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只剩林之孝一人,他将牙牌之事、顺儿方才所言的一队人马,连同这一日桩桩怪事,在心下细细复盘。越想,越觉蹊跷。
堂堂正四品武官,为何这般打扮独自进府?明明有人在外接应,为何不带随从同行?东大街那伙人,是早早等候在此,还是临时寻来的?往北而去,是返回落脚之处,还是奔赴衙门?
他想起清早自己那句随口之言:不过是个穷亲戚,想来是我多虑。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又忆起初顺儿那句“这人不似寻常乡下人”,连小厮都瞧出异样,自己当初竟没有往深处琢磨。
他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忽地站定。这事他做不得半点主张,必得速速回禀上去。
心念既定,他理了理衣衫,快步向内院而去。刚绕过影壁,正碰见贾琏从二门外回来。贾琏见他行色匆匆,站住了。林之孝凑上前,附耳悄声把顺儿和福安查到的事禀了。
贾琏脸色一变,半天没说话,随即一转身:“你跟我来。”
林之孝随贾琏一同进了内院。王熙凤正立在廊下修剪花木,平儿在旁持扇轻摇,丰儿收拾着落在地上的断枝。贾琏轻轻清了清嗓子,平儿登时会意,转头对丰儿笑道:“丰儿,随我去瞧瞧前几日你绣的帕子,我正好学学针法。”
二人一同走开,廊下只剩他们三个,林之孝便将顺儿、福安在外打探的见闻细细回禀。
凤姐神色从容,手中剪子不曾停下。贾琏按捺不住,开口催促:“凤姐姐,你倒是拿个主意。”
王熙凤唇角淡淡一笑,目光依旧凝在花枝之上:“嗨,这原是一桩好事。外头有人接应,至少性命无虞。往北去便往北去,他本是边关武将,本就常和兵部、五军都督府打交道,有什么稀奇。”
贾琏道:“可那牙牌……”
王熙凤早知他要说什么,只听“咔嚓”一声,剪下一根枯梢:“你慌什么。彩屏尚在咱们府里,不必咱们四处寻访,他必定还会再来。届时咱们就说上次招待舅爷多有不周,备一席酒,悄悄将牙牌归还,岂不周全?”
贾琏听罢,拿扇子在掌心一拍:“凤姐姐,这法子绝妙!”
凤姐斜睨他一眼,并不搭话,垂首又剪下一根枯枝。
林之孝应了一声,正要躬身告退。
“林之孝。”王熙凤忽然开口叫住他。
手中剪子未歇,又是“咔嚓”一声,剪落枝条:“今日顺儿、福安办事得力,赏他俩些银子。我瞧冯大人似乎对这两个小厮颇有好感,再吩咐伙房,晚间给二人添一道菜。”
林之孝躬身应道:“是。”
凤姐放下剪子,轻轻拍去掌间碎花叶,抬眼看向他:“顺带替我提点提点二人,莫要心思往外飘。”
林之孝垂首回话:“小的省得。”
“去吧。”
林之孝躬身退下。廊下只剩贾琏与凤姐二人。贾琏还沉浸在计策妥当的欣喜之中,在廊下来回踱步,口中反复念叨:“备一席酒,悄悄归还牙牌,甚好,甚好。”
凤姐没有应声,重新拿起花剪,对着那盆花木静静端详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贾琏停下脚步:“怎么了?”
凤姐微微摇头,剪落一枝繁花:“没什么。只是觉着,这花开得,未免太过凑巧。”
贾琏凑上前打量那盆花,瞧不出半点异样,便不再追问。
彩屏销假归来,照例先来向主子惜春请安。暖香坞本就喜静,院中唯有风穿老树,簌簌作响。
入画坐在门外做着女红,见彩屏走来,不便多言语,只二人目光一撞,是长久相伴才有的默契。入画轻轻将门帘掀开一道缝隙,刚够彩屏侧身进去。
彩儿正侍立一旁,替四姑娘洗笔。惜春凝神作画,笔尖在纸上细细勾描,头也不曾抬起。彩屏走上前,轻声回话:“四姑娘,我回来了。”
惜春抬眼掠了她一下,淡淡应道:“嗯。”
彩屏便掀帘退了出来。
出了惜春房中,彩儿手里攥着一枚果子,一边啃着,一边往浣衣处走。远远见彩屏蹲在井边捶洗衣物,袖子高高挽起,一双手浸在冷水里,泡得通红。
彩儿凑上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石墩上,咬着果子,语声含混:“哎哟,二奶奶待你倒是体恤,准了你小半日的假。往日咱们三个一同伺候四姑娘,倒不觉得;你这半日不在,可把我忙得脚不沾地,总觉着少了个人。”
彩屏并不搭腔,只顾低头搓洗衣裳。
彩儿也不指望她应答,自顾咬了一口果子,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哎,你舅舅今日带你往何处去了?莫不是寻你讨要银子?”
