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58章 Chapter 58

江小九特地空着肚子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她打算把今天的晚餐留在P00解决，联邦高层议会的那些高级议员们大概不知道，对于一个疲于奔命的普通公民来说，美味的食物很有可能是这一天当中仅余的一丁点儿快乐。

江小九这一次直接把用户名从景元改为江莱，她一进入P00便调出了樊海岛的人生曲线，樊海岛十八岁以前最低人生曲线是在十三岁那年。江小九选择前往之后才陡然意识到，樊海岛十三岁那年江莱已经不在。

彼时身处P00的江小九像是一团稀薄到肉眼无法看见的雾气，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她并未因为脱离躯体感到任何的恐怖与不适，反而好似回到了一种令人熟悉的最初状态，她可以看到别人，别人看不见她，犹如一个生命的旁观者。

那年十三岁的阿岛、阿屿与母亲樊青云和阿姨周游在餐厅里一起吃晚餐，樊家餐桌摆放着旧纪元菜肴与蛋糕、水果与各种饮料。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着B区教育部门领导参观访问弃童园的画面，弃童园的生活老师正在接受采访。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些都是弃童园里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们对她们的照顾格外用心，为了让孩子们体验到拥有妈妈的感觉，我们这些老师每天晚上都会唱摇篮曲哄孩子们入睡。”那位生活老师声情并茂地向观众们介绍。

“这道菜江教授以前很喜欢吃。”阿屿看着江莱平日最为喜欢的一道菜肴感慨。

“算起来，江教授已经走了四年，那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听说小八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她最多也就能坚持半个月。”樊青云一边吃饭，一边念叨。

“生死由命，一切看天意。”周游安慰樊青云。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小八和小九接到家里来养？这样我在家里就不是最小的孩子，我可以每天管理两个妹妹，让她们站着就站着，让她们坐着就坐着，让她们排队就排队。”阿岛抬起头请求妈妈。

“傻孩子，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江教授还有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就活到头了，我们要是敢把那两个孩子接到家里，我们也活到头了。”樊青云长叹了一口气。

“妈妈，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杀害江教授，江教授前一天还是她们口中最伟大的科学家，后一天就成为了整个联邦的罪人？她们为什么翻脸像翻书一样快？”阿岛这几年以来一直都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让姐姐回答。”樊青云看了一眼默默低头吃饭的大女儿阿屿。

“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很久，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永生躯体制造技术会突然遭到联邦的反对，现在我想明白了，联邦一开始就没想把这项技术应用在普通公民身上，她们想骗走江教授的永生躯体制造技术，于是虚假承诺江教授未来实验成功会把这项技术应用于全民，如果她们一开始就暴露了真实目的，江教授根本不可能答应传授这项技术。”阿屿放下筷子给妹妹解释。

“那你再来说说，为什么联邦会反对将永生躯体制造技术应用于全民呢？”樊青云用一种十分期待的目光看着大女儿阿屿。

“永生躯体制造技术一旦应用于全民，新的生命不停诞生，旧的生命永不死去，人口持续增长，缺乏自然淘汰，联邦会因为永生躯体制造技术失去原有的人口新陈代谢。联邦土地上的空间、资源与能源在不断膨胀的人口基础之上会日渐耗尽，人们会为了争夺资源而不断发起战争，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控，除非我们有能力寻找到更多适合人类居住的新星球。”阿屿仔细思考一番回答。

“这个角度不错，你再试着从别的角度分析分析看看。”樊青云充满耐心地引导女儿。

“永生躯体技术会致使一个人的思想经过百年，上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学习与成长，每个公民都有可能是一个历尽沧桑的老灵魂，老哲学家，老思想家，她们既有可能很聪明，很通透，很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可能很消极，很倦怠，很避世，这很可怕。”阿屿垂眸思忖片刻回答。

“可怕在哪里？”樊青云追问。

“可怕在老灵魂不听话，不适合做联邦公民，表面云淡风轻，心中蔑视纲常，难以教育，难以驾驭，难以管束。”阿屿给出自己的答案。

“你认为怎样才是最合适？”周游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追问。

“短生命周期大量繁衍，培养惯性、顺从、麻木，榨干生产力，掏空心智，打压个性，扼杀艺术，拒绝开发个体思考深度，排斥特立独行，如同春蚕、白蚁、工蜂一般在生命周期之内力竭而亡，尚未思想觉醒参悟生命就已死去，对于目前的月桂联邦，这是最合理的新陈代谢。”阿屿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阿岛，你看姐姐多有思想，别管姐姐分析得是否正确，姐姐至少很用心，你应该多像姐姐学习，多看看书，别总想着玩，知道了吗？”樊青云趁机教育小女儿。

“姐姐这段时间总是不陪我玩，每天都窝在房间里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江教授去世以后她就变得特别奇怪。”阿岛听到妈妈夸奖姐姐失落地低下头。

“阿岛，妈妈不许你这样说姐姐，姐姐是在用功。”樊青云爱怜地戳了一下小女儿的额头。

“姐姐再用功也不会成为像江教授那样伟大的科学家，还不如多陪我玩玩，江教授只有一个，妹妹也只有一个啊！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合格的姐姐！我讨厌她！”阿岛撅起了嘴巴。

“阿岛！不要乱说话，不像话。”妈妈拽过阿岛的掌心打了一下，阿岛抹着眼泪哭唧唧地回到房间。

阿屿隔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妹妹的卧室，掀开被子躺到妹妹身旁，阿岛见姐姐来了生气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阿屿转过妹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捏了捏她的脸，安慰道，“别和姐姐生气了好吗，姐姐这段时间确实忽略了你，对不起，我以后每天专门留出一个小时陪你玩好吗？”

