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枝繁叶茂,浓荫如盖,筛下稀碎光斑。
树荫下,几名村民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一人先开了口,声音放的及轻,“前几日长老和祭司大人,从万幽谷那边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人?”另一人接过话头,满脸惊疑。
“是个外来者。”最先说话的那人顿了顿,“听说是从崖上摔下去,被祭司大人撞见,亲自抱了回来,浑身是伤。”
“外来者?”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宅院。
宅院的屋内,宋厌邪在剧痛中醒来,入目是雕花床顶与淡淡草药香。
他微微转动视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床上,周遭陈处处透着古旧静谧。
床边正安安静静站着一个小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见到他醒来,便慌忙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喊:“他醒了!他醒了!青灵哥哥!”
宋厌邪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勉强扶着床沿坐起身,下意识打量起四周。
屋子是古旧的木质结构,陈设简单,桌面上摆着些不知名的草药与器皿,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处处都透着不属于现代的陈旧与神秘。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唤醒了混乱的记忆。
他本来打算去青山野境,但是走错了路,误入了这片深山密林。这里周遭景致奇绝,草木幽深,他一时看得入迷,只顾举着设备拍照,一步步退到崖边。
脚下忽然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重重的摔在乱石堆里,霎时冷汗混着血珠从额角滑落。
意识迷离之际,有人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只能勉强看清轮廓,这个人穿着衣服不符合现代人,紫色衣袍在谷风里猎猎作响。
求生的本能让宋厌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鞋边。
宋厌邪艰难的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模糊的嗡嗡声,破碎的求救气音细得像风中残烛,连自己都听不清,只死死抓着他的鞋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
“救救……. 我,救……救我……”
说完话宋厌邪浑身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意识像被潮水狠狠卷走,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知觉。
门口传来细碎的走动声,宋厌邪还未从昏迷前记忆抽身,呆愣地下意识扭头,只见一道紫衣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抬眼望去,正是坠崖昏迷之前,最后映入眼底的那张脸。
商青灵居高临下睥睨地看着他,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宋厌邪被看的浑身发毛,后颈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开口谨慎问道:“谢谢你救了我。这里......是哪里?。”
刚才还跑在门外的小孩,竟不知何时已站到紫衣少年身旁。
“这里是月鬼寨啊。”嗓音清软稚嫩,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宋厌邪,眼中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稚气。
宋厌邪眉峰拧出一道川字,眼里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月…鬼…寨?是哪里?”
商青灵站在光影交错处,眉头蹙起,这人眼神发直,说话磕磕绊绊,瞧着呆愣蠢笨。
心里被疑惑填满。这个呆瓜真的是长老说的新祭巫?
为了救他保住他的性命,长老甚至让他与这个呆瓜绑定血契。
血契思及此,商青灵看着宋厌邪的眼神不免带了怨气。
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落在宋厌邪身上,十分有九分的不满,淡漠开口道:“你究竟是何人?竟会受伤在我族的地界?”
宋厌邪被问的发懵,喉结剧烈滚动,“我叫宋厌邪,是一个摄影师。”
气氛凝滞,僵硬的沉默让宋厌邪浑身不适。
他急迫想打破诡异的气氛,不着边际地问:“你知道青山野镜吗?我原本要去的。”
商青灵目光淡然地落在他身上,瞳色偏深暗,静得像一潭寒水。
紫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也愈发不近人情。
他眸光一沉,语气里裹着压迫,一字一顿:“不知道,不过你没机会去了。”
“为什么!”宋厌邪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心头猛地一沉,一个荒诞又无比真切的念头冒了出来。
莫非,他是被这个人给绑架了?宋厌邪左思右想,也没想到任何值得被人图谋的地方。
商青灵脸色依旧平波无澜,“血契绑定,便是此生羁绊,这命运的锁链也会死死捆住我们。你既闯进来了,就别想走。”
“血契!?”
宋厌邪愣愣地看着商青灵,瞳孔微微放大,眼睛里瞬间只剩下茫然与不知所措。
阿糯连忙抢着接话,眉梢高高挑起,眉飞色舞,沉下声,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认真地告诉他血契的作用。
“血契将两人紧紧捆在同一方天地里,一方离得太远,另一方便会呕血血衰。这无形的羁绊更以性命为盟,也能让对方受伤保全性命。”
阿糯顿了顿加上一句:“青灵哥哥为了救你,才绑定的血契,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宋厌邪觉得这两个人好奇怪,还有月鬼寨、血契、奇怪的服装……想要离开的心无比强烈。
宋厌邪眉眼间带着几分焦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斟酌了片刻试探地开口说道:“那血契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吗?”
