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见再无机会,便化作黑雾消散无踪。然而好景不长,众人还未来得及为击散魔族松一口气,不远处便传来阵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直缩在暗处观望的太亿闻声,慌忙爬起来,连滚带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他一边跑一边扶正跑歪的帽子,好容易才停在一顶八抬大轿前。
太亿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撑地,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头也不敢抬,却愤愤然伸手指向于云间等人,咬牙切齿道:“县爷,小的本想……本想给您布置一场盛大的盛典接风洗尘,可……可谁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竟将大典毁于一旦了!求县爷将他们统统拿下,严刑拷打,最好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嗯?”轿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拖腔,太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便是他们毁了迎接太爷的盛典,这简直是对您的大不敬啊!”
三位姑娘与壮汉闻言眉头一皱,几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拢。其中一位姑娘压低声音道:“早知道这兴荣县的县太爷是这般狗东西,咱们就不该来。”
另一位姑娘也轻声附和:“三妹说得是,像这种无法无天的狗官,就该一并除掉。”
“对!对!”原本藏匿在暗处角落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个汉子举起拳头喊道,“替天行道,就该剥了他们的皮……不,应该把他们烧死,把这些狗杂种统统烧死!”
县太爷端坐轿中,像他们这等身份地位的人,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一听此言,他终于伸手掀开轿帘。只见此人面颊凹陷,颧骨凸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左右一转,旋即捏着尖锐的嗓子喝道:“给本县太……”
“拿下!”
县太爷话音未落,另一个威严的声音便盖过了他。一群身着护甲的侍卫奔来,将县太爷的轿子团团围住。紧随其后走出一位身穿紫袍、腰系玉带的男子,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绢帛。
太亿与县太爷瞬间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筛糠。几位姑娘与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
紫袍男子展开手中卷轴,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驹长人与太亿身为县官,欺压百姓,横行不法,罪不容诛。即日起削去封号,打入大牢,择日问斩——”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唯独县太爷与太亿当场吓昏过去。可景幽佳心头却浮起一丝疑惑,究竟是谁向皇帝报的信?小无不是一直在此处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当景幽佳等人暗自揣度之际,白小九与狼十二各自头戴帷帽,从后方缓步走来。狼十二开口道:“是我二人去寻了阙小琳,正巧她阿姐打了胜仗,便在皇帝面前奏明了此事,这才得以解决。”
白小九点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魔族大军并非只有这一波,余下的已经被我们尽数解决了。”
“我们”二字,自然指的是小无与独朽,还有墨月西等人。
“不过……”白小九话音未落,目光不经意落在于云间身上,顿时愣住,愕然地看向狼十二。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于云间除了那张脸,怎么浑身上下都变得和小无一模一样了?难不成这是彻底挑明身份了?
于云间落地之后,瞧着被制伏的恶官,长长松了口气。随即,项链中散出的灵力渐渐褪去,他的瞳色与发色也随之恢复成了往常模样。
他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的白虎一族,又望向渐行渐远的侍卫队伍,最后只是挠了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问的问不出口,其余的……他也弄不明白。
小无与独朽等人下一刻便赶了过来,为首的白虎将领见到小无以后刚想开口,却见小无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微微颔首示意。
将领心领神会,也点点头,转而望向于云间:“殿下,您想知道什么,我等皆可如实相告。只是少主们仍在白虎一族镇守,还请殿下先随我们回去。”
谁知于云间当即摇头,说道:“我不回去。而且他也说了,不让我去虎族。”
虎将怔了一怔,无措地看看小无,又看看于云间:“这……今时不同往日啊。”
“哎呀,他闹脾气呢,就那德行。”独朽摆摆手,岔开话题问,“不过你们方才说的镇守,究竟是怎么回事?”
虎将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自那场大战之后,虎族便民不聊生,时常受魔族侵扰。它们屡次试图冲击我白虎一族。虎王在战后不出三日便撒手人寰了,只得由少主们拼死守护我族。幸有少主们的白虎血脉镇守,魔族才不敢轻举妄动。正因如此,少主们才无法离开虎族半步。”
“它们为何偏要盯着你们一族不放?”墨月西震惊地问。这也太过分,太奇怪了吧?她一直以为魔族在那场争斗之后便销声匿迹了,想不到竟还在暗中针对虎族?可这又是为何?
