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第56章 Chapter 56

邱原别墅里的那两位来客是江小九许久未见的江莱与范小鱼，江莱更换了一副与原本相貌神似的面容，江小九凭声音认出了她，至于范小鱼，江小九太过熟悉范小鱼现在所使用的那具躯体，毕竟江小九与派派朝夕相处了好几年。

江莱致力于实现全民永生的心愿与联邦只希望少数人实现永生的目的产生了背离，她因此在二十七年以前遭遇了杀身之祸。如今江莱改头换面回归这个世界重拾理想，江小九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是堂吉诃德，还是给人类带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亦不知道她究竟是个可悲的疯子，还是个破局的天才。

假如被其他人知道身为联邦高级议员的邱原竟然私下偷偷接触江莱，邱原将会成为联邦高层议会的众矢之的，她的这种行为无疑意味对江莱的投诚与对联邦的背叛，江小九对邱原这个人了解越多便越觉得这个人的心思很是复杂。

江小九第二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前往1988局的审讯室，曲布与胡安正在焦头烂额地审问石利宴，江小九在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中对报案者曲布的沉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初看起来很沉稳的年轻人也在审问之中被石利晏折磨得几近崩溃。

石利宴至此还不知道那栋房屋的真正主人是高级议员邱原，更不知道她昨天在花园里撒泼的举动会致使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可是江小九知道。邱原能让她的甥女邱天在人类酒吧死亡案中得到像根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处罚，也能让石利晏体会到什么叫做身负重枷，生不如死。

“我就是一气之下损坏了那么一丁点儿花花草草，谁会信那些花值九百九十万月桂币？依我看，那条白狗就是狮子大开口，想要狠狠讹上我一笔！A等级的新型人类载体在市面售价是五十万月桂币，就算那条白狗再富有，花怎么可能比人还金贵？警官，我可不可以反过来告白狗敲诈？”石利宴扬着下巴问江小九的两个下属。

“我们1988局已经派人核实了那些被损毁的花卉的价值，九百九十万月桂币已经是对方去掉零头的价格，原本价格应该是九百九十万八千三百月桂币，对方并没有敲诈你。”胡安将损毁物品价格核实电子报告单展示给石利宴。

“我不信，你们这两个小警官肯定是和那条白狗一起合谋想要骗我的钱，做人可不能这么利欲熏心，你们也不动脑子想一想，我一个打工人去哪儿弄来九百九十万月桂币，我就是活三辈子也赚不来这些钱啊。”石利宴无论怎样都无法相信九百九十万这个巨额数字。

“如果你能拿得出这笔赔偿款，对方就会选择与你和解，如果你拿不出这笔赔偿，你就要履行苦役来赔偿欠款，你可以自己做选择。”曲布把两条路摆在石利宴面前，石利宴看似有选择，实则没选择。

“两个小警官，我看这样吧，我赔她九百九十月桂币，那个万字就让她给我免了吧，我们原生人类打死一个新型人类都不用负什么法律责任，新型人类的命都不值钱，我毁坏她的一些花啊草啊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也是属于新型人类的东西，你们说是吧？”石利宴狡诈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进一步混淆概念。

“石利宴，我不得不郑重提醒一下你，你对这件事情了解有误，那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原生人类，那位没有出来和你打招呼的新型人类只是长期居住在那里，她并不是那栋房子的真正主人，所以你毁坏的花卉属于原生人类，我希望你能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江小九一边走进审讯室一边提醒。

“啊？你说什么？歪特可没这么对我说，她说那条白狗才是家里的主人。”石利宴听到江小九的这番告诫霎时面色惨白。

“我们已经核实过别墅的主人身份，确实是原生人类，石利宴，请你端正态度，正视事实，不要东拉西扯地浪费我们1988局警员的时间。”江小九看了一眼两个被熬得双目无神的下属向石利晏发出警告。

“我滴个老天奶奶呦，杀了我得啦！这个破烂机器人可真是害惨了我！我要是知道那栋别墅属于原生人类，我一个花叶都不会摸！”石利晏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利哭喊，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然而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石利宴，我再问你一遍，你是选择赔偿损失还是选择履行苦役？”江小九按照规定在石利宴面前又重复问了一遍，她已经看到石利宴的账户余额只有一千两百块，名下既无房屋，也无飞行摩托或是汽车。

“我……不是我干的，是那条白狗自己发疯毁坏了那些花卉，和我没关系！我一个手指头都没有动！”石利宴满头大汗地摇着脑袋否认。

“石利晏，我们已经截取了监控视频作为证据，这件事情你无法抵赖，面对现实吧，你要是不做出选择联邦智能裁决总署自会替你做出选择！你将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收到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审讯到此结束！”江小九主动为这场磨人的审讯画上了句号，胡安和曲布听到结束二字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我又没承认是我干的？你们快点放我回去！”石利宴似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椅背。

“你承不承认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无论你承认与否，监控视频都已经记录下了你的恶行，我们获取的证据远远比你的嘴巴更可信。”江小九警告面前仍旧试图狡辩的石利宴。

1988局的两位智能机器人警员带走了石利宴，彼时她身上的那股嚣张气息已经全然不见。江小九站在走廊里望着石利宴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实施仿佛是另外一场思想病毒，这场病毒和思想病毒一样在无形之中放大了人类本性之中的恶。

联邦对原生人类的偏袒大大地降低了她们的犯罪成本，因此石利宴在面对白玉的时候才会那么地嚣张，不止如此，原生人类整体的道德感正在不断下降，傲慢之心却像正在充气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

