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比想象中要漫长,也更煎熬。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老师的唠叨。
但许羡雨觉得,这比高三还要累。
钟母的病情暂时稳住了,但只是暂时的。ICU的费用像流水一样,每天几千块,把钟家最后的棺材本也掏空了。钟父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出来,让钟时序别管他,好好读书。但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托付。
钟时序变了。
他不再睡懒觉,不再打游戏,不再抱怨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出门。许羡雨不知道他去哪,直到有一次,许羡雨去医院送汤,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了他。
那是医院地下二层的太平间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停尸房区域。
钟时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推一辆尸体车。
他推得很稳,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羡雨站在拐角处,看着他。
那个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正像一个最普通的杂工,在这个死亡与绝望的边缘,搬运着冰冷的尸体。
许羡雨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没有过去打扰他。
他知道钟时序在做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直面死亡,也在用这种方式,换取微薄的加班费和医院减免的一部分费用。
那天晚上,钟时序回到出租屋。
那是他家破产后租的一个地下室,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床。
许羡雨在那里等他。
钟时序推开门,身上还带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他看见许羡雨,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许羡雨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钟时序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许羡雨。
他的眼神很疲惫,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
“许羡雨。”钟时序说,“我今天推的那个尸体,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癌症晚期。他儿子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当时就在想,我妈要是走了,我会不会也那样哭。”
许羡雨放下勺子,走过去,抱住了他。
钟时序浑身僵硬,没有回抱他。
“许羡雨。”钟时序在他耳边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许羡雨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好不了了。”钟时序说,“这日子,好不了了。”
……
八月末,学校通知回校拿录取通知书。
这也是高三最后一个晚自习,学校组织大家回教室,做最后的告别。
许羡雨走进教室的时候,钟时序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晒黑了,瘦了,颧骨凸了出来,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像是一块经过打磨的石头。
“许羡雨。”钟时序叫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许羡雨坐过去。
教室里很热闹,同学们都在分享录取的喜悦,讨论着去哪个城市,哪个大学。
只有他们这一桌,很安静。
钟时序把一张薄薄的纸推到许羡雨面前。
是录取通知书。
XX市财经大学,金融学专业。
许羡雨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酸涩。
这就是钟时序用放弃北京换来的结果。
“恭喜。”许羡雨说。
“同喜。”钟时序看着他手里的北大通知书,笑了笑,“未来的大律师。”
晚自习开始了。
老陈站在讲台上,还是那副样子,只是看起来更苍老了些。
“同学们。”老陈说,“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坐在这个教室里了。以后,你们就是大学生了。不管去哪,都别忘了,你们是三中的学生。别忘了,你们曾经一起拼过命。”
全班静默。
老陈拿出一摞纸,是大家当初写的志愿便利贴。
他一张一张地念。
“我要去上海!”
“我要学医!”
“我要当飞行员!”
……
念到钟时序的时候,老陈停顿了一下。
“钟时序。”老陈念道,“不论去哪,我在。”
全班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了掌声。
钟时序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攥得发白。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老陈说:“把书都撕了吧。留个纪念。”
话音刚落,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呐喊声。
几千本书,几千张卷子,被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撕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
这是一种发泄,也是一种祭奠。
许羡雨没有撕。
他看着钟时序。
钟时序也没有撕。
他只是把那本做了整整一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书页的一角。
火苗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噬了那些熬夜的血泪。
钟时序看着那团火,眼神平静得可怕。
“许羡雨。”钟时序在火光中说,“我走了。”
“去哪?”
“去学校报到。”钟时序说,“学费还没凑齐,我得去助学贷款。还得去打工。”
“我给你。”许羡雨说,“我有钱。”
“不用。”钟时序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还。”
火灭了。
教室里也安静下来了。
同学们都走了,去庆祝,去狂欢。
只剩下许羡雨和钟时序。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满地的纸屑。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那些白色的碎片染成了金色。
钟时序站起来,走到许羡雨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帮他把肩上的纸屑轻轻拍掉。
“许羡雨。”钟时序说,“四年。给我四年时间。”
“好。”许羡雨点头,“我等你四年。”
“这四年,你别谈恋爱。”钟时序霸道地说,“不许看别人,不许想别人。”
“好。”
“这四年,我会拼命赚钱,拼命读书。”钟时序看着他,“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能配得上你。”
“你一直都配得上。”许羡雨说。
钟时序笑了,眼眶微红。
他俯下身,在许羡雨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是额头。
像是一个郑重的封印。
“再见,许羡雨。”
“再见,钟时序。”
钟时序转身,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走出了教室。
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许羡雨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纸屑,像看着一场盛大而荒凉的葬礼。
他知道,那个属于他们的高三,那个在题海里互相取暖的高三,终于结束了。
而那个漫长而未知的四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