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 第20章 夜色

孟佑林脱了白色实验服，身上是一件黑领灰底的拼接短袖和黑色阔腿裤，站在门口，背后映着走廊明亮的灯光，映出一个接近头顶门框的高大身影。

半明半暗的轮廓下，看不清五官，但双眼明亮，在漆黑夜色里泛起光芒。

文卓妍“啊”地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把他也吓一跳。

视觉的冲击就像雷雨天总是先看到闪电，后听到轰鸣雷声一样，当她闻声回头时，第一眼根本顾不上思考他是谁，只有本能的身体反应。

等脑子缓过来，她已经“啊”出了声，正抚摸着胸口，庆幸地说：“是你啊，吓我一跳。”

孟佑林大概愣了一秒，轻轻哼笑一声，进门顺手按下灯的开关。

“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害怕。”

“就算没做亏心事，大晚上看到你这么大个人堵在门口也很吓人好不好。”

“说得也对，非常抱歉。”

他用一种言之有理的表情微微点头，顺手拖过隔壁工位上的椅子。

用一种礼貌真诚的语气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文卓妍意识到自己抱着腿蹲坐的姿势不太雅观，拍了拍鞋底蹭在椅子边缘的土，放下腿坐好，腼腆地笑着去关电脑页面。

“坐吧，我原谅你了，也怪我自己偷懒，以为大家都回去了所以就没开灯。”

孟佑林坐下前就瞧见了她桌上左手边堆着各种小零食，好笑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你是想趁这个时候偷偷努力，所以饭都不吃也要卷我们？”

“不是、我这是……”她一边接连关掉几个电脑任务栏里的文档，一边回头，眉间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奈和好笑。

今天实验也很顺利，天还没黑就做完所有反应，记完数据想到孟佑林这些天的帮忙，实在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他，就催着赶着坚持让他收拾离开，剩下的自己可以很快解决。

洗工具的时候想到反正是假期前最后一天，适当放纵一下应该也没事，检查好605所有设备和用电后关灯关门回了办公室，面对无从下手的论文选择先坦然享受一晚。

结果就是这么一放纵就坐到了现在，还被他抓到现行。

“我是打算找点东西看的，这个、这个都改不出来了。”

说完不免有点丧气。

对照当初审稿人发过来的邮件，她一条条改得都要怀疑人生，甚至一度打算要不真的重新做个试验，重写一篇吧，但那时偏偏手头上还有实验。

孟佑林似乎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神情突然严肃：“什么样的退稿理由能把你难住？”

“就……也不算刁钻吧，但我总会怀疑自己没达到要求。”

“人之常情。”

“啊？”

她惊讶回头，对上他明亮的眸子，还有浅淡笑意。

孟佑林说：“之前我投的那篇也是让我改到怀疑人生，最后成功发了SCI才总算松口气，不然605可能会多一些诡异事件。”

说完看文卓妍用一种完全想不到你会这样的神情，他忽然笑意更深。

“不相信？”

她睁着晶莹清澈的眸子摇摇头，忽然感觉不对，换成了点头后又觉得还是有歧义，于是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孟佑林看她笑得合不拢嘴，自己倒很平静，只是眼神定在她脸上，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说：“我懂了，这是相信但忍不住质疑的意思对吧。”

“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心态比我好多了，还能说得这么直接。”

“玩笑嘛，说说而已。现在回想当时虽然修改的过程很煎熬，但是交上去得到反馈之后还是值得的。毕竟都到这一步了，肯定不是学术垃圾，只是可能审稿人对数据论述和逻辑这方面的要求多一些而已，自信点。”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流淌，穿过层云叠嶂，汇入山谷，好像真的流进了文卓妍心涧，有股温暖又坚定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个指导意见。

如果每次在她陷入迷茫彷徨的时刻都有一个人耐心地和她这么聊聊，哪怕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鼓励鸡汤，浇在心上也会舒服许多。

当然鸡汤就算不能解决问题，至少还美味营养。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脑子里划过一段记忆，悻悻然在网站上随便点开一个纪录片。

转头递给他一包泡椒凤爪：“你要尝尝吗？很好吃的。”

他嘴唇张了又合上，可能本想拒绝，但还是犹豫地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文卓妍不太好意思，因为他最近帮了她很多忙，但她想不出如何感谢他只能把零食都挪到右手边，方便孟佑林想拿时能够得着。

