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牢房内,臧意呆呆地抱着白鹿一动不动。
陆行川立在一旁,剑眉染上担忧,想要宽慰却无处可着手,他理智上知道司马杨凌不可能当街杀人,也知道那一刀只是震慑,但那一刀划过臧意的脖子时,他还是难免绷紧身心。
而被刀架着的臧意可想而知她的后怕,此刻没有被吓哭已经很勇敢了。
臧意的眼前全是集市上猴子被挑杀的一幕,滚烫的血在空中飞泼,头颅在地上咕噜噜滚动。
原来日暮时分,热闹街上看到一团团魂光游荡只是时时如同身处乱葬岗,那点惊吓微不足道。
真正的危险,是生命被无情收割时。
白鹿将自己的头转到臧意手下蹭了蹭,臧意终于从惊吓中缓过来,摸了摸自己完好无伤的脖子,感受到腿脚发僵,她扶着白鹿慢慢坐下,义正言辞地对陆行川说道。
“那个司马不是好人。”
白鹿点头。
“我也要将刀搁在他脖子上。”
白鹿迟疑了下,想起臧意曾将刀架在他伤口上,还是点头。
臧意行动力非常强,这会儿,已经开始想报复方法了。
“你要助我。”
“他凭什么如此戏弄我,等我学了真道士驱邪弄鬼的本领,我一定要还回去。”
陆行川从白鹿身上飘出,欲言又止地看着臧意。
这时,牢房被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狱卒端着两个馒头走了进来。
“小骗子,你同谁说话呢?”
臧意这会儿正敏感,她不允许别人对自己有一丁点污蔑。
“我才不是小骗子,我靠本事挣钱的。”
“你们将我的马还来。”
“那你一个姑娘家,做什么扮道士骗钱?”
臧意皱着鼻子道,“是丘道长要收我做徒弟,他说合作七三分成,要我和他一起的。”
狱卒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逗乐了一下,“那个丘道长是大骗子,你被他骗了,那你怎么买了官马?”
“那马不是我买的,是他自己要跟我的。”
狱卒知道有些人惯是会耍赖,硬是将偷的说成捡的,怀疑那个骗子师傅教了小姑娘如此说话,试图规训臧意走回正道。
“那你这马哪捡来的,你捡了马主人丢的马,那马主人着急找马怎么办?”
“马主人不会找马了。”臧意闷声道。
狱卒只当小姑娘无药可救了。
“一匹马多么名贵,马主人怎么可能不要马了,小姑娘——”
“马主人确实不会找马了,因为马主人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替逃兵李衡安葬家人,你是不是窝藏逃兵了?”
杨凌走了进来,低沉的声音透着威压,狱卒立即噤声。
臧意非常厌恶杨凌,认为他和丘道长一样蛮横不讲理,她大声驳斥回去。
“因为我心善!”
心善二字久久回荡在空空的牢狱内,杨凌不耐地偏了下耳朵。
狱卒默默地瞠目结舌,初生牛犊子就无知无畏啊。
白鹿轻轻点头,臧意就是心善。
“你为什么染色遮掩那匹枣红马,是不是做贼心虚,如实招来。”
杨凌已经耗尽耐心,语气阴冷,一旁的狱卒将自己缩成一团。
臧意十分排斥杨凌,她已经不怕这种恐吓了。
“因为我高兴。”
“那又不是你的马,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感受到臧意的不逊,杨凌示意狱卒打开牢房,他取下一根长鞭正要走进去,一位将士进来禀告说抓到妖猴了,臧意下意识向陆行川看去。
杨凌注意到臧意的动作,那个地方空无一人,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问狱卒。
“你进来送饭时,她有什么怪异行为吗?”
“禀大人,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杨凌发觉这个小姑娘身上违和之处太多。
据调查的士兵报告,臧意是被一个疯婆娘收养长大的,传言有诅咒人死的本事,前几天疯婆娘死了,她就改头换面摆了一个观寿的摊子,后来给李老妇人算命寿不长,果不其然一天后李老妇人就死了,她咒人死又帮人下葬,身边就多了一鹿一马。
到处都透着诡异。
那李老妇人据说克夫克子本就寿不长,诅咒只是个碰巧的意外罢了,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来的胆子替人收殓,只是因为一匹马的缘故?杨凌直觉不可能如此简单。
若说臧意有几分通鬼神的本事,他作为一个出生入死的将领,原本是不信的。
但妖猴出现,他怀疑这世上是有些奇人异术。
杨凌突然发现,臧意虽然一直嚷嚷说还马,但她一直护着的只有那头不起眼的土鹿。
想起那头鹿怪异的眼神,杨凌一双鹰眼凌厉地射向臧意身后的白鹿。
陆行川摇了摇头,原本紧张的臧意停在原地,不高兴道。
“干什么,难道还有官鹿的说法?”
