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院。
臧意正看着已经调好的黑色染料发呆。
兰环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
从跑马场回来后,枣红马一直躲在白鹿身后,再也没有像下午那样紧紧跟着臧意,而白鹿则是看起来……像犯了错误一样乖巧。
臧意则是一言不发地调着黑色染料,一个简单的黑色调了将近一个时辰。
兰环左瞧右瞧,还是不敢说话。
白鹿主动走到臧意跟前,陆行川飘出,俯着身子,语调温和主动道。
“你想把我染成黑色?”
臧意瞪了他一眼。
“你是个黑心肠的,当然要染成黑色!”
兰环睁大了眼睛,臧意在和谁说话?她身前只有白鹿。
但是臧意是抬着头的!
兰环小心翼翼地走到臧意面前,陆行川往一旁靠了靠,兰环指了指自己问自己。
“是在说我吗?”
臧意摇头,陆行川瞧了一眼躲得远远的枣红马,枣红马踏着轻快的步伐把自己和兰环一起赶出了明华院。
明华院重新恢复安静。
陆行川学着臧意一起蹲下,两人视线齐平。
“那你要染好看一点。”
臧意皱鼻不满。
“你把兰环赶走了,谁帮我?”
陆行川靠近,认真地望着臧意,也迫使臧意的瞳孔里只有自己。
“我只接受你染色。”
“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有什么区别。”
“我只接受你的惩罚。”
臧意停止搅动染料,也认真地望着陆行川。
“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主人,对不对?”
“是的,我也是一个人。”陆行川轻柔的温和道。
臧意听不懂,神兽怎么会是人,虽然陆行川没有神兽神圣,还有很多是人的坏心思,但白鹿就是神兽啊。
没等臧意说出自己的疑问,一只猴子骑着枣红马进来了,身后跟着袁仁颖。
袁景君他们来说今天收集的消息。
几人坐到八角亭里,一鹿一马趴在一旁,偶有亮着细微光芒的萤火虫落到它们身上。
陆行川也坐在臧意身边。
臧意疑惑地看着他,若陆行川不回白鹿身体,别人看不见也听不到他说话的,陆行川只轻轻地笑了下。
臧意扭过头不再看陆行川,静静听袁仁颖说话。
袁景君想不起关押刘贤珠的暗道位置,要等救出刘贤珠她们或许可以知道。
骗袁仁颖的炼丹道士,事发日就已逃走,如今找不到踪迹。
司马府今日没有任何举动,据安插的奸细汇报,杨凌今日只审了刘贤珠那几名少女,但似乎没审问出什么。
今日袁景君陪了郡守夫妇一段时间,郡守夫妇身体有所好转,名医说不日将醒来。
臧意一下子被砸晕了,虽然她对一心只有袁景君的袁仁颖无感,但这会儿已经敬佩地望着袁仁颖。
袁仁颖被臧意炽热地望着,她想起她以重金请臧意冒险救猴的事,与除妖台上臧意的勇敢无私相比,还有被她连累的严重手伤,她诚恳地说了一声抱歉。
臧意矜持地接受了袁仁颖的道歉。
望着这一幕,袁景君脸上露出了慈祥中肯的笑意,他提笔写字。
“既然嫌隙解开,那我们就是患难之交了。”
袁仁颖照例拿过袁景君的笔墨复述,臧意点头,陆行川却审视着袁仁颖。
“你问袁仁颖,她是否查清刘贤珠被绑原因?”
臧意瞪了陆行川一眼,却还是复述他的话。
袁仁颖听了后,无意识将手里的纸捏皱,冷清的声音微带细颤。
“据说是一个道士为了取血炼丹。”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臧意记忆很好,她立马想到刚才有一个骗了袁仁颖的道士。
“这两个炼丹道士是同一个道士吗?”
陆行川的眼睛已经像一把利刃审视袁仁颖,没有那么多巧合。
随着袁仁颖的沉默,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臧意突然想起陆行川说的,刘贤珠可能误会郡守府,她惊讶地嘴唇微张。
如果是同一个道士,袁仁颖寻道士为猴子炼丹,那道士取血炼丹不就是帮猴子炼丹,而刘贤珠宁愿中邪也要护猴子,刘贤珠也不知道袁仁颖是被骗,她知道这件事该多么悲愤。
臧意想到她今日对陆行川的愤怒,蓦地沉默下来,袁景君手里的毛笔动来动去没有落下任何一字。
突然臧意打破沉默,严肃道。
“等我们捉了那个骗子,也让刘贤珠取血报仇。”
猴子错愕地看向臧意,带着几分欣赏,提笔写下一行字。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此事我亦有过,我应承担一切责任。。”
袁仁颖复述后,眼眸逐渐含泪。
公子他总是如此宽厚,而她却拿了这样的丹药喂给了仁善的公子,令公子不但被害还要替她背负罪名。
袁仁颖决定不再隐瞒。
“是同一个,清惠道长给我的丹方和他实际用的丹方不是同一张,这件事是我失察。”
“此后所有的罪过皆因丹药而起,公子也因这件事接连被害,这都是我的错,与公子无关。”
袁景君被丹药所害后,她查清清惠道长所作所为后,整个人就被这件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说出来后,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袁景君摇了摇头,提笔欲写字被袁仁颖一把按住,她乞求地望着袁景君。
臧意看明白两个人都想为对方担责,正要说什么,陆行川声音响起,他视线停在袁仁颖交握的手上,声音冰冷听起来不近人情。
“你问袁仁颖,杨凌一心想要杀袁景君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臧意立即复述,试图让两兄妹不要沉浸在自责中。
然而袁仁颖身体却是一僵,缓缓放开了公子的手,也低下头不敢去看公子。
“因为公子身份需要保密,公子的事都是我在负责,杨凌执意认为我对公子有情,他将公子视作情敌。”
臧意脱口而出,“可是袁景君是猴——”
话到一半被所有人注视,臧意觉得在人伤口上撒盐,急忙换了说法,“——杨凌他是不是疯了?”
