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彩屏 第5章 都司大人

林之孝正在后院指挥几个小厮搬货，一箱箱绸缎往库房里抬。他背着手立在廊下，口里不住叮嘱：“轻些，轻些！仔细磕碰了！”一抬眼，便见自家媳妇从月洞门匆匆走来，神色分外凝重。

林之孝家的走到近前，并不开口，只伸手一把扯住他衣袖，将他拉到廊柱之后，避开那几个忙活的小厮。

林之孝见她这般行事，压着嗓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自袖中摸出那块牙牌，递到他眼前：“你瞧瞧这个。”

林之孝接过，翻到正面，凑近一看，手登时僵住。他认得字，一眼便瞧得分明。两行字迹落进眼底，脸色唰地就变了。

“抚远卫指挥佥事……明威将军冯岳。”

他抬眼看向妻子：“这东西哪里来的？”

“打扫角门耳房，在桌脚底下捡出来的。”

林之孝攥紧牙牌，默然不语。他忽然想起顺儿那句“这人不似寻常乡下人”，想起福安回话说他吵着要吃食，还扬言要闹，更想起今早自己随口说的那句，不过是个穷亲戚，想来是我多虑。

他再垂眸扫一眼牌上文字，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干。

“正四品。”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对着婆子说，又像喃喃自语。

林之孝家的道：“我寻思明白了，这事压不住，必得回禀二奶奶。”

林之孝微微点头，伸手要将牙牌递还给她，忽又顿住，收回手，再次捏着牌子细看片刻，像是在心下权衡决断。

半晌，他把牙牌揣进自己袖筒：“我去回二爷。你千万莫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林之孝家的看他一眼，并不争执。她心里清楚，此事牵涉外间男客，由林之孝回禀贾琏，比起她直接去见凤姐，更合府里规矩。

两口子静立廊柱之后，再无言语。后院小厮仍在往来搬货，木箱磕碰石阶，一声声闷响，在院中悠悠回荡。

林之孝转身往前院去。林之孝家的立在廊下，望着他背影，半晌没动。

贾蓉从角门进来，手里提着一顶破斗笠，进了贾琏院内。先向贾琏、凤姐请安毕，才笑着把斗笠往前一递：“二叔，二婶，方才我进府，瞧见石狮子头顶扣着这个，不像是咱们府里下人的物件。问过门房，说是今日来了个亲戚遗下的。我顺手拿进来，瞧瞧二叔二奶奶可知晓原委。”

凤姐扫了那斗笠一眼，眉头微蹙：“破成这般模样，还搁在石狮子上头，成何体统。”

贾琏接过来翻来覆去瞧了半晌，脸色渐渐沉下，“啪”地将斗笠搁在桌上：“门房这群废物！什么破烂都往石狮子上乱放，也不嫌丢丑！若是外头人瞧见荣国府门前搁着这么一顶破斗笠，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越说越恼，站起身：“顺儿呢？快把顺儿给我唤来！”

凤姐在一旁劝道：“你急什么，不过一顶斗笠罢了。”

“何止一顶斗笠！”贾琏一边往外走一边骂，“这帮门子平日白吃月钱？连门户都看守不好，便是石狮子被人偷了，怕也浑然不知！”

他行至二门外，遣人去唤顺儿。顺儿听闻二爷传唤，慌忙跑来，垂着手立在二门之外。脚尚未站稳，贾琏劈头便问：

“今早彩屏那舅舅是怎么回事？是谁容许他把斗笠搁在石狮子上头的？”

顺儿吓得浑身一颤，从头说起：一早那人叩正门，执意要入府，门房拦阻不住，只得引去角门耳房。讲到那人弹脑门一节，略一犹豫，终究不敢多说，只回道：“那人性子强硬，小的拦不住，只得交于福安看管。”

贾琏瞪他一眼：“拦不住？你们几个门子连一人都拦不下，府里养你们做什么！”

顺儿低着头，不敢应声。

贾琏又追问：“后来呢？”

“后来福安将他暂锁在耳房，他嚷着要酒饭。不多时彩屏过来，舅甥二人叙话，吃了一席酒饭，便离府去了。”

贾琏冷哼一声：“说走便走，斗笠都忘了带走，半点规矩也无。”

正要继续呵斥，身后忽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之孝快步赶来。林之孝上前见礼，压低声道：“二爷，出了事。”

贾琏眉头一皱：“怎么了？”

林之孝自袖中取出那块牙牌，双手捧上：“打扫耳房拾得的物件，请二爷过目。”

贾琏接过，翻至正面凑近一看，脸色骤然大变。

“抚远卫指挥佥事……明威将军冯岳。”

他抬眼盯住林之孝：“这便是方才那个赶脚汉子落下的？”

林之孝轻轻点头。

贾琏攥紧牙牌，半晌无言。方才一腔怒火，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半晌，贾琏才回过神，瞥了顺儿一眼，摆了摆手：“罢了，你退下。”

顺儿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去。

贾琏将那块牙牌翻来覆去又细看两遍，压低声音问林之孝：“此事还有哪些人知晓？”

林之孝躬身回话：“回二爷，是打扫的婆子拾到，交给我家内人，再由她转交给我。顺儿、福安一众小厮只晓得那人来过府里，却不知这块牙牌的来历。”

贾琏微微颔首，把牙牌揣入袖中，转身便向内院走。行不两步，忽又驻足回头：“你随我一同来。”