纪录片里熟悉的音乐前奏带出熟悉的台词，画面里金黄浓郁的汤底沸腾滚烫，香味仿佛真的从视觉蒸腾的融融热气溢散到屏幕外，勾出味觉的刺激享受。

这是一档美食类的纪录片。

孟佑林歪头看她啃着鸡爪的侧脸，又低头观察手里这份鸡爪的包装，声音沉闷：“所以你就为了一篇论文饭也不吃了？”

“没有，不是，都说了不是。”她回头看他，试图狡辩，“只是要放假了我想偷懒不去食堂而已，而且上次买的零食还有这么多，不吃过期了怎么办。”

为了证明真的是这些零食对她的吸引力过大，她开始试图拉上他一起就范。

虽然明知道他应该已经吃过晚饭，肚子没多少空间了，但还是慷慨地一样接着一样塞给他，热情安利。

各种零食从桌上被她转移到他怀里，而他仍不为所动，捧起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重新放回桌上。

认真地偏头看向她说：“正好我也饿了，请你吃饭。”

文卓妍正想再找点什么借口，闻言惊讶：“你刚才没吃？”

***

上次在校医院两个人一起吃饭只是偶然，现在仔细想想，单独约饭还是挺奇怪的，但既然孟佑林也说饿了，文卓妍想到刚好可以请他一顿饭，就当感谢。

只是现在时间不凑巧，食堂的晚饭估计快撤了，去也只剩几样剩菜，夜宵窗口这么早又不会开，只好去校外解决了。

晚风徐徐，夜色璀璨。

街头巷尾都充斥着欢声笑语和夜市的烟火气。

临近放假，学校北门外这条街多了不少结伴而行的中学生和情侣、夫妻，一个个亲昵欢喜，牵着手的，挽着胳膊的，好像只有文卓妍和孟佑林俩人并肩而行，中间还要隔开一条明显的缝隙。

人一多，不免拥挤，路过其中一家炸臭豆腐的小摊前，摊口队如长龙，挡住一大片去路，孟佑林人长得高，走在人群里鹤立鸡群，耀眼得明显，但文卓妍穿过人群时就有点费劲，容易被挡住视野。

于是边走边思考吃什么的路上，他自觉放慢脚步，频频侧目看她，垂在两侧的手臂经常抬起又轻轻放下。

文卓妍时刻跟紧他，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条商业街上的店经常换，反正旧的倒闭又有新的开业，我在这儿待的时间长，经常和迟雨微过来吃东西，大多都吃遍了，你看看你想吃哪家，今天我请你。”

“哦。”

他视线越过人群，望向更远的地方，语气淡淡，看不出多余情绪，但应该不算高兴。

她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纠结，于是说道：“我本科时有位专业课老师说过，作为食品人应该有种职业习惯是到超市看见什么新出的产品都买回来尝尝。”

“那你本科有没有上过一个关于添加剂的课，讲那堂课的老师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工业食品是为了改变食物本身的口感、风味等性状，不是为了当饭吃的。”

她换上狡黠的笑容，眼神飘忽地眨着眼睛说：“我只记得我们讲添加剂的老师说，食品人最后要‘看山还是山’，不能谈添加剂就色变。”

老师说过，在这种食品安全问题频发的工业时代，任何东西都需要辩证看待，不能形成抛开剂量谈毒性的人云亦云之气，做研究的人更应该有自己的观点。

但这种宏大的论调似乎并不能说服孟佑林，他噙着笑，目光直视着她，大有一副我看你继续狡辩的不为所动，逐渐压灭了文卓妍的笑意。

其实她不知道，在他的目光背后，她眼睫扑闪着歪头晃脑想出各种理由，是一种很可爱的表现。

“又不是长期这么吃，偶尔一次没事。”

“吃烧烤怎么样？”

他说话的同时上身前倾，靠近时带来一阵清风，携着一股清新好闻的薄荷香气，撩起她鬓间两侧散下来的碎发。

文卓妍盯着他明亮的双眸发怔，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她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一段语音通话的铃声响起。

她看似不经意地接起电话，顺势转过身，背对他用另一只手捂着声筒小声说：“喂。”

“小妍呀，”文卓妍母亲热情的声音一顿，“你这是在哪儿？身边怎么那么吵啊？”

“妈，我外面吃饭，您这时候打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啊？”

她扣弄着手机壳的边缘，声音支吾，正想解释，对面却早就揭过：“小妍，上次你说你清明放假不回来，我和你爸就商量要过去看看你，现在我俩快到了，你快回学校门口等一会儿我们。”

“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把孟佑林的视线也吸引过来。

意识到周围都是人后，她压低声音继续说：“妈，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爸也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