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丘陵离开小铃铛的视野范围便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江小九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能为孙丘陵提供的唯有陪伴。江小九没有谈过恋爱,她并不了解爱情是什么,可是孙丘陵与小铃铛之间的爱情观实在相差甚远,大抵这也是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之间的另外一道物种隔阂。
江小九也弄不懂究竟是新型人类的爱情观太原始,太自由,还是原生人类的爱情观太过陈旧,太过保守。或许原生人类的爱情观也是一种违背天性的长期社会驯化与文明建构的结果,那么爱情本身会不会是一种被人类精心粉饰的占有欲呢?那么情侣会不会是一种在社会推动之下自愿结缔的奴役关系呢?
江小九坐在孙丘陵身旁开始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越想越跳跃,越想越离谱。等到孙丘陵不再哭,两个人便开始一起寻找蝉卢联邦的出口,事情办完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江小九的胃饿得叽里咕噜,她领着孙丘陵进入前方的一间包子铺,包子铺里面正在吃饭的顾客们大多都是人族。
江小九在旧纪元的电影电视剧里看过这种面食,每当有人给脏兮兮的小乞丐一个馒头或是一个包子,小乞丐总是双手捧着狼吞虎咽地吞下去。江小九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旧纪元包子的味道,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亲口尝一尝。
“每个口味的包子都给我来两个,茶一壶,汤也来两份,店里的小菜每样都要一份。”江小九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小骨头付款。
“你们就两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店主瞄了一眼江小九和孙丘陵。
“没关系,吃不完我们可以打包带走。”江小九转身找到一个不起眼的餐桌落座。
“你的眼睛肿了,需要买一点消肿霜吗,一卢一瓶,五分钟见效,纯天然草药制成。”彼时一个狸族女孩走过来向孙丘陵推销。
“不需要,谢谢。”孙丘陵摆摆手拒绝。
“来一瓶吧。”江小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黑色小骨头递给那个女孩。
“给您。”女孩把一瓶消肿霜递到江小九手里。
“阿廖沙,你还记得我吗?”江小九抬起头问久违的阿廖沙。
“虽然我对您的面容没有记忆,但是我记得您的声音,十六岁那年,我坠崖过后,您和当时身处Z00的我进行了一场心理回溯勘谈,问了我许多问题。”阿廖沙站在餐桌边回答。
“阿廖沙,我点了许多包子,你坐下来吃一点吧。”江小九向阿廖沙发出邀请。
“这个……您稍等,我等下就过来。”阿廖沙一溜烟似的跑出去,她再回来时头顶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都已经隐藏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个人族。
“为什么要换衣服呢?”江小九问阿廖沙。
“对不起,江所长,蝉卢联邦和月桂联邦的规矩不太一样,人族在这不能和狸族平起平坐,狸族比人族高了一个等级,若是被人看见我和你们坐下来一起吃饭,她们会责怪我给狸族丢脸,希望您能理解。”阿廖沙向江小九道歉。
“没关系,我理解。”江小九言毕又给阿廖沙叫了一碗汤。
“江所长,您来蝉卢联邦是为了办案吗?还是您也已经……”阿廖沙把话讲了一半,像是有些忌讳似的不再往下说。
“我还活着,我来办点事情,来吧,趁热一起吃包子。”江小九邀请阿廖沙和孙丘陵。
“小妹妹,你们狸族能吃得惯包子吗?”孙丘陵问阿廖沙。
“可以的,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得惯。”阿廖沙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味道真不错。”江小九一口咬掉了半个包子。
“蝉卢联邦的食物种类比月桂联邦口味丰富许多,还有很多月桂联邦见不到的美味食物,您可以趁着来这边办事情多品尝品尝,好好过过瘾,不过有一件事得注意,千万不要进肉店,人族可以吃任何蔬菜水果,但是没有吃肉类的资格。”阿廖沙一边吃包子,一边提醒江小九。
“蝉卢联邦的等级很森严。”孙丘陵很感叹。
