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预料之中那般,魔人被冲散身躯又一次凝聚起来了,而那些与其余魔人周旋的白虎将士们仍在苦苦支撑。
“于师弟!”
一声呼喊,未尚兰与陈延御剑飞驰而至。未及多言两人身形已然交错,淡蓝色如水般的法术顷刻间在他们之间铺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圈领域。
未尚兰与陈延背脊相贴,食指与中指并拢,二人同声大喝:“凝结!”水球瞬间散作成无数颗水珠,随着两人手势牵引最终双双举指向魔潮点去,水珠顿时化作利刃将魔族打散。
“于师弟,我们的水剑术极为消耗灵力,只能支撑片刻。小无让我转告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能让魔族畏惧!他说你可以的,只要你坚定决心,必定能够做到!”
未尚兰话音刚落,陈延便接话道:“于师弟,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但凡力所能及,师姐师兄定当倾力相助!”
恰在此时,天边一道白色流光划过,单清也独自赶到。他扯住衣袍下摆奋力一推,数道光柱旋即倾泻而下,刚重新聚拢的魔族再次被水剑配合着击散。
“好样的,单师弟!”陈延话音一落,便与未尚兰分立于两侧,二人合力翻动指诀,随着手诀与口诀的起落,水剑愈发凌厉,所过之处激起水花贯穿魔雾却并未消散,继而回旋折返,再次压制住魔族重聚之势。
妖物与魔族相似,虽无再生之能,但强大的妖族往往拥有极强的自愈力。因此自小他二人便听师尊教诲,若一击无法毙命便要倾尽全力。只要魔族一直维持雾状,无法重聚,便构不成任何威胁。可水剑威力越强,其法力消耗就会越大,他们支撑不了太久。
“于师弟,保护好自己!”陈延喊道。
自从得知小无的双重身份以后,什么师弟师兄的名分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护住于云间,即便赴死也要为苍生搏得一线生机。
单清也飞身掠到魔族大军后方,双臂一展,身后顿时显现出巨大的光辉法阵。五角星芒迸射出炙热的白光穿透了黑雾,射向魔人。
魔人眼神一凛,侧身之间便化作魔雾消散,刹那间又在另一处现出身形。他显然已经洞悉了他们的意图,张开双臂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魔圈。那魔圈越转越快,越旋越深,最终化作一个如同漩涡般的黑洞悬于天际,缓缓转动。
不单是旁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单清、陈延与未尚兰,在黑洞的面前皆显得无比渺小。
“既然你们想陪他一起死,那我便成全你们!”魔人奋力一推,魔圈极大,仿佛要吞噬天地般朝他们压去了。
于云间金色的兽瞳里倒映着一片漆黑,他望着那片即将吞没一切的黑暗,忽然开口:“多谢你们,但我不能太过自私,一直让你们保护我。”
他静立于月色之中,清辉流泻在肩头上,将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若要战,就一起战。我于云间绝不做贪生怕死之人。”
景幽佳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忽然伸出手指向不远处,“去拿火壶。”
于云间没有犹豫,他猛地旋身,一跃飞出虎盾的庇护范围,几个起落就已经到了壮汉身前。
壮汉神色一凛,来不及多问便大喊一声“接着!”,随即仰头灌下一口酒,对那冒着微弱火星的火壶奋力一喷。
“呼”的一声,天上飘忽的那些火丝像是被牵引了,丝丝缕缕钻进火壶中。
于云间接过火壶返身便往回一跃,这一切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魔圈携着滔天黑雾逼近,几乎要将整片天地都吞没进去了。
白虎将士们齐刷刷挡在于云间和景幽佳身前,目光所及尽是金色的虎盾,层层叠叠连成一片。
“列虎阵!”
白虎领士一声大喝,所有白虎纵身一跃互相踩着肩膀层层叠高,与张顺先前说过的叠甲盾几乎一模一样。
魔人冷眼说道:“黄口小儿,竟敢在我们面前班门弄斧?区区白虎一族,还真想护住他们?”他抬起手,朝前一挥,“给我上!”
魔圈映照,魔雾几乎笼罩天地。而就在这时,于云间踏上所有人的肩膀,握着火壶一步一步向上攀去,火壶在手中摇曳洒下了一路细碎的火星。
当他攀到最高处,魔雾就在眼前,铺天盖地汹涌而来。于云间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抱着火壶直直撞进了那片滔天黑雾里。
“嘭——”一声闷响,黑雾彻底吞没了一切,吞没了他的身影,吞没了火光,吞没了所有声音。
景幽佳仰着头,盯着那片黑雾。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渐渐凝成一柄长棍的形状。
那根长棍上火星四溅,正在将周围的魔雾一点一点逼退。于云间带着挥洒火光的火壶冲出了黑雾,所有的魔族在那一刻都散开了,散成丝丝缕缕的黑烟,飘散在夜风里。
可下一刻,夜空中散开的黑烟正丝丝缕缕地汇聚,一丝、一缕、一片,最终又一次重聚成人形。
“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杀死他们,少侠,怎么办啊!”
