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再次安静时已经到了酒店楼下。
“谢谢你送我过来,我先下车。”席暮想要开门,却被他的手拉住。她的紧张落入周陆川的眼中,脸上的红晕可能是因为车内的温度过高。
“别着急走,明天我来接你去办供暖手续,顺便带你看看附近的超市,你刚来肯定还不熟悉。”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刚才的追问在她离开之际已然不重要了。
席暮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银线,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处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宁静。
周陆川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自顾自地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
“外面雨大,我送你到酒店门口。”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席暮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推开车门。周陆川撑着伞快步绕到她这边,将伞大部分都倾斜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深色的西装外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浸湿的地面,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可以跑过去。”
说着便想从他身旁溜走,却被他挡住方向,撞入他的怀中。
“我还是送你过去吧,别感冒了。”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席暮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周陆川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听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空气中暖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之后,周陆川为她办理了入住,接过他递来的房卡,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那瞬间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电梯里镜面映出她略显慌乱的神色,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加速的心跳,却发现那股熟悉的悸动,终究还是藏不住。
到酒店房间,席暮将自己扔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陆川发来的信息:“明早八点,我在楼下等你。”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这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问题,从独自面对语言障碍,到后来在职场上应对各种挑战,她早已练就了一副坚硬的外壳。
可周陆川的出现,就像一把钥匙,轻易就能打开她尘封已久的柔软。
她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会在他一次次的靠近中彻底崩塌。
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渴望着什么,渴望着那份曾经被她亲手斩断的温暖能够重新回来。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窗外已透出微亮,昨夜的雨滴还停留在玻璃上,席暮注视着窗外,犹豫要不要下楼,最终还是起身洗漱。
八点,她站在酒店楼下,周陆川的车早已等候在那里,席暮上车后,他递来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刚买的,还热着。”
“好,谢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后的街道上,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的建筑和树木,显得格外清晰。周陆川专注地开着车,遇到曾经两人逛过的街道,会说道几句,她也只是感慨陆川的变化很大,不提过往。
两人达成某种共识,不提及昨晚的不悦。
办理供暖手续的过程比席暮想象中要顺利,周陆川似乎提前打过招呼,工作人员很快就帮她办好了所有流程。从供暖公司出来,周陆川没有直接送她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这里东西很全,你刚搬过来,肯定有不少需要添置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熟稔地穿梭在货架之间。
席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自然地拿起她以前爱吃的酸奶放进购物车,又在日用品区拿起她惯用的牌子的洗发水,动作流畅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周陆川,你越是对我好,我会越想离开,你知道我们不会...”
周陆川打断她的话,“暮暮,不要拒绝我。”眼神里的乞求让她不再说话,只是走在他身旁。
超市里人来人往,热闹的氛围却似乎与他们之间的沉默格格不入,只有购物车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周陆川偶尔会回头问她“这个需要吗”,她便点头或摇头。
结账时,周陆川抢先付了钱,席暮想把钱转给他,他却摆摆手。
“不用,我正好有现金”,席暮将现金塞进他口袋里,顺手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我不想欠别人,今天很感谢你。”
他了解席暮的倔强,因为没有关系,再多的牵扯只是负担。
周陆川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拎着袋子转身走向小区大门的背影,眼底的光暗了暗。
回到家,席暮将超市买的东西一一归位,酸奶被她放进冰箱最里面的角落,洗发水则被压在了浴室置物架的最底层。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那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物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明明是自己主动默许了这场重逢,却又在他靠近时竖起满身尖刺,仿佛这样就能将过去彻底隔绝。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辆还未驶离的黑色轿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周陆川就坐在车里,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固执地守在她的世界边缘。
她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其实在三年前,席暮回来过。因为职业背调显示她是陆川人,所以选了她和James一起回国准备在陆川的分公司筹建工作。工作结束的最后一天,她去了南城区,还没进入小区,就遇见周陆川的父母和街坊邻居告别,以后过年还会回来。也是那时知道他搬家的消息。至于他为什么说了谎,席暮已了然。
但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已经不能让席暮再在这里住下去。为了自己的刺不再刺向他,她决定离开。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备注为“雪琪”的联系人,犹豫片刻后拨通了电话。
“雪琪,帮我在公司附近找个能立即入住的公寓,我想周一搬进去。”
“你不是刚搬过去没多久吗?怎么又要搬?”电话那头的雪琪带着明显的惊讶,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这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事,这边离公司有些远,不太方便。”席暮捏了捏眉心,其实开车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距离。
“行,我现在就帮你联系。”
席暮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你,雪琪”,便匆匆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走到客厅,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家具,心中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必须尽快逃离这里,逃离周陆川带来的所有悸动和混乱。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终于缓缓驶离,席暮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