“姐姐，我们和好吧。”阿岛破涕为笑，伸出双手挂在姐姐肩头。

“妹妹乖。”阿屿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姐姐，在你心中，江教授重要还是我重要？”阿岛不放心地追问姐姐。

“当然是你最重要，我要是敢说江教授重要，你恐怕会不要我这个姐姐呢？”阿屿脸颊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姐姐，江教授走后，这是你第一次笑，你还说她不重要？”阿岛钻进姐姐怀里小声嘟囔。

“好吧，我不骗你，你们在姐姐心里同等重要，分不出名次。”阿屿在妹妹的纠缠之下只好讲出实话。

江小九这是第一次知道教官年少时脑子里装着那么多叛逆的想法，也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名叫小八的实验品存在，她将时间线又向后调了调，转眼来到一个星期以后。江小九下意识地想要做出一个揉揉眼睛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体。这一次十三岁的阿岛竟然出现在1988局的审讯室里。

“小朋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吗？”1988局的一名普通警员屠双宁问阿岛。

“知道。”阿岛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说说为什么？”屠双宁倒是想看看这个十三岁的小孩究竟能对这件事情了解到多少。

“我外婆的公司研究出一种能够治疗所有癌症的神药，你们想把这种药抢走，怕我外婆一个人赚太多钱不给你们分。”阿岛毫不迟疑地回答。

“嗯，你的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屠双宁听到阿岛的幼稚回答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屠双宁上午审问了这个女孩的双胞胎姐姐阿屿，她也问了阿屿同样的问题，阿屿的回答很令她意外，阿屿回答，“因为这种药一面世就会减少人口的自然损耗，现有的医疗产业将会发生巨大的震荡，对于联邦来说，这种药和永生躯体一样可怕，除非这种药归联邦所有。”

“你很适合魔鬼派。”屠双宁当即对阿屿表示出了欣赏。

“我永远都不可能适应魔鬼派的教育方式。”阿屿当即表达出对魔鬼派的反感。

屠双宁花费几个小时也没有从阿屿嘴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话，樊青云的嘴巴也同样地严，谁也不肯透露樊秋霜究竟带着珍贵的药方逃到了哪里。屠双宁看着面前樊家最小的这个孩子，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想法。

“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外婆的下落，你妈妈的处境就会很危险。”屠双宁坏心眼地吓唬面前的这个小孩。

“你们会把我妈妈怎么样。”阿岛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有可能会像江莱一样。”屠双宁紧紧地盯着阿岛的面容，生怕错过孩子脸上流露出的一丝表情。

“我不要失去妈妈，外婆怎么可以扔下我们不管……”阿岛在屠双宁对面哭得抽抽搭搭。

“你好好想想，你若是能想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兴许还可以救你妈妈一命。”屠双宁继续威胁这个和她姐姐比起来头脑非常简单的小孩。

“我……我有一个和……江教授有关的很重要的信息。”阿岛决定不惜一切挽救出妈妈。

“关于哪方面？”屠双宁警觉地追问。

“她留下的一个实验品的下落。”阿岛下决心讲出了那句话。

“快说。”屠双宁迫不及待地催促。

“你先答应我，我要是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就饶我妈妈一命。”阿岛和屠双宁讲条件。

“我答应你。”屠双宁连忙回答。

“你用你自己的健康和前途发誓，你要是骗我，你就一辈子都不能升职，还会得治不好的怪病。”阿岛并不相信屠双宁。

“好吧，你个狡猾的小不点，我发誓，我要是骗你就一辈子都不能升职，我要是骗你就会得一辈子都治不好的怪病，这样可以了吗？”屠双宁无奈地举着手指向天发誓。

“江教授有一天让人帮忙把一个实验品偷放到救助站门口，那个实验品后来好像被一家好心人收养，那家人给实验品起了个名字叫发发。”阿岛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屠双宁。

江小九又向后稍稍拨动了一下时间线，现在时间是三天之后，樊家的人在经过审问以后被1988局的工作人员分头送回家里，家里四个人都平安无事，外婆依旧不知所踪。

“发发被带走了，发发的养父母都被送去执行了格式化，这件事情是你们两个谁说去的？”樊青云面色苍白地问两个女儿。

“妈妈，不是我，我不敢，我没有……”阿岛看到妈妈发怒只好昧着良心撒谎。

“是我说的，妈妈，发发身体不好也活不了几天，我们总得向联邦透露出一些有用信息才能表达诚意。”阿屿知道事情很严重便替妹妹把事情拦了下来。

“自作主张！”樊青云狠狠给了阿屿一个耳光。

“妈妈，姐姐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那个警官说要是不说出点有用线索你落得和江教授一样的下场，你不要怪姐姐好不好！”阿岛连忙替姐姐求情。

“这不是普通犯错，这是严重的品质问题，我们樊家不养背叛者，你能背叛你最景仰的江教授，你能罔顾发发和她养父母的性命，以后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走吧，这个家不欢迎你，一辈子都不许再回来！”樊青云向女儿下达了驱逐令。

“妈妈，不要，我要姐姐，我要姐姐！”阿岛哭着拽着妈妈的衣角央求。

“这种事求情也没有用，你要是再求情，我就连你也一起赶出去！”樊青云将小女儿一把拽到身边用力地关上了房门，阿岛在妈妈关门的那一瞬绝望地看了一眼门外面容平静似水的姐姐。

……

“七点了，快点起床赚月桂币，你还有很多贷款没有还完，别睡啦！上班去！”

江小九听到闹钟从梦中惊醒，她不知何时已经从P00登出，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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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