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57章 Chapter 57

“你好，警官。”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的工作人员上前同江小九打招呼。

“你好，我是孙丘陵的朋友，孙丘陵出了什么事情？”江小九问对方。

“孙丘陵……她人已经去世，您请随我来。”工作人员将江小九带入孙丘陵的病房。

孙丘陵如同入梦一般躺在雪白的病床，身体如同陷入一片柔软的云朵，她的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颈子上戴着江小九前一阵子给她送来的那只铃铛，那是她的女朋友小铃铛留下来的遗物。

江小九恍然意识到自己好似在无意之间做错了事情，那天她临走前将小铃铛的遗物放在了孙丘陵的床头，那个属于小铃铛的遗物很有可能打破了孙丘陵的幻梦，那只铃铛随时随地都在提醒孙丘陵爱人已经死去。

孙丘陵病房的全息文字模块上显示出一则留言：我将前往Z00与小铃铛和妈妈相会，生是别离，死是重逢，请勿悲伤。

江小九看着孙丘陵病房里的那则留言忍不住皱着眉头咬住了嘴唇，月桂联邦的大部分公民都不知道，Z00系统当中只有原生人类的意识才有资格被永久保存，新型人类的意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系统操作员预先设定好的程序集中执行删除。

江小九是因为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才从同事阿宽那里得知这个惊人的秘密，月桂联邦认为保留新型人类的意识数据会严重增加Z00系统的运行成本，此举意味着孙丘陵即便死去也无法在Z00系统之中与小铃铛重逢，她们抱着重逢的决心背对背走向了两条没有交叉点的平行之路，每前行一步都离对方更远。

江小九怀着复杂的心情签署了一系列与孙丘陵后事有关的文件，随后离开第三医院疗养中心回到1988局宿舍，江小九认为孙丘陵的死有很多人应该负责，她也是其中一个，所以必须得为此做一些什么。

江小九给范小鱼发去了一则内容只有四个字的留言——我要见她。范小鱼隔了一会儿回复——三分钟以后，老地方。江小九使用意念密匙唤醒了那间许久未曾使用的口哨屏蔽屋，那只七星瓢虫形象的仿生机器人载体不知何时已经到来。

“你怎么做到这么快？”江小九诧异地问江莱。

“我早就已经想办法得到了一具形象不错的新躯体，你眼前这个小玩意儿只是我的一个小小分身，它以后将一直以休眠状态守候在这间口哨屏蔽屋，你随时可以进入屏蔽屋来找我，以后不需要再通过范小鱼和我取得联络。”江莱向江小九讲述她为了方便母女联络做出的安排。

“为什么要这样做？”江小九皱着眉头看着江莱，江莱就像是一阵没有形状的风，江小九似乎永远也摸不透江莱的性格，也摸不透江莱的心思。

“我好歹也是你的妈妈，妈妈爱苍生也爱你。”江莱发出一阵像鸟鸣一样清亮的笑声。

“别在那里胡说八道骗人了好吗？当初说我只是实验品的也是你，现在说爱我的也是你，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尽，谁还会傻傻相信你不靠谱的鬼话？”江小九才不相信面前的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会爱自己，恐怕只有苍天才能知道她心里究竟装着谁。

“你小小年纪居然如此严肃，真是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江莱对于江小九一本正经的模样感到有些无奈。

“我的教官呢，你把我的教官弄到哪里去了？我和教官从前在屏蔽屋里还能时不时地谈谈心，见见面，遇到不懂的事情也能向她请教，自从你出现以后，教官所有心思都花在了你身上，我每次去屏蔽屋都找不到她。”江小九向江莱抱怨。

“海屿当然得跟着我，你在P00里应该看到她从小就很崇拜我了吧。”

“那又怎么样呢？”江小九不服气，继而又道，“既然你这么了解P00，想必也应该看到我是怎么长大的了吧，你对此有什么要讲？”

“啊，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找我算起过去的帐，女儿，我们来说正事吧，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帮你？”江莱的语气一瞬恢复了正常。

“你有办法能恢复被Z00删除的新型人类意识数据吗？”江小九试探着问江莱。

“你先说说要我这么做的理由，我再考虑是不是要答应你，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江莱不置可否。

“我有一个朋友名字叫做孙丘陵，她和一个名叫孙小铃铛的新型人类谈起了恋爱，小铃铛在未升级成新型人类之前是孙丘陵家里的一只宠物……”江小九开始对江莱讲述。

“刺激！”江莱长吸一口气感叹。

“你不要打断我说话，这样很没有礼貌！”江小九严肃地看了一眼江莱。

“好吧，你继续……妈妈闭嘴。”江莱不再出声。

“孙丘陵的学生们容不下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之间产生爱情，那群孩子们合谋要给她们一个教训，孙小铃铛不幸惨死于孩子们手下，孙丘陵虽然侥幸逃脱却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导致精神失常。

我受到1988局格式处销毁中心的委托将恋人的遗物带给孙丘陵，那是一只从颈子上解下来的小铃铛。孙丘陵时隔不久就选择走了极端，我今天去疗养中心为她办理了相关手续。

孙丘陵的遗言是——我将前往Z00与小铃铛和妈妈相会，生是别离，死是重逢，请勿悲伤。我很后悔把小铃铛的遗物送给了孙丘陵，如果她没有见到爱人的遗物很有可能会一直沉浸在小铃铛还没有死去的幻梦里，我亲手打碎了她的幻梦。”江小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江莱。

“你就来找我无所不能的妈妈想办法，对吗？”江莱追问。

“嗯。”江小九点头承认。

“这就对了嘛，记得以后遇到难题第一时间找妈妈，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江莱又开始用那种逗弄人的语气同江小九开玩笑。

