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76章 Chapter 76

江小九久久地盯着病房上空悬浮的全息时间模块，疑心自己是看错了时间，她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了一遍，那些意味着年月日的数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断跳动的是秒钟的数字，然后是每隔六十秒跳动一次的分钟数字。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呢？江小九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种种经历，她先是在维护游行治安的时候发生意外，身体受了重伤，继而又在没有主动使用意念密匙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进入了D00系统，陪同孙丘陵实现与小铃铛重聚的心愿。

江小九分明记得她与孙丘陵只在D00当中停留了一天，甚至那段旅程很有可能持续了只有短暂的几个小时，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过去了五十年？就算是成为植物人，也应该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存在些许感知吧，除非是……

江小九正在凝神思考的当口，病床旁边突然毫无预兆地出闪现一位医生，那人并不是从病房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而是仿佛从空气中一道看不见的裂口一跃出现。医生显然并不是真正具有实体的真正原生人类，而是通过类似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生成的虚拟形象。

“还记得自己的姓名吗？”

“记得，我是江小九。”

“还记得自己今年几岁吗？”

“二十八岁。”

“还记得自己从事什么工作吗？”

“我是1988局的一名警员，也是1988局下属的新型治安管理分所的所长。”

“还记得丧失意识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在执行任务途中智能下肢突然失控，它脱离身体袭击了我。”

“恭喜你顺利重生，江小九。”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请问……你们这里的时间是不是设置出了错？为什么它向后调整了五十年。”

“月桂联邦的时间模块是整体统一设置，不存在出错的问题，请别怀疑，现在距您当年出事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十年，我们在这五十年间科学技术发生了飞速的改变，您所处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落后世界。”

“好的，多谢。”

“不客气。”

那位医生讲完最后一句话从空气当中一瞬消失，像一抹来去自如的幻影，貌似这五十年间全域空间技术成像技术已经应用到了各个领域。现在看来人类确实有自己的伟大之处，从书信到电报，从电话到BB机，从功能手机到智能手机，从通讯模块到全域空间技术成像互动通讯，每一个创造都是令人赞叹的壮举，每一次升级都是了不起的奇迹。

江小九谈话过后感到有些疲乏便闭上眼睛躺在病床上休息，大抵是因为病了太久的关系，她感觉浑身无力，手脚也不怎么听使唤。江小九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自己的灵魂脱离身体找不到回去的路，她在梦中皱着眉头大声喊教官，喊妈妈，希望能有人及时出现拯救自己。

那一瞬江小九仿佛又成为了那个身处弃童园年幼的十岁孩童，那个孩童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呆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灵魂飘到墙角俯身冷眼看着自己，好似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身体在那一刻仿若成为了一个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与情绪的容器，像是一张蜕掉的壳。

“不愧是江小九，喊教官，喊妈妈，就是不肯喊我。”江小九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局长。”江小九睁开眼睛看见了久违的樊海岛。

“别着急，你还需要用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全新的躯体。”樊海岛在江小九病床旁的椅子上落座。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被执行意识装载了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心中陡然一惊。

“是的，不要担心，你的意识数据被载入的不是普通载体，是你的母亲江教授发明创造的永生躯体。”樊海岛耐心地向江小九解释。

“是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我本人有答应过要被装载进永生躯体吗？你们做这件事情之前是不是应该提前问问我？”江小九讨厌别人擅自替自己做决定。

“江小九，你在那次游行之中……”樊海岛讲话中途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我知道，智能下肢失灵，我受到了攻击，受伤很严重。”江小九抢在樊海岛面前回答。

“当时你受伤很重，晕倒在地，浑身流血，救援即将赶到时那条街道发生了爆炸，很多人都在那场爆炸当中丧生，包括你。”樊海岛如实告诉江小九她记忆里缺失的那段真相。

“我死了？”江小九瞪大眼睛问樊海岛。

“确切地说是这样，科学地说法是——你的那具寿命在两百年左右的原生躯体已在爆炸中报废，你的意识仍旧存在，它在过去这五十年里一直以数据的形式栖息在意识载片。”樊海岛很认真地纠正了江小九的说法。

“我以后会永远活着？”江小九似是不相信一般与樊海岛再次确认。

“现下月桂联邦的所有原生人类生命里已不再涉及到“死亡”二字，江教授把“死亡”当做人类最大的绝症来攻克，实验取得成功之前，有人仰望她，有人崇拜她，也有人嘲笑她，讥讽她，认为她是个不切实际的疯子。

可是等到永生躯体正式宣布为所有原生人类提供免费装载的那一天，那些唾骂江教授的人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争先恐后地想排在前头接受装载，生怕错过这个好事。有些事情不需要浪费时间去争论，那无疑是在和牛弹琴，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明。”范小鱼的全息虚拟体忽然闪现在樊海岛身边。

“这就是我被重新装载的原因？”江小九追问面前的樊海岛与范小鱼。

“是的，当时江教授的永生躯体还处在实验阶段，江教授想要尽快给你进行装载，樊部长阻止了江教授，因为樊部长知道你本人很介意‘实验品’这三个字，所以我们保留了你的意识数据，直到五十年以后，永生躯体技术已经发展成熟，并在月桂联邦进行大范围应用，你的意识才得以被装载。”范小鱼向江小九解释装载延迟五十年的原因。