说话间，帘子一掀，贾琏跨步进屋。贾蓉连忙起身请安：“二叔。”

贾琏面色凝重，并不搭理他，径直走到案前落座。袖中牙牌抵着桌沿，轻轻磕碰出一声微响。他目光扫过凤姐，又落向贾蓉。

贾蓉何等机灵，一见这般光景，便知内里有事。可他偏不告退，反倒笑着凑上前打趣：“二叔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动气？莫非还为方才那顶斗笠的事？”

贾琏并不接话。凤姐早已瞧出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茶碗轻轻一搁，对着贾蓉笑道：“蓉儿，你来的正巧。前几日听你媳妇说，新得了两枝上好绢花，我正想开开眼。你回去嘱咐她，明日带过来我瞧瞧。”

贾蓉笑道：“这有什么难处，我这便回去转告。”

凤姐又补上一句：“对了，若是珍大伯问起，只说我找你媳妇闲话，并无别的要事。”

贾蓉应下，向二人行礼告退。离去之时眼角余光掠到贾琏沉郁的脸色，心中越发疑惑，却不敢多嘴，脚下一溜，快步出门。

贾蓉一走，凤姐脸上那点笑意立时敛尽，抬眼看向贾琏：“出什么事了？”

贾琏自袖中取出那块牙牌，“啪”地一声，搁在桌案之上。

凤姐垂眸一望，先是不动声色，随即伸手拿起，凑到眼前细看。

“抚远卫指挥佥事……明威将军……冯岳。”

她念罢，手僵在半空，半晌不曾动弹。贾琏立在一旁望着她，一言不发。

凤姐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又惊又叹，还带着几分恼意：“哟，倒真是位武官。”

她将牙牌正反翻了几遍，确认背面别无字迹，方才轻轻放回桌上。随即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侧过头，似笑非笑瞥向贾琏：

“怎么说，都司大人？”

贾琏脸色一僵，梗着脖子哼了一声：“你笑什么！看仔细，上面写的是指挥佥事，并非指挥使。那日我原是说‘他若是指挥使’，如今不是，那我那句话便不算错。”

凤姐歪头瞧他，笑意不减：“哦？那你倒是说说，这佥事是几品？”

贾琏嘴唇一动，低声道：“……正四品。”

“原来是正四品。”凤姐缓缓点头，慢条斯理端起茶碗，“可你当日夸口，他若是指挥使，你便是都司。如今人家是正四品佥事，你这位‘都司’，又是几品呀？”

贾琏登时哑口无言。都司乃是正二品，莫说指挥使，便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他也远远攀不上。他那捐纳的同知本就是虚衔，和都司相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自知辩不过，索性身子往后一靠，闭了嘴不再搭话。

凤姐也不继续打趣，抿了一口茶，将茶碗轻轻搁下，转头对林之孝吩咐，语声已然沉稳：“林之孝，方才你说，见过此人的，便是顺儿与福安？”

林之孝躬身回话：“回二奶奶，正是。顺儿从正门引他去往角门，福安在耳房陪侍许久，末了还同顺儿一道送他出府。”

凤姐微微颔首：“你遣顺儿、福安二人出去寻访。行事切莫张扬，只说府里仓促之间忘了备下回礼，前去问一问他落脚之处，日后好遣人送去。寻到地址，即刻回来禀报我。”

林之孝应下，略一迟疑，又问道：“二奶奶，倘若他盘问起来，该如何应答？”

凤姐略一思忖：“他若追问，你们只推说不知。两个门房小厮，哪里晓得内里情由，把话带到便是。”

林之孝领命，躬身退下。

屋中只剩贾琏、凤姐二人。贾琏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瞧瞧这事闹的。”

凤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牙牌，忽然开口：“你说，他自己知不知道？”

贾琏一怔：“知道什么？”

“知道这块牙牌落在咱们府里了。”

贾琏略一回想：“未必。走的时候他饮了不少酒，还是两人半搀着出去的，想来不曾察觉。”

凤姐点了点头，拿起牙牌揣入自己袖中。起身走到窗前立了片刻，忽的回头看向贾琏。

“那一晚，我说的没错罢？”

贾琏明白她指的是哪一夜，默然不语。

顺儿同福安在外寻访半日，直待到天擦黑方才归来。二人满面倦容，进了林之孝的院子，垂手静静立着。

林之孝在屋内等候已久，心下焦灼，一见二人进门，便放下茶碗问道：“可寻到了？”

顺儿轻轻摇头：“回林大爷，人不曾寻着。只是……撞见一桩怪事。”

“是何怪事？”

顺儿咽了口唾沫，同福安对视一眼，才缓缓回道：“小的二人出了角门，沿着沿街一路打听。行至东大街口，有人说方才见过那人——一身短打，醉态醺醺，走路都摇摇晃晃。可刚出街口，迎面便上来一队人，将他搀扶住了。”

林之孝眉头一动：“一队人？是什么来头？”

福安接话回话：“瞧着像是行伍出身。虽未披号衣，可行路的姿态、站位的章法，绝非寻常百姓。为首是位年轻公子，身形挺拔，身着靛蓝直裰，腰间束带，瞧着本似读书人的模样，可步履沉稳利落，半点不像柔弱文士。他上前便扶住冯舅爷臂膀，口中说着话，只是相隔太远，听不真切。随后一行人便往北而去，脚步极快，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林之孝默然良久，坐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片刻后蓦地起身：“你们先下去歇息，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