彩屏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依旧搓洗不停,声音平淡:“不曾去哪里,只在角门耳房坐着叙话。他……没有讨要银子。”
“不要银子?”彩儿眼睛一下子睁大,果子含在口中都忘了嚼,“那他千里迢迢从抚远赶来,就只为瞧你一眼?”
彩屏默然不答。
彩儿咂了咂嘴,心底分明不信,却也不再追着盘问,继续啃果子。稍顷,忽然又开口问道:“那你舅舅是做什么营生的?当兵吃粮的?”
彩屏静默片刻,想起舅舅临走时的叮嘱,低声应道:“嗯,在抚远当差,吃军粮。”
“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彩儿撇撇嘴,“原不过是个当兵的,我还以为有多大来头。”
彩屏不再言语,垂首继续搓洗衣裳。井水刺骨冰凉,她双手反复浸在水中,指节渐渐浸得发白。
翌日一早,贾琏骑了马,兴儿牵缰,旺儿随行,主仆三个沿着长街一路往北,寻摸着去各衙门口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行至工部门前,远远望见衙门外的石阶上站着几个人。贾琏勒住马,眯眼一瞧,其中一个正是他二叔贾政。贾政今日穿着官服,头戴乌纱,正与旁边一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颀长,一张黑瘦脸膛,颧骨微高,穿着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束着乌角带,胸前补子绣着一只金丝猛虎,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他身边还侍立着一个年轻官员,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穿着一身绿袍,补子上绣着犀牛,安安静静站着,倒有几分书卷气。
“二爷,那不是二老爷吗?”兴儿在旁道。
贾琏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兴儿手里一塞,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二叔。”
贾政正与冯岳说着话,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琏儿?你怎么来了?”
贾琏道:“侄儿出来办点事,路过此处。”
贾政点了点头,侧身引荐:“来来,这位是抚远卫指挥佥事冯岳冯大人。冯大人,这是舍侄贾琏。”
贾琏抬起头,正对上那人的脸。
黑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发亮。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脑子里轰地一声,那日被窝里凤姐那句“您说是不是,都司大人”,还有自己那句“他若是指挥使,我就是都司”,全涌上来。
他到底没失态,拱手道:“见过冯大人。”
冯岳看着他,脸上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紧不慢地拱手回礼:“贾大人,幸会。”
一声“贾大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贾琏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冯岳偏头对身旁那个绿袍年轻官员道:“辛吉,这位是荣国府的贾琏贾大人。”
那绿袍官员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下官赵辛吉,见过贾大人。”
贾琏回了礼,只觉得后背发凉。衙门外阳光正好,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唯有他一身寒意。
冯岳同贾政并肩步下石阶,一路闲谈。贾琏随在贾政身侧稍后,赵辛吉立于冯岳左边,四人缓缓沿衙外长街徐行。
冯岳开口道:“冯某此番进京,专为抚远卫粮草军械一事。往后免不了常到工部走动,届时还望贾员外郎多多照拂。”
贾政微微颔首:“好说。”
冯岳又笑道:“听闻府上操持内外的宝二爷,年纪虽轻,却十分精明能干。此番造办军械的差事,何不请宝二爷搭把手,也好历练一番,露露本事。”
贾政脚步猛地一顿,面上官场应酬的笑意还挂着,眉心却几不可察地一跳。
贾琏脚下亦是一滞,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
贾琏心下翻起波澜:操持内外的宝二爷?宝玉几时管家理事了?府中外头采买、营建诸般事务,哪一件不是自己经手?宝玉连个荷包都打理不周全,怎担得起这般差事?这冯大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这番话?