杨凌紧紧盯着臧意,不放过她表情任何的细微变化,饶有兴趣道。
“没有,倒是有妖鹿的说法。”
臧意蹙眉不满,白鹿是带来好运的神兽,怎么能与妖扯上关系,她不想再搭理这个疑心病重的司马,于是干脆扭过头视而不见。
杨凌没发现什么异常,将长鞭丢给狱卒,向外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身,吩咐道。
“将那妖猴关进来。”
臧意立即转过头向门外看去,对上了杨凌意味深长的视线,臧意又迅速转回。
试探还没完没了!
怎么会有如此狡诈多疑的人!
一会儿,几位士兵将关在铁笼的妖猴抬了进来,搬动间遮挡的黑布掉落,那只妖猴显露出来,比普通猴子大了些,不安地在笼子转来跳去,试图寻找逃离笼子的方法,时不时冲抬笼子的士兵呲牙,比市集上的猴子倒是凶恶几分。
臧意只扫过一眼就收回视线,似乎对猴子没什么兴趣。
“你也知道这不是妖猴?”
杨凌漫不经心的声音落在牢房内,原本合力抬着笼子的士兵一时僵在原地,一直打量杨凌的陆行川眉目间充满疑虑。
臧意忍了忍,少女意气还是让她没忍住回护那只无辜的猴子。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放过这只猴子?”
司马哈哈大笑走了出去,剩下的几位士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按司马命令将猴子关到臧意旁边牢房。
·
郡守府。
半个月前还繁花锦簇的庭院内,此刻无人欣赏,已顷刻间变得萧条破败。
庭院内坐着的瘦削女子,正低着头细细思考,眉头已不自觉紧蹙。
侍女兰环路过,冷眉横了一眼不尽职的花奴,也没时间训斥管教,匆匆走过找主子禀告要紧事。
“小姐,司马杨凌今日抓了一只猴子,但那铁笼被黑布遮挡着,我们的人看不到猴子样貌。”
袁家小姐袁仁颖抬起头,眸似寒潭冷月,声音清冷。
“我们的人有找到什么踪迹吗?”
“没有,整个望州城已经没剩几只猴子了,只剩平时和郡守一起养猴子的望族,我都去看了,皆没有。”
“小姐,若那只猴子是公子,杨凌那个狼子野心的,会不会拿公子要胁郡守大人,郡守大人现在还昏迷不醒,这可怎么办才好?”
心急如焚的大丫环兰环已失了往日的稳重,不停地说着自己的担忧。
半个月前,郡守养的猴子突然狂性发作伤了几个下人,袁仁颖一番威严奖惩,才使得这件事没泄露出去,哪曾想狡诈的司马杨凌竟然在郡守府安插了奸细还是知晓了猴子伤人,于是杨凌趁郡守寿宴时,使人激怒猴子大扰寿宴,众人一翻逃窜,推开花房大门躲藏时,只见几名大户子弟倒在血泊中,身上脸上都是惨不忍睹的抓痕,而追逐至此被血腥刺激的猴子,更是直接冲上去,当着众人的面掏心挖肺,郡守夫妇一时没承受住刺激,身体一软就晕过去了。
如今郡守府人心溃散一片惨淡,寿宴的红绸还没完全撤下去,斜斜拉拉地悬挂在败枝上,只有袁仁颖撑着运转郡守府,不许下人传播谣言更不许外传寿宴当天发生的事。
郡守还未醒转过来,狼子野心的司马杨凌直接拿着军令下令捉拿妖猴,城中的猴子在他带领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袁仁颖攥紧了手帕,勒得手发白。
“杨凌抓的那只猴子被关在何处?”
“被关在司马府的私牢里,听说今天还关了一个女扮男装行骗的小道长,听说是城外来的,司马也派人在抓她的同伙。”
“杨凌他现在在做什么?”
“抓了猴子后,他一直呆在府内,只下令减少了巡逻的兵马。”
袁仁颖凝眉思索一阵后,面上冷凝的表情终于松开些许。
“找人给那个小道长递张纸条,许重金让她制造些意外,让她把猴子放出来。”
“但是小姐,司马府私牢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不会,他多此一举减少巡逻兵马,只是想让我误以为猴子已经被抓,他此刻正等我上门中计,一定会假意放松警惕,我们有机会把纸条放进吃食送进去。”
“若是猴子真的被抓,他不会如此遮遮掩掩,只会更加嚣张。”
侍女兰环面上生出一丝喜意,立即下去安排。
冷风贴着身子骨穿过,袁仁颖克制不住轻咳一声,一口将极苦的冷药喝尽,打开了望州地形图仔细思索,全然将医师嘱托的多休息少思虑抛之脑后。
猴子一日未找到,不把他藏在郡守府,袁仁颖高悬的心始终放不下。
她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