虎将只是黯然叹了口气,目光幽幽瞥向于云间,随即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小无也垂下眼眸,沉沉地叹了口气。
当年他被师父抱走之后,虎王对外宣称那是白虎一族的子嗣,且极为重视。可明眼人都知晓,白虎一族唯有三子,何时又冒出第四子了?虎王却执意笃定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并昭告天下,这便是新一任虎王。
自此无人再敢探问那孩子究竟是何模样,又为何一出生便要继承王位。各小妖们更是避而远之,再不敢踏入白虎领地半步。也没有人见过白虎新王的真容,只知他下落不明。
魔族一直在暗中搜寻可疑迹象,唯恐给魔神留下后患,却始终一无所获。久而久之,因结界的缘故,它们也再未踏足过虎族。
可不踏足,不代表它们死了那条心。三位虎族少主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擅离半步。一旦被魔族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的身份便会即刻暴露无遗。
虎王一直是母亲的至交,虎族也算他半个故土,多年来始终默默守护着他。
如今,于云间的身份已经暴露,最终之战的帷幕也即将拉开。他不清楚未来会如何,也不知能否战胜魔神,但他绝不能任由那人毁掉苍生。
“哎,对了。”独朽挠了挠头,朝陈延和未尚兰走去,手中倏地多出一座高塔。二人见状俱是一惊,他连忙解释道,“呃,这镇妖塔是……是我之前在天行城修习的时候撞见一个魔族来偷盗,当时我们三个便联手将那魔修打跑了。后来因为一些杂事又耽搁了,所以一直没来得及归还。”
独朽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些发虚。他只能将镇妖塔为何落在自己手里这事儿,一股脑儿推给魔族,反正它们干过的缺德事还少么?
未尚兰见独朽说得情真意切,微微蹙眉,说道:“原来如此。看来魔族不仅染指虎族,竟还潜入过天行城。怪不得失窃了那么多法宝,原来都是被他们偷走的!”
独朽闻言嘴角一抽,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不过我之前听师尊说,这塔已经坏了,如今可还有用处?”说罢,他将镇妖塔递向未尚兰,对方却摆了摆手,“这座塔自从破损以后便形同虚设。虽然只是一个小小裂口,却已伤及根基,如今已无甚大用了。”
“难道无法修复?”于云间问道。
陈延摇了摇头:“此乃神塔,我等凡夫俗子无能为力,除非……”他话音一顿,目光投向小无。
小无嘴角微微一僵,眼神飘忽地掠过天边,忽然一拍手,伸手指向苍穹:“对了,天上!”
“天上?”于云间狐疑地仰头望去,“你的意思不会是,在这节骨眼儿上,咱们还得跑一趟天界吧?”
“有何不可?”小无反问。
白莫恩冷哼一声,面色阴沉道:“有何不可?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又能做得了什么?到头来还不是靠凤凰神?若祂们真有用处,这人间的劫难何曾管过半分?你们看不见,可这天下多少地方仍闹着瘟疫,多少百姓死于非命?祂们怎么不下来救一救?世人供香供神又供佛,一遇好事便说是神仙显灵,竟不知那不过是凭自己撞上的运气罢了!真显灵又为何不下来看看?只知在天上寻欢作乐!”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怒不可遏地指向上空,咬牙切齿道:“当年他们做了什么?打不过魔族,还不是推着凤凰神去献祭了?即便那是祂自愿的,是祂主动的,可若没有祂,苍生早就毁于一旦了!如今魔族卷土重来,魔神也复生了,怎么办?如何是好?祂们还在天上逍遥快活呢!你们看谁下来了?谁来管了?不就是你吗?!”
最后一句话,他猛然盯住小无,胸膛气得剧烈起伏。墨月西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天上那些神仙究竟怎么得罪他了?又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如此不屑一顾?
“白莫恩,你也不能这么说。”未尚兰开口道,“神仙自有神仙的职责,祂们也有自己的苦衷。”
“够了!”白莫恩一挥衣袖,见未尚兰还在替那些可恨的神仙说话,愈发恼怒。他一步步朝她走去,一字一顿道,“凡人常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未师姐,您可真是把自己当成老好人了。到这般地步,你还替那些狗屁神仙辩解?祂们有苦衷?那你倒说说能有什么苦衷?打不过魔族,就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天上不敢下来?”
陈延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又被他再一次打断:“你们二人当真以为神仙不知魔族复生?当真以为祂们是什么良善之辈?若不是你们非要救这狗屁苍生,我早就先把人全杀光了,何须等到魔族赶来,让他们在恐惧中死去?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
打着救世主旗号去行恶,是他最深恶痛绝的行径。天上的神仙也好,地下的鬼怪也罢,哪怕人间的妖精,无不比凡人有更大的本事。可有些生灵不是作恶便是作恶,又有多少肯牺牲自己去救世的?
他始终认为牺牲自己救天下的人全是蠢货,蠢不可及!若换作是他,他便杀尽天下所有人,免得他们再受痛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