贾政心中更是诧异。他深知自家儿子,终日在大观园里与众姊妹一处厮混,正经诗书尚且不肯用心,哪里会料理家宅俗务。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不单贾琏颜面难堪,连他自己脸上也无光。
可当着冯岳的面,二人谁都不便接话。
贾政终究是久历官场,片刻便稳住神色,含糊答道:“冯大人谬赞。犬子年纪尚幼,哪里懂得这些实务。”
冯岳笑着摆了摆手:“贾员外郎太过谦了。顺儿、福安那两个小厮都同我说过,宝二爷乃是府中最精明能干之人。”
贾政听见“顺儿、福安”两个名字,心里登时了然,想来是门房小厮随口答话,以讹传讹。他并不当面点破,只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上。
冯岳全然不曾察觉二人窘迫,兴致更浓,又补上一句:“说来,贾员外郎这位儿媳妇,真是个体恤下人的贤内助。那日我外甥女能得半日假期,便是她吩咐下来的。有这般贤妻在内帮衬,宝二爷办起事来,自然水到渠成。”
贾政脚下又是一顿。
紧随在后的贾琏,险些被袍角绊得踉跄一步。
儿媳妇?
贾琏脑中嗡的一响。凤姐几时成了宝玉的妻子?
贾政也愣住了。王熙凤原是贾赦一房的儿媳,乃是贾琏的内人,怎的在冯岳口中,竟成了他贾政的儿媳。
可这话又该如何当众纠正?若是细细解释“此乃侄媳,并非儿媳”,无异于向外人挑明荣国府房支繁杂,家事纷乱。况且冯岳本是夸赞体恤下人,此刻若是直言辩驳,反倒像是荣国府不识抬举。
贾政终究不曾细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面上官场应酬的笑意还挂着,嘴角却已隐隐发僵。
贾琏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陡然想起那日凤姐打趣他的那句“您说是不是,都司大人”,还有当夜自己说的那句,倘若冯岳是指挥使,他便是都司。
如今倒好,都司没做成,连自家妻子,都被错安到宝玉名下。
冯岳浑然不觉,依旧缓步而行,继续说道:“贾府真是人才济济,宝二爷好福气。冯某虽为边将,也晓得内宅安宁,外头方能安心办差。想来这话不假?”
贾政勉强干笑一声:“冯大人所言极是。”
贾琏跟在后头,只觉脚下虚浮。他悄悄瞟了一眼一旁的赵辛吉,赵辛吉安静随行,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没有听出这一番话里重重错漏。只在贾琏攥紧袖口那一瞬,他眼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
冯岳同赵辛吉翻身上马,拱手道:“贾员外郎不妨细细思量,此事并无坏处。冯某就此告辞。”说罢一抖缰绳,两骑踏着长街扬尘而去。
贾政立在拴马柱旁,拱手目送,直到二人身影转过街角,方才收回手。
贾琏一路憋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二叔!这冯大人从何处听来这些浑话?什么宝二爷操持内外,什么儿媳妇体恤下人,全然是张冠李戴!”
贾政看他一眼,并不即刻答话。背着手立在拴马柱边,遥遥望着冯岳二人远去的方向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心中也正疑惑。”
贾琏一怔。
贾政眉头微蹙:“我与他不过在工部衙署见过两回,只论军械粮草公务,何曾谈及家中私事?他怎会知晓宝二爷,连你媳妇的事都听说了?”
贾琏心头猛地一沉。他知道冯岳前日曾入荣府,还生出一场风波,却不知二叔是否知情。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不敢吐露实情。
贾政瞥了他一眼:“方才在长街上,你为何不就地说破?”
贾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坦言,当初自己将冯岳视作乡下野汉,心底发虚。支吾半晌,方才答道:“当着外人,贸然辩驳,岂不扫了二叔的体面。”
贾政轻轻哼了一声,辨不出信与不信。旋即移步到轿旁,转身上了轿,拉开轿帘看向贾琏:“此事暂且搁下。你回府仔细打探一番,这冯岳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会对咱们府里琐事这般清楚。”
贾琏躬身应下。
贾政一抖缰绳,马前行数步,忽又勒马回头,看向贾琏:“还有——方才冯岳提起的那桩差事,你怎么看?”
