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这一年,钟时序的生活像是一部快进的纪录片。
他在本地财经大学如鱼得水。不是因为社交,而是因为赚钱的能力。他利用金融学的知识,在校外做起了代购,倒卖二手电子产品,甚至帮一些小老板做账。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把所有能赚的钱都赚来,一半寄给医院,一半存起来。
他很少给许羡雨打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听到许羡雨清冷的声音,怕自己一松懈,就想要放弃这一切,飞奔到他身边。他必须忍着,必须把这四年熬过去。
许羡雨在北京的日子,则像是一座精致的孤岛。
他依然是学霸,依然是奖学金的收割机。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不再试图融入那些精英的圈子,也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
他学会了抽烟。
不是为了耍酷,是为了提神。为了在不停歇的实习和考证中,保持清醒。
他学会了喝酒。
不是为了应酬,是为了麻醉。为了在那些思念泛滥的深夜里,能睡个好觉。
两人之间的联系,只剩下每月固定的转账。
许羡雨会把奖学金的一半,转进那张卡里。
钟时序会把赚来的钱,也转进那张卡里。
那张卡,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也是他们共同对抗这个世界的武器。
……
深冬,纽约。
时代广场的跨年倒计时,人山人海。
钟时序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冲锋衣,戴着从地摊上买的帽子。
他不是来跨年的。
他是被学校派来参加一个国际经济学论坛的。作为交换生,他只有两周的时间,但他必须来。因为他算过了,这次论坛的参会证明,能为他以后的简历增加很大的筹码,也许能帮他找到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
纽约很冷。
比老家冷多了。
钟时序缩着脖子,看着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着他们奢侈的品牌,听着他们流利得如同母语的英语。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自卑。
他在这个城市里,像个异类。
他的英语口语很烂,他的衣服很土,他的口袋里只有几百美元的生活费。
“Excuse me.”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一个金发女孩,笑得很灿烂,指着他手里的地图。
“Are you lost?”
钟时序脸一热,结结巴巴地用中式英语回答:“No, no. I'm fine.”
他逃一样地离开了人群。
他不想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暴露自己的无知和贫穷。
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华人快餐店,点了一份九美元的炒面。
面很咸,很难吃。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灯火辉煌的纽约,是那个无数人梦想的镀金天堂。
但他只觉得冷。
他想许羡雨。
想那个在北京未名湖畔,也许正穿着厚厚羽绒服的许羡雨。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晚饭,不知道他有没有熬夜,不知道他……有没有想他。
……
同一时间,北京。
许羡雨刚结束了一场模拟法庭的比赛。
他赢了。
作为最佳辩手,他拿到了丰厚的奖金。
但他没有庆祝。
他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朋友圈。
他很少刷朋友圈,但他知道,钟时序不会发。
但他还是刷新了一下。
没有钟时序的动态。
只有室友发的一张照片。
是在纽约时代广场,跨年的照片。
照片里,人潮涌动。
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许羡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缩着脖子,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格格不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许羡雨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钟时序。
他去了纽约。
他没有告诉他。
许羡雨的心猛地一抽。
他站在寒风中,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他点开那个背影,放大,再放大。
他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但他只看到了那个廉价的冲锋衣,和那个在寒风中微微佝偻的脊背。
“钟时序。”许羡雨在心里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忽然很想很想他。
想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关机。
他又拨,还是关机。
许羡雨站在路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在地球另一端、在繁华都市里孤独流浪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钟时序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他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许羡雨回到宿舍。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银行账户。
那张卡里,已经有五万多块钱了。
那是他们两个人,用无数个日夜、用汗水和泪水换来的积蓄。
许羡雨看着那个数字,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买了第二天飞往纽约的机票。
最便宜的那种,中转两次,要飞二十多个小时。
……
纽约,第二天清晨。
钟时序从廉价旅馆醒来。
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今天要去论坛做presentation(演讲)。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那几句背得滚瓜烂熟的英文开场白。
“Good morning, everyone... My topic is...”
他练得很吃力。
发音不准,语法也磕磕绊绊。
他有些绝望。
也许,他真的不适合这里。
也许,他注定只能在那个小城市里,做一个普通的会计。
他走出旅馆,准备去地铁站。
刚走到门口,他愣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的路灯下。
穿着灰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
清瘦,挺拔,像一棵雪地里的白杨。
是许羡雨。
钟时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
许羡雨还在那里。
他看着他,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
“许羡雨……”钟时序喃喃自语。
他冲了过去,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一把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纽约清晨的寒气,也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你怎么来了?”钟时序在他耳边问,声音哽咽。
“来看看你。”许羡雨说,声音很轻,“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不好。”钟时序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一点都不好。我想你。许羡雨,我真的好想你。”
许羡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寒冷的早晨,这个拥抱,比任何语言都要温暖。
“钟时序。”许羡雨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演讲,准备好了吗?”
“没有。”钟时序摇头,“我怕我搞砸。”
“不会的。”许羡雨说,“你可是钟时序。你连那种高三都能熬过来,还有什么能难倒你?”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心里的那点怯懦,瞬间烟消云散。
“嗯。”钟时序用力点头,“我会的。”
许羡雨陪着他,坐地铁去哥伦比亚大学。
一路上,两人没有太多话。
只是手牵着手。
在这个异国他乡,在这个冬日的清晨,他们再一次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钟时序知道,这四年的等待,虽然漫长,但值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跨越半个地球,飞到你面前,只为看你一眼,只为告诉你:
“你很棒。我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