“那我现在岂不是已经七十八岁？”江小九觉得七十八这个数字相当恐怖，最可怖的是她对中间相隔的这五十年毫无印象。

“你尚未被装载的那五十年是停滞期，不会被算作年龄，你还是二十八岁，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尚未得到修复，五十年间没有一个原生人类新生儿诞生，现在你应该是月桂联邦年纪最小的一名原生人类。

不过，年龄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严格说来，年龄在月桂联邦已经失去了意义，对于寿命无限的月桂联邦公民们来说，多几岁少几岁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它只是一组可有可无的数字而已。”樊海岛安慰似的拍了拍江小九的肩膀。

“局长，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江小九想尽快回到日常工作与生活之中，不想被周遭的人落下太久。

“江小九，这里可不是什么医院，这里是格式处里面的高级装载室。”樊海岛提醒江小九。

“那个人不是医生？”江小九疑惑地问樊海岛。

“那个人是格式官的助手，你已经完成了装载，现在就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你先站起身来试试。”樊海岛示意江小九从装载台上起身。

江小九用双手支撑身体先是一点一点从装载台上坐起身，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缺的右腿，那种感觉好似多年以后重回到一片久违的土地。樊海岛扶着江小九的手臂，江小九双脚缓缓地落在地面，脚底传来一阵踏实的感觉，彼时她的下肢有感知，有温度，有坚实地面给予的回馈，不止再是一个冰冷的智能设备。

“走慢点，不着急，我带你回去。”樊海岛低声叮嘱江小九，随后又对范小鱼的虚拟体说了句，“你去忙吧。”范小鱼的虚拟体转瞬在空气之中消失。

“五十年了，我的宿舍里面一定积了很多的尘灰吧。”江小九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似的努力适应着自己的四肢。

“别惦记了，你在1988局的那间宿舍早就已经分给了别的警员居住，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现任所长是曲布，所长这个位置不可能为你空闲五十年。”樊海岛将1988局的现状讲与江小九。

“1988局就是我唯一的家，我没有了家还能去哪里呢？”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内心空荡荡地立即停下脚步。

“当然是回我的家，我的家很宽敞，你去了也能给我的家里添一点点生机，你这么个大活人总要比盆栽更有用吧。”樊海岛理所当然的回答。

“这样好吗？”江小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什么好与不好，你安心听我安排就是。接下来你先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随后我会为你安排工作，放心，你不会闲着，我可没有那么好心。”樊海岛言语间给江小九吃了一颗定心丸。

江小九跟随樊海岛上了她的飞行汽车，两个人转眼便到了樊海岛家里，樊海岛的新家和江小九在P00系统当中见到的得很是相似，令人有一种熟悉感，江小九一进门便看到一群人站在那里为她鼓掌欢呼，似乎在庆祝什么事情。

“小九，欢迎你重新回归这个世界。”教官樊海屿走上前来递给江小九一束鲜花，又替江小九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

“教官，我好想你。”江小九贪恋地把头埋进教官温暖柔软的怀里。

“现在到了该回收D00系统的时候，女儿，你在蝉卢联邦玩得还算过瘾吗？妈妈亲手给你打造的玩具有趣吗？”江莱坐在沙发上望向江小九。

“我在蝉卢联邦见识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世界，我发现当人类和宠物身份调转以后，宠物对人类也并不客气，或许那些看起来很温顺的宠物有一部分是出自天性，另外一部分则是人类驯化的结果。”江小九不禁回想起在蝉卢联邦里威风凛凛的派派与风流成性的孙小铃铛，回想起品行依旧美好如初的阿廖沙，以及那个用武器穿透她心脏的残暴护卫。

“仁慈的物种永远站不上食物链顶端，站上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也永远不会仁慈，女儿，很高兴你这一趟能有所收获，欢迎你来到我的王国。”江莱从沙发上站起身展开双臂走向江小九，她认为自己的伟大壮举值得江小九给一个拥抱。

“走开，你还没有资格让我拥抱你！”江小九皱了皱眉一把推开了江莱，她的身上没有什么力气，手掌软得像一团棉花，这一推也没给江莱造成什么影响，江莱的身体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樊海屿站在另一边略微有些责怪地看着江小九，像是在埋怨她不懂事，江小九抿了抿嘴唇当做没有看见，她就知道教官一定会偏心江莱，那个温柔有加的教官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是江莱的忠诚信徒，纵使她并没有给江莱带来什么实质性伤害，教官也会对她的无礼行为感到失望。

“我没资格？无知可笑的江小九，总有一天会知道你的妈妈有多么伟大，到时候可别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呦！”江莱手里端着酒杯悠然地半倚在沙发，唇边浮着一抹恶作剧似的笑意。

“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总是一副尾巴高高翘起的骄傲模样？连话也不会好好讲？一点都没有大人模样！别以为我听不出你那种戏弄人的讨厌语气！”江小九颇为不服气地质问江莱。

“小九，你不可以对妈妈这样说话，太没有礼貌，你过来，我们谈谈。”樊海屿走过去牵起了江小九的左手，江小九被樊海左手领到了拐角处的一个房间。

江小九在牵着教官的手往前走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樊海岛，樊海岛面无表情地冷冷地回了她一眼，好似正在观看一个与她不相干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