远处围观的几个姑娘急得直跺脚,心里也跟着揪起来,先前那些话如今想来真是口出狂言了。
那些黑雾,根本就消不掉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随意地说道:“谁说根本没有办法杀死他们的?”
一个少年姿态松散地靠在廊柱边,他的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一双红色的眸子慢悠悠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于云间身上。
白莫恩不知从何时起就在观望了,也许是方才才到,也许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从圆柱边直起身,懒散地走了过去,“你的火,要不要试试啊?”
于云间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说道:“我现在已经放不出火了,小无没和你说?”
白莫恩闻言忽然笑了,笑容有几分促狭与几分胸有成竹,说道:“谁说要你放了?”他抬手,拍了拍于云间的肩膀,随即又伸出手,指了指于云间颈间戴着的那条项链。
“你要不然试试?据我所知你一直戴着它吧?说不定你从前运用灵力的时候,它也沾染上了。”
“……”于云间当然知道这项链里藏着什么,师父曾告诉过他要一直佩戴,千万不要离身。这里面蕴藏着能够救他一命的灵力。
可若现在就用了,以后真出什么大事了要怎么办?他本来还想留着它,等面对魔神的时候与那东西一命换一命呢。
现在……真的要用么?
“一个破项链,还能惹出什么祸患?”魔人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几分讥诮。
可话虽如此,他的身形却向前倾了一些。魔神大人防备着面前这小子,白虎一族又这般护着他,称他为殿下,不是有大秘密还能是什么?
魔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忐忑了。
“去抓住他们!”他终于怒吼一声,魔潮再次爆发,铺天盖地围攻过来。
于云间背对着魔潮,风吹动他的长发,灯火葳蕤,阴影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等魔潮涌近以后,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于云间的身影缓缓浮上半空,萎靡的红白双生花渐渐地绽开,一缕灵力就这样涌进他的眉心。
那一瞬,于云间的身上就起了极大的变化。他与月光融为一体的白发,突然从发根起一点一点染上了朱红。
红色蔓延得很快,快到几乎让人来不及眨眼。只是几息的工夫,那一头白发便尽数转为了朱红,在夜色里灼灼生辉。
白莫恩仰着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笑了一声:“他现在这副样子,倒是与小无颇为相似了。”
见此情形,魔雾便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它张开巨口,口中无血无肉,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天地都吞入腹中。
可于云间迎上那张巨口,眼中没有半分的畏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灵力涌进体内的那一刻心便稳稳地沉了下来。方才还存在的那一丝恐惧、那些迷茫、那些无措,此刻尽数被压了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好似再也浮不上来了。
他只觉得很静,很稳,很安心,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魔神大人不是说已经将他的灵力吞噬了吗?!”魔人咆哮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几分气急败坏。
他想要让魔潮停下来,可已经来不及了。魔潮涌得太快太快,根本收不住。
于云间缓缓抬起手,眸子也已经变了。那双原本是金色的兽瞳蜕成了朱红色,与发色别无二致。
他身后凭空燃起一道火焰气息,那道气息凝而不散,栩栩如生,像是一只无形的凤凰正在张开羽翼将他护在了中心。
于云间指尖上凝聚出一团极小的火焰,缓缓旋转,缓缓舒展,缓缓地开出一朵赤红色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从指尖绽放,越开越大,越开越盛。最终轻轻地脱离指尖飞向魔雾。
魔族大军依旧碾压过来,因为它们并不认为这一枝小小的花朵能造成多大的威胁。哪怕魔人正在咆哮制止,可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过弹指一瞬。
花朵飘入魔雾被吞噬殆尽,紧接着于云间也被吞噬了。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几位姑娘也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可下一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朵被魔雾吞下的花仍旧在其中悬浮着,直到最后一刻坠入魔雾凝成的心脏位置,迸发出了极大的红光。
那抹红光几乎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就连没有双目的魔人也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忍不住地捂住面具。
这一时恍若静止般,没有任何声息。黑雾深处亮起一点红光,那朵被魔雾吞下的花,此刻正悬浮在魔雾深处,花瓣就像有生命般慢慢地旋转绽放。
它飘向魔雾凝结而成的巨怪的心脏位置,似乎都把整片天地覆盖了。
景幽佳缓缓移下胳膊,她看见了,那朵花在魔雾凝结的巨怪心脏位置,正在缓缓绽放。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像是星光,不久以后一切都归于平静,魔潮竟然彻底消散了。
“太好了!”三位姑娘与一直守在一旁的汉子顿时喜上眉梢,几人围拢过来欢快地击掌相庆,其中一位姑娘扬声道:“少侠,好俊的功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