贾琏没料到二叔忽然有此一问,略一思忖,回道:“造办军械,原是正经公务。”
贾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策马离去。
贾琏独自立在拴马柱前,望着二叔远去的背影,心绪翻涌。又想起冯岳那句“宝二爷有福气”,再忆起凤姐那晚打趣他“您说是不是,都司大人”,只觉今日这一趟出门,处处窝囊。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对着兴儿、旺儿一挥:“回府。”
贾琏打马一路回府,至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往兴儿手里一甩,大步流星往里便走。他脸色铁青,步履又急又重,府中几个小厮见他这般气色,都远远侧身避开。
进了内院,未至房门,便扯着嗓子唤:“二奶奶!二奶奶!”
丰儿正拿了抹布在屋中擦桌,听见声响连忙迎出来,福了一福:“回二爷,二奶奶往老太太那边抹牌去了,还没回来呢。”
贾琏一脚踩在门槛上,猛地顿住。张了张嘴,一腔火气堵在胸口,竟发不出来。立了片刻,忽地转身,大步往外去了。
丰儿在身后怔怔望着,摸不着头脑。
贾琏一路径至外院林之孝院中。林之孝正同几个管事对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二爷。”
贾琏劈头便问:“顺儿和福安呢?唤过来!”
林之孝一怔,也不敢多问,忙遣人去叫。不多时,顺儿、福安小跑着进来,立在门口,见贾琏面色不善,二人心里先自怯了。
贾琏坐在椅上,目光扫过二人:“我问你们,那日彩屏的舅舅来府里,你二人在耳房里,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顺儿与福安对视一眼。顺儿咽了口唾沫,小声回道:“回二爷,也没说什么……不过是伺候他酒饭,他问了些府里的闲事。”
“问了什么?”
“问怡红院是什么去处,问宝二爷是谁,又问彩屏在哪处院里当差……”
贾琏听见“宝二爷”三字,眉头猛地一拧。压着火气又问:“你们怎么回的?”
顺儿道:“小的们照实说,怡红院是宝二爷的住处,宝二爷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他问彩屏,小的便说在藕香榭伺候四姑娘。”
贾琏攥紧椅扶手,默然不语。他心里已然透亮——冯岳从这两个小厮口中听得“宝二爷”“怡红院”,又耳闻二奶奶恩准彩屏半日假,便自将二奶奶与宝二爷配作了一处,才有今日工部衙门外那通“宝二爷操持内外”“儿媳妇体恤下人”的浑话。
沉默半晌,又问:“还问了什么?”
福安躬身接话:“他还问了袭人姐姐……小的说,是宝二爷屋里的大丫鬟。”
贾琏听到此处,闭了闭眼。这下全明白了——冯岳心中那幅荣国府的图景,全是这般零碎拼出来的:宝二爷是府里最体面的少爷,袭人是他的大丫鬟,二奶奶掌家,自然便是宝二爷的媳妇。
一整套,桩桩件件,全错了位。
贾琏站起身,摆了摆手:“行了,下去罢。”
顺儿、福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林之孝在旁瞧着,小心翼翼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
贾琏不答,背着手在屋中踱了两步,忽地停住:“林之孝,你道这冯岳今日在工部衙门外,跟二老爷说什么?他要举荐‘宝二爷’去协办造办军械的差事。”
林之孝一怔:“宝二爷?”
“嗯。”贾琏冷笑一声,“他只当府里管外事的是宝玉,只当凤姐是宝玉的媳妇。今日当着我和二老爷的面,一口一个‘宝二爷有福气’。”
林之孝张了张嘴,想笑又硬生生憋住。
贾琏斜睨他一眼:“你还笑?这差事本就该是我的。如今他举荐的是宝玉,你让我怎么跟二老爷回?”
林之孝连忙敛了神色,思忖片刻道:“二爷,这事……依小的看,不如先回了二奶奶,再作计较?”
贾琏哼了一声:“她不在,往老太太那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