好,这船上有好喝的咖啡吗?”
程砚微怔,又慢慢点头,“当然有。”
“在哪?”
“客人房间里。”
霍凛点点头,“那看来我是喝不到了。”
“也不一定。”程砚眯眼看向海面,“霍先生这样的贵客,说不定一个电话,就有人送过来了。”
晨光照着她的侧脸,头发披散着,不像昨晚那样端庄整齐,柔柔地垂在肩侧。干干净净的一张脸,鼻尖上那一点光,和颧骨上那一层薄薄的红,都是朝阳给的。
“你认识我?”
程砚睫毛一扇,笑得明媚,“霍先生赢了一晚上,又十分大方,很难不认识。”
霍凛眸光暗笑,“所以你觉得我是赌徒?”
“不像。”
“那像什么?”
程砚认真端详他片刻,“像不太好惹的老板。”
霍凛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因为输钱和赢钱的人都是看牌、看筹码,老板一般就什么都不看咯。”她笑眯眯地补充,“反正输赢都是别人的。”
海风掠过甲板,她说话时尾音轻轻扬着,带着几分狡黠的甜味。
霍凛低头喝了口咖啡,原本过于浓苦的味道,似乎没那么难入口了。再看她,那双眼睛如清泉,比远处不断翻涌的深海更有意思。
“叫什么名字?”
“小夏。”
“你玩牌技术很不错,不像是刚来这上班的。”
“因为我以前是魔术学徒啊。”程砚抬起手指,修长的指节在晨光里轻轻一翻,又落下去。
霍凛凝神看着,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什么?”
“没什么啊。”程砚把手收回去,靠在栏杆上,偏首看他,眼底带一点很浅的坏意,“都说是魔术了,自然是让人猜不够的东西。”
霍凛低头把咖啡喝完,苦味散尽时,他才像是慢半拍反应过来,低笑了一声,“你还挺会糊弄人。”
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海风里开始有喧闹的热度。
程砚伸了懒腰,站直身子,“我要去打工了,霍先生。”
他没再多问,淡淡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这个时间点,赌场还没开门,这艘船上所谓打工的地方,也并不多。
溜冰场在下层甲板。
程砚换好鞋子,里面已经有小朋友在排队等她了,看见她出现,齐声道:“小夏老师。”
她笑意铺开,弯下腰,轮流摸着他们的小脑袋瓜,“早上好呀。”
这些小萝卜头,一个个都软乎乎的,可爱得要命。可惜船快要靠岸了,她马上就要下船,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