袁景君也急忙写下一行字,写出了当年草书的纵任奔逸之意。
“袁仁颖是我妹妹!”
没等袁仁颖复述,臧意连忙附和,袁仁颖心情复杂地不再复述这一句。
陆行川明白自己的感情,不受控且危险。
“杨凌知道你的养女身份?”
臧意几乎头皮发麻,她感觉到陆行川的每个问题都不简单,她急地伸手去推陆行川,让他回白鹿身体自己说。
臧意必然推空,陆行川怔怔地望着贯穿他身体的手,又起身离开座位,背对八角亭望向无尽的漆黑夜空。
臧意拿陆行川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复述了陆行川的话。
袁仁颖顺着臧意目光,看向看不见的陆行川身影处。
“他知道,他认为我和公子不是血缘至亲,什么都可能发生。”
虽为猴子但仍恪守君子之道的袁景君第一次失了态,愤笔直书。
“杨凌悖逆君道人伦,更是无礼无耻无德,不堪为臣子,我要上书夺了他司马之职。”
袁景君骂完仍不解气,跳到枣红马身上,他现在就要上书。
等枣红马小心地驮着袁景君离开,袁仁颖也起了身,望着之前的方向道。
“时辰不早,两位早歇,我先告辞了。”
说完便拿着袁景君留下的纸张告辞了。
陆行川早已回到白鹿身体,惊飞了停在白鹿身上一闪一亮的萤火虫。
臧意也困极了,没再管陆行川莫名其妙的举动,直接回房睡觉了。
等到枣红马回来催促陆行川回花房歇息,白鹿才起身回房。
路过那桶黑色染料,枣红马的尾巴蠢蠢欲动,被白鹿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
第二日煦日高升露珠落尽时,臧意才起床,昨晚复杂的消息没有影响她睡一个好觉。
等吃完早膳,袁仁颖命人带来一个好消息。
——杨凌昨夜被人刺伤,刺客逃走了,他现在昏迷不醒。
这不是他们的安排,还有谁要对杨凌出手?
无辜猴子丧命的主人?
那些少女的家人?
……
思考一番的陆行川飘出白鹿身体,对臧意道。
“我们去找袁仁颖,问她是否有法子进司马府。”
“现在杨凌昏迷,正是我们趁乱进去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臧意复述给兰环听,兰环立即带臧意去找小姐。
臧意边走边问。
“救刘贤珠吗?”
兰环一看臧意又开始和空气说话,小姐叮嘱过不必大惊小怪,默默离远一点不打扰。
陆行川走近。
“不是,刘贤珠不招就是安全的,单独救出来反而容易被动,最好使刘贤珠置身事外,这样刘家父母也是安全的。”
“袁仁颖应该还隐瞒了一些事情,她不说,我们需要去查清。”
回想昨夜的惊人消息,臧意到现在还没完全理清,她沉默了一下。
“比昨晚的事还要复杂严重吗?”
“嗯应该是,你的手伤可以吗?”
陆行川看向臧意的伤手。
郡守府的上等药膏虽然有奇效,但也没有快,臧意的伤口今日已开始发痒,她这会看手就忍不住去抓,被陆行川一把虚空握着拦住。
“危险吗?”
“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抓,必须谨慎行事。”
“你会保护我吗?”
“我们进出司马府如入无人之境,但意外发生时,需要你自己努力。”
“那就一言为定!”
臧意并没有见到袁仁颖,她的侍女出来说袁仁颖刚歇下,有什么事可以找她,臧意说明来意,她安排了一个负责情报的管事接手。
在白鹿的帮助下,臧意很快问清,可以躲在菜篓进出。
臧意换好装扮后,枣红马执意跟行,臧意便将它交由管事躲在司马府外等待。
因为陆行川不能离身太久,以防万一,白鹿也带上。
臧意带着陆行川的灵魂顺利进入司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