商青灵心底掠过一丝轻视。
越看越呆,这便是长老执意要留下的人?不过如此。长老执意要将他留下,眼下这人想要离开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还是先把人稳住再说。
阿糯听见宋厌邪的问题,小耳朵立刻竖得笔直,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冒着光。
现在又到他表现的时候了,他小嘴一张,刚要回答。
商青灵突然伸出手,在阿糯的小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示意他乖乖闭嘴,别出声。
阿糯虽然懵懵懂懂不太明白,却还是立刻乖乖闭上嘴,赶紧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商青灵瞧着阿糯呆萌的小模样,眉眼挂上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而便又敛去,恢复了刚才里清冷疏离。
“待到八月十八,玄桀血山禁地的血莲会盛开。取其花瓣融于血当药引,便可解血契。”
他顿了顿,看向宋厌邪:“只是血莲极难摘取,稍有不慎就会命丧于此。”
宋厌邪心底暗自思忖,这里人生地不熟,周遭人的衣着打扮又古怪陌生。即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也必须尽快离开,等日后寻到机会,再回来报答这份恩情。
宋厌邪犹豫片刻,心底权衡再三,终是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却笃定:“我不属于这里,我必须离开。”
商青灵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他也没打算真陪这人去摘什么血莲。先暂且稳住他,到时候大不了给这人下巫术,既顺了长老想留他在寨中担任祭巫的心意,也算保住了自己的命。
商青灵深深地看了宋厌邪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好,三个月后我带你去,这段时间你老实养伤。”
宋厌邪迅速点头,因为动作太急,竟牵扯到了头顶的伤处。宋厌邪忍不住轻嘶一声,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头。
商青灵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轻蔑更甚。
呆头呆脑,瞧着便不是聪明人,留在寨中也是白吃白住,不像有什么大作为的模样。
宋厌邪神色有些忐忑,头似被点着引线的炮竹,马上要爆炸了,于是迟疑着开口:“我这伤……挺重的,这里的医术,真的能治好吗?”
商青灵只是睥睨瞥了他一眼,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安心养着便是,寨中灵术,治你这点伤足够了。”
“灵术?!”
宋厌邪暗自思索,这寨子里怎么到处都是他无法理解、超乎常理的东西?
这一思索,使本就钝痛不已的脑袋更是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搅着。
“嘶——”
宋厌邪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突突地跳着,疼得他面部扭曲,眉毛中间拧出了个川字。
商青灵见状,从袖中拿出一柄精致的短腰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小口。
一旁侍立的阿糯眼疾手快,连忙捧过早已备好的青瓷小杯,稳稳接住每一滴血珠,不敢有半分洒落。
随即递给宋厌邪,示意他喝下去。
宋厌邪先是被商青灵从袖中抽出来的短腰刀惊得一怔,紧接着又被那杯递到眼前的血水震得回不过神。
不等他理清当前的状况,疼感撕裂着神经,让他根本没法思考,只得迷糊地顺从,仰头将那杯血水一饮而尽。
血水入喉,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席卷味蕾,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如刀割般撕扯神经的剧痛便缓缓消散,额角的突突跳动渐渐平息,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连紧绷的四肢都卸下了力道,松快了许多,身上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宋厌邪脑子彻底清醒过来,心里早就生出几分好奇,刚要开口问这东西是灵术吗?竟有这般效用。
可没等宋厌邪开口问道,阿糯已经抢先一步说道:“这是血契的作用,只要对方的血,就算身受重伤,痛楚也能立刻缓解。”
商青灵他扫了宋厌邪一眼,眉眼间依旧覆着一层若即若离。开口道:“我去把你疗伤今日的余药取来,晚些再送过来。”
说完,转头身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糯的脑袋,叮嘱道:“阿糯,好生照看他,别让他乱走。”
交代完毕,商青灵便不再多留半句,衣袂一拂,转身径直离去。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回头,只留给众人一道孤傲又决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