“江莱，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到底是帮还是不帮？”江小九将眉头拧成了山川。

“我可以帮你，这件事情需要一些时间来操作，我办妥以后会通知你。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我能帮你找回小铃铛被删除的意识数据，她与孙丘陵也没有办法在Z00中见面，你做这件事除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之外，毫无现实意义。”江莱收起嘻嘻哈哈的状态冷静地提醒。

“你说得对。”江小九瞬间恢复了清醒，江莱说得并没有错，她之所以这么做，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弥补错误和减少自己内心深处的愧疚。

“我可以想办法分别复制两人的意识数据副本，然后安排她们在另外一个虚拟系统之中见面，届时让孙丘陵与小铃铛自行选择是否保存两个意识数据副本之间重逢以后产生的回忆，你看这样如何？”江莱很快给出了另外一个方案。

“这样也可以。”江小九觉得如此也算是一种成全，相见总要好过再也不见。

“妈妈厉害吧，你不表扬一下妈妈吗？这可不是谁的妈妈都能做到的事情。”江莱得意洋洋地围着江小九飞了一圈。

“算你厉害。”江小九没好气地回答。

“宝贝女儿，我上次送给你的那座游乐场好玩吗？”江莱紧接着又问。

“那座游乐场确实很有趣，我去那里饱餐了几顿，还小小地报复了一下我的长官。”

“怎么报复？”

“我让她去墙角罚站。”江小九忽然又回想起小小阿岛那副气鼓鼓的模样。

“有点意思，不愧是我的女儿，妈妈今天要很遗憾地通知你一件事情，我要收回那座游乐园的使用权。”江莱向江小九宣布了一个糟糕的坏消息。

“你送的礼物你说了算。”江小九的语气难掩失落，她后来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太累，导致没有时间经常前往P00，如果江莱提前说明她有一天会收回P00，江小九无论多忙多累都会想办法多去几次。

“我的宝贝女儿，你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失落？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要是肯求求妈妈，妈妈就允许你在收回之前多玩一次。”江莱仿佛看出来江小九对P00的不舍。

“拜托你让我再玩一次。”江小九心不甘情不愿地请求。

“乖孩子，妈妈答应你，你被允许最后登录一次。”江莱心满意足地答应江小九。

“嗯。”江小九点点头，她想利用最后一次机会前往P00好好看一看，樊海岛究竟是因为什么变成了那副钢铁性格，她还想再看一眼小时候的教官。

“妈妈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今天还会收到另外一个新的礼物。”江莱不自觉抬高了声调。

“这次的礼物是什么？该不是你公司里设计出来的那种全视动态宠物吧？”江小九对新的礼物充满了期待。

“我怎么会拿那种小儿科的东西来应付我的宝贝女儿？上次我送给你一座游乐场，这次我送给你一座稚童园，它另外一个名字叫做C00，你下班以后就多去玩玩吧，可以当做放松神经的消遣，这就是当我江莱女儿的待遇，别人家的孩子可没有这么棒的玩具。”江莱言语间将新的意念密匙传送给江小九。

“这个礼物也是有时效性的吗？你过一段时间也会把它收回去吗？”江小九谨慎地向江莱确认。

“当然，你也不必因此失落，我每一次收回旧礼物的同时也都会送你新礼物，你的妈妈很大方，我可不是一个讨厌的吝啬鬼。”江莱向女儿作出承诺。

“谢谢，你不会忘记我这次拜托你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吧？”江小九不放心地追问。

“我怎么敢忘呢？我女儿今天破天荒对我说了一句谢谢，我就是拼掉这条小命也要做好女儿要求的事情，哈哈哈哈哈……”江莱发出一阵像风铃一样清亮的笑声。

“你可真是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啊！”江小九被江莱笑得羞红了脸。

“女儿教训的是，可是人为什么非得要有大人的样子呢……咦，我的意识本体在召唤我，女儿，妈妈不能陪你聊了，妈妈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忙，我们再会吧。”江莱接受到意识本体的指令向江小九告别。

“等一等，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江小九阻止江莱。

“问吧，宝贝女儿，妈妈再多留给你五分钟。”江莱扑扇着翅膀降落在江小九肩头。

“江莱，你好神秘，能为人所不能，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认为你绝对不止是一个天才科学家。”江小九再也无法控制脑海中对江莱燃起的那股好奇之心。

“我啊，我是一团永不消亡的意识，已经在宇宙里存在了几万年，有时聚拢，有时弥散，有时漂浮，有时寄生，有时有形，有时无形，一切都随我的心情。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活在性别里，也不活在年龄里，更不活在任何一种社会身份里，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蜉蝣。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赋予蜉蝣以永生，明白了吗？我的女儿。”江莱仿佛正在动情地朗诵一篇镌刻在石碑上的古老宣言。

“我明白了，再会，江莱。”江小九言毕迅速退出了口哨屏蔽屋。

江小九害怕再追问下去，江莱会说出什么更加恐怖的话语，譬如，你的身体，你的世界都有可能是一组数据，你眼前所有的一切皆是虚幻。那个女人嘴巴里会蹦出什么荒诞的话来谁都无法预料，江莱似乎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活在任何规则里，自成一体。

江小九无从分辨江莱嘴里那些话的真假，她只是觉得那些话语很可怕，可怕到会颠覆她对眼下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江小九并不觉得江莱像是一个已经在宇宙之间存活了几万年的老灵魂，她觉得江莱对眼下这个世界来说更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一个身份不明的异族旅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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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Chapter 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