原生人类大多都默认自身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凌驾于任何一个新型人类之上，如此看来，江莱说得并没有错，对于阻止人类整体走向消亡这个目的来说，《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确实是一个糟糕的应对办法。

江小九不敢想象百年以后人类的未来，那时人类的躯体已经衰老到无法再继续使用，每一个人类的意识都将被装载进仿生机器人载体，新型人类们却依旧拥有着温暖柔软的血肉之躯，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江莱的永生躯体制造技术真的会解开这局死棋吗？江小九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她不想在迷雾散尽后在头顶的苍穹上看到一句令人绝望的断言——联邦没有以后，人类没有未来。

“九九，你在看什么呢？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裴南萨的声音在江小九背后响起。

“什么好东西？”江小九回过头问。

“你先跟我去趟办公室，我再给你看。”裴南萨故意卖关子。

“好。”江小九点点头和裴南萨一起走到她办公室。

“你看这是什么？”裴南萨举起一台通讯器问江小九。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通讯器吗？”江小九怀疑裴南萨是在捉弄自己。

“傻瓜，我拨通一则视讯给你看看。”裴南萨笑眯眯地给她一位名叫许思维的朋友拨打了视讯。

“南萨，你这个世间不是应该在上班吗？找我干嘛？想喝点小酒？还是想看电影？”视讯一拨通，许思维的迷你全视动态影像便出现在裴南萨办公桌，这倒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许思维的全视动态影像不仅能三百六十度呈现还可以在办公桌上跑动，甚至还可以像攀岩一样揪着衣领爬上裴南萨的肩膀。

“九九，有趣吗？”裴南萨随即把许思维的全视动态影像捧在掌心，许思维顺势在裴南萨掌心一边唱歌一边跳起了欢快的摇摆舞。

“有趣！这是体三维镜像技术吗？”江小九看着面前小小的高还原度的逼真影像感慨。

“不，这是全域空间构像技术，你瞧。”裴南萨设置了一下影像尺寸，许思维的全视动态影像一瞬变成了一比一大小，两个人在江小九面前笑眯眯地勾肩搭背，仿若是以全视动态影像形式来裴南萨办公室里做客。裴南萨切断视讯以后，许思维的全视动态影像顷刻消散，像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幻影。

“科技的发展确实没有尽头。”江小九不得不又讲起了那句老生常谈。

“这是一个科技公司研发的新产品，现在卖得很火爆。”裴南萨通讯器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提示音。

“你又来活了，快去忙吧。”江小九离开了裴南萨的办公室。

江小九在网上查询了一下裴南萨的那款通讯器，售价高达两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月桂币，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一年的薪水。江小九接着点进去查看了一下那家公司的介绍，已经更换成一张与原本相貌神似面容的江莱的形象出现在页面，她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那家高科技公司的所有者。

这款集成了全域空间成像技术的新型通讯器想必会给江莱带来很大的收益，而这些收益极有可能会被江莱投入到研发永生躯体。江小九向下查看，江莱的这间科技公司不止售卖这种价格高昂的新型通讯器，同时还售卖具有陪伴功能的全视动态宠物，售价九千九百九十八月桂币，后续还会推出正在处于研发阶段的全视动态伴侣。

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在游戏之中可以拥有各种各样的宠物，可是却无法将它们带入现实生活，全域空间成像技术成功地打破了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当中的这重阻隔，孩子们都一窝蜂似的向家长们要求买这种新型电子宠物，它近万月桂币的价格远非一个普通月桂联邦公民家庭可以承受。

那天下午1988局新所收到了几封来自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期中有一封属于石利宴，石利宴由于欠下巨额赔偿款无力偿还被判处前往地下城履行长达2475个月的苦役。

石利晏履行苦役期间每个月可赚取五千月桂币的酬劳，每个月扣除一千月桂币作为基本生活支出，余下四千月桂币会作为赔偿款按月打入邱原账户，直至两百年以后九百九十万欠款彻底还清，若是中途不幸死亡，石利晏的意识将会被装载入智能机器人，直到把所有债务彻底还清。

石利宴没有被1988局安排进行心理回溯勘谈，现下像石利宴一样将新型人类成为下等人的原生人类比比皆是，此类心理案例已经在数据库中积累到饱和。1988局的智能机器人警员随后将石利宴送往了地下城，石利晏在里面开启了每天工作二十小时的高强度苦役生活。

江小九几个月后从在地下城工作的1988局同事们那里听闻，石利宴现在一看到花朵图案就害怕得要命，任何人都不可以在她面前提及“花”字，一提她就会身体抽搐，口吐白沫，满地打滚儿，地下城的监工机器人遇到这种情况就得出面为石利宴戴上电子束缚，若是她闹得太狠还会被关禁闭或是扣除当天应得的酬劳。

“您好，您是孙丘陵的朋友吗？我在探视记录上查到了您的联系方式。”那天江小九刚下班，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的工作人员就打来了一通视讯。

“我……算是吧。”江小九犹豫了一下回答。

“孙丘陵出事了，请您尽快过来一下。”工作人员匆忙切断了通讯。

江小九立马穿戴上智能羽翼前往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孙丘陵的母亲与她的伴侣小铃铛都已经不在人世，她平时既没有要好的同事，也没有知心的朋友，江小九是唯一一个去第三医院疗养中心探望她的朋友，也是她通讯录上除去小铃铛之外唯一的紧急联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