“是啊,蝉卢联邦的等级划分得比月桂联邦更加森严。”阿廖沙听到孙丘陵的话点头附和。
“你在蝉卢联邦生活得还算愉快吗?”江小九忍不住向阿廖沙打探。
“我在蝉卢联邦生活得要比在月桂联邦要愉快太多,您还记得我之前因为买了假冒的魔术皮肤消色剂变得很丑陋吧?”阿廖沙问江小九。
“当然记得。”江小九点头。
“我原本是一只虎纹三花猫,我变成人类之后不再拥有一身漂亮的花纹,皮肤上尽是一片一片片斑驳的底纹,原生人类与同伴们嘲笑我长得丑,我为了不被大家讨厌才去买魔术皮肤消色剂,蝉卢联邦在这方面和月桂联邦很不一样。蝉卢联邦每个公民都以身体上长着花纹为傲,花纹是一种贵族的象征,反而原生人类的皮肤在蝉卢联邦经常被人嫌弃,嘲笑她们肤色单一,暗淡,病态。
蝉卢联邦里一切都是颠倒的,月桂联邦不允许新型人类做生意,蝉卢联邦允许,我在这儿售卖一些护肤品,其中有一种叫做虎纹三花猫染色剂,原生人类可以通过这种染色剂让自己的身体拥有美丽的花纹。现在我已经不再觉得自己很丑陋,我开始为我身上的花纹感到骄傲,它们是天赐的图腾,是高贵的勋章,我从前实在不应该为它感到羞耻。
现在我才想通,我在月桂联邦活得那么痛苦,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世界的标准出了问题,您看我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多么快乐,我被人敬重,我被人羡慕,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努力赚钱。未来我还有一个梦想就是想开一家小小的整骨按摩店,主要用来向人族公民提供服务,服务内容是通过整骨按摩让人族的脸型更加接近最尊贵的尨族。”阿廖沙坐在餐桌对面笑呵呵地畅想未来。
“祝你心愿实现。”江小九祝福充满干劲的阿廖沙。
“派派也在这里,江所长,您来蝉卢联邦是为了见她吗?”阿廖沙隔了一会儿忽然问江小九。
“我这次来蝉卢联邦是为了办别的事情,还没有见派派,阿廖沙,你知道派派她现在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样吗?”江小九摇头。
江小九一听到派派的名字心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她不是不想见派派,而是没有勇气面对派派,江小九无法坦然地与派派那双充满幽怨的眼睛对视,更是忘不了派派在执行格式化之前的那些绝望至极的遗言,现在回想起来仿佛每一句都能把江小九的心撕碎。
“你第一次宠爱我,是在领养中心给我吃宠物罐头,那么多的宠物,你偏偏选中了最胆小最懦弱的我,是觉得我和你很像吗?你第二次宠爱我,是在我死命咬你的时候不还手,你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我一枪打死。第三次是今天带着这条裙子来送别我,还有鞋,这些东西很贵吧,又因为这些昂贵的东西负债了吧,我可怜的穷鬼主人……”
“我的好主人啊,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我该死还是会死,我的好主人啊,你送我满身鲜花的丧服又送我上冰冷的刑场……我倒是该爱你才好,还是恨你才好呢……哈哈哈哈……”
“江小九,这辈子别再领养宠物了,下辈子也别再领养,你不是做主人的材料,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害人害己!永别了,主人。”
“再见什么啊,再也不见啦,江派派马上就要魂飞魄散啦……哈哈哈……”
……
“派派是蝉卢联邦店里的国主,她统领这个世界,蝉卢联邦的规矩都是派派亲手定制。”阿廖沙压低声音告诉江小九。
“派派这么厉害的吗?”江小九被阿廖沙从旧时回忆的长河之中捞起。
“她很厉害。”阿廖沙的神情中看不出丝毫对派派的怨恨。
“派派没有为难过你吧?”江小九不放心地问阿廖沙。
“派派现在已经变成高高在上的国主,哪里会有空理会我?我们遇见过一次,她看见我只当做不认识,这样也好,我也不愿意想起那些往事,派派装作不认识我总比继续报复我要好。”阿廖沙回想起过去的种种经历露出一丝苦笑。
“阿廖沙,这些给你。”江小九从口袋中抓出一把白色小骨头递给阿廖沙。
“啊?这么多?江所长,虽然我很想要,但是我……”阿廖沙抿了抿嘴唇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你收着吧,我口袋里还留了一些备用,等下我就会离开蝉卢联邦,这些东西我带回月桂联邦什么用也没有,只能做装饰品。”江小九打消了阿廖沙的顾虑。
“阿廖沙,你认识孙小铃铛吗?”孙丘陵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问阿廖沙。
“我认识的,孙小铃铛是蝉卢联邦知名的贵族,她很有钱,据说刚来时身上就带来一笔很大的财富,算是天生富贵。孙小铃铛是我一个富贵朋友的顾客,她经常在我朋友店里买很多价格昂贵的饰品送给女朋友们,可是小铃铛就从来都不给自己买什么饰品,也不佩戴任何饰品。
我朋友对我讲,孙小铃铛一直都在托她找一只铃铛,我的朋友为了讨好孙小玲铛这个大客户就天南海北地给她搜罗各种款式的铃铛。每次孙小铃铛都摇摇头说不是那一个,不是那一个,最后一只合心的铃铛都没有买到,可能只有老天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样的铃铛。”阿廖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给孙丘陵。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孙丘陵听到这些百味陈杂地向阿廖沙道谢。
“我们要告辞了,阿廖沙,你多保重,有空再见。”江小九与孙丘陵那间走出了包子铺,阿廖沙跟出来站在门口向两人告别。
江小九与孙丘陵又经过了一间香气四溢的花店,江小九有些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花店里的工人瞪着眼睛对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滚开,活活一副唾弃乞丐的轻视模样,着实令江小九感到被冒犯。
“喂,你们两个是新来的吧?我告诉你们啊,花朵是贵族的专用装饰,人族不能种,不能采,也不能佩戴,咱们店里每天都有人把蝉卢联邦当天开得最娇艳的送到国主那里,国主会在自己的长袍上缀满鲜花。”路边的一位人族过来好心提醒江小九。
“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谢谢您。”江小九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派派生前最喜爱的那条长裙。
那条长裙也是周身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江小九第一次见到那条裙子时觉得很昂贵,很不实用,看起来很“吵闹”,直到她看到派派在格式化之前拜托格式处工作人员拍下的照片,才蓦然发现派派其实很适合那条长裙,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光彩熠熠的明星。
“孙丘陵,你现在可以做出最终决定了吗?离开还是留下?”江小九跳出回忆转过头问孙丘陵。
“我带不走小铃铛,也不留在蝉卢联邦。”孙丘陵将自己的最终决定告诉江小九。
“现在正与我进行对话的是你的意识副本,你愿意保留意识副本里的这段记忆吗?如果愿意,我想我的朋友应该有办法把你的这段记忆同步到Z00。”江小九继续询问孙丘陵的意见。
“我不愿意保留,等我离开此地,烦请拜托你的朋友删除我的意识副本吧,我宁愿做在Z00中苦苦等候小铃铛的那个孙丘陵,宁愿相信一份永远等不来重逢的爱情,就让这份等待支撑我在Z00活下去吧。”孙丘陵郑重其事地向江小九提出请求。
“好的,我尊重你的决定。”江小九点头答应。
“国主来了,国主来了!你们看!”彼时街道上的人们像一锅沸腾的粥似的跑来跑去互相通知。
江小九与孙丘陵随着那些神情十分恭敬的蝉卢联邦公民站在街边,远处有一辆看起来很是华贵的木车缓缓驶向她们方向,那辆车没有车轮,全靠人族的体力支撑,派派威风凛凛地坐在车上,神情庄重,气宇轩昂,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缀满鲜花的长袍。
“卑贱的人族!”派派经过江小九时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派派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她车子旁的护卫便举起一个类似红缨枪的武器直直刺向江小九胸口,江小九最后看了一眼派派无力地倒在地面,她在灵魂坠入无尽深渊时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病房,病房上空漂浮着一朵云彩造型的全息时间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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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Chapter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