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追一只狐狸,追了整整三日,摔得满身是泥,最后才发现那狐狸是只怀了崽的母兽。师父罚他面壁思过,他还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师父,我追它,是因为它偷吃了后山的灵果!”
师父只是问了一句:“那你可曾想过,它为何要偷?”
他答不上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那个只顾着追狐狸的孩子。看见画像,听见传言,便一股脑地认定那是恶人,却从未想过要弯下腰,看看地上有没有别的脚印。
蠢啊。
他攥着手指,不是他怕了,是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头,比怕更磨人。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不久后于云间回到审问堂,堂内的争执声又高了些,妇人仍在嘶哑地哭喊着。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滞涩的滋味缓缓咽下,然后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人,其实晚辈有一事不解。”
太亿大人皱眉:“讲。”
“听大人说,案发在城西柳巷。”于云间语气平和,“可晚辈进城时曾路过那处,巷口有棵老槐树,对不对?”
“是又如何?”
“那槐树下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每日酉时收摊。”于云间继续说,“晚辈好奇,便多问了一句。老汉说三日前酉时确有一场骚动,但他看见的是几个地痞追赶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并非什么欺辱民女。”
堂内忽然静了。
太亿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本官查案有误?”
“不敢。”于云间垂眸,“只是觉得,或许该请那卖炊饼的老汉,以及那位所谓的民女王氏上堂当面对质。”
惊堂木再次落下,这次力道更重。
“大胆!”太亿大人站起身,“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来人!”
话未说完,独朽摘下了斗笠,说道:“不好意思了太亿大人,我是天行城执事独朽,方才欺瞒了大人。此案既有疑点,按律当重查。大人若觉为难,不妨请县太爷亲自定夺。”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又缓缓落回太亿大人脸上。
于云间瞧着独朽,心里无声地笑了。这小子扯起谎来倒也有模有样,天行城哪来的执事?亏他想得出来。
可不曾想,衙门长并没有怕了独朽的话,甚至一敲惊堂木,喊道:“大胆!居然敢欺瞒本官!来人,给他们拿下!”
单清也顿时脸色一变,看来他们猜错了。不是他的锅,而是县太爷。只有狗底下的狗,才敢最为放肆,不惧怕后果。
因为,有更大的官儿给他撑腰。
“咣当”一声闷响,衙门的两扇厚重木门合拢,堂内骤然一暗,几个衙役面色惊惶,面面相觑。
于云间转了转手腕,声音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小景,那就让我最后皮一次吧。”
独朽见大门紧闭,索性也不再遮掩,赤银剑鞘悄无声息地融入剑刃,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单清也后退一步,提醒道:“别用剑。”
“凭什么?”独朽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若动了剑难免留下痕迹。他手腕一翻,赤银的剑鞘重新凝结,被他放在一旁。
“于云间,”单清也转向另一侧,“你也是。”
于云间却笑道:“那更好。”
他们其实本就不惯用剑,鹰师父当年是从天界习来的术法,最根本的是驾驭清气,与独朽一样,近身功夫才是看家本事。只是在面对魔族和黑熊族的时候,才不得远远交锋,以火焰凝实剑。
眼下,却不必了。
两人对视一眼,还未动作,衙役们就看出苗头不对,顿时拔刀冲去。
于云间与独朽并非人族,在近乎全暗的堂内,暗处视物反倒成了他们最大的依仗。刀刃破风声近在耳边,两人却如游鱼般侧身、偏首、挪步,每一次都堪堪避开。
独朽侧身让过一刀,肘部顺势撞向衙役肋下,力道拿得极巧,只闻一声闷哼,对方就软倒在地了。
太亿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单清也站在原地没动,只将目光投向堂上。他的光灵根让他也拥有了夜视,所以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铁青的我脸色。
那边衙役已经倒了大半,两人下手都有分寸,只是将人击晕了。余下三两个衙役背靠着墙壁,持刀的手双手双腿发软,再不敢上前。
堂下跪着的张顺母子,早就已经瑟缩着退到了角落。先前拼死护子的妇人此刻也噤了声,只是紧紧搂着儿子。
太亿将惊堂木重重摔在案上:“简直放肆!”
“我看放肆的是你!”
话音刚落,于云间便已经踏上前了。他并未拔剑,只是抬脚一踹,力道用得巧,太亿整个人向后跌去,官袍擦过地面,最终“咚”地一声撞在堂柱上。
这一下,满堂衙役都僵住了,连张顺母子也睁大了眼,忘了害怕。
太亿挣扎着撑起身,官帽歪斜,在昏暗中胡乱挥着手:“都愣着干什么!拿下!给我拿下!”
衙役们握着刀,却无人敢动。他们从未想过真会碰上真硬茬,此刻刀刃在手,反倒成了烫手的铁。
“大人。”单清也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平和依旧,“我们本无意冒犯,只是此案疑点重重,您身为父母官,理当查明真相,还人清白。”
自听了于云间带回的证言,单清也心中已然雪亮。可眼下撕破脸皮,于谁都不是善局。若真想为这对母子讨回公道,便得找出他背后更大的依仗。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构陷良善,那在暗处呢?不知还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血手印。
“若大人允诺彻查此案,”他继续道,“我们自当退去,不再搅扰。”
太亿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拳。半晌,他扶正官帽,慢慢从地上站起,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既如此……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大人明鉴。”单清也揖了一礼。
于云间与独朽对视一眼,前者走到张顺母子跟前,伸手去扶。老妇人瑟缩了一下,想起先前骂过的话,眼神里浮起了惧意。可是张顺却不同,他虽未言语,却紧紧攥住于云间的小臂,目光相交时,那里面全是沉甸甸的感激。
于云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对不住了。”
独朽扫了一眼僵站着的衙役们,大剌剌上前,将紧闭的大门一把推开。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檐下挂着两盏风灯,昏黄的光漏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单清也看向太亿:“既然大人允诺重查,眼下既无实证指认张顺,可否先让他们归家?”
于云间也望过去:“大人一言九鼎,想来不会为难百姓吧?”
太亿脸色在灯影里阴晴不定,最终挥了挥手:“……回去吧。”
张母如蒙大赦,拉着儿子就要往外走。张顺却顿了顿,回身朝堂上深深一揖,这才搀着母亲,一步一步踏入门外夜色里。
单清也三人缓步退出堂外,临跨出门槛时,于云间回过头,朝内望了一眼。
昏黄的灯下,太亿仍立在原地,但是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恼怒、羞愤,与极力压抑的戾气。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绝不会到此为止的。
单清也走在最前,步履平缓,眼神却沉沉的。方才堂内那场闹剧还留在他的心里,他想起张顺临走前的那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低。
怪不得魔王会复生,这世道,何时才是个头?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今夜无星,只有一弯瘦月贴在云絮后面,透出些模糊的光。
远处的街巷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独朽跟上来,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他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怎么办?”
于云间走在最后,手里不知何时捡了一片枯叶,在指间慢慢捻着,捻碎了,又扬手任碎屑散进风里。
“他说彻查,”他语气淡淡的,“你俩信么?”
门外夜色渐浓,风里带着晚秋的凉意,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单清也默然望着长街尽头的黑暗,独朽挠了挠头,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无让我们回天行城一趟,看看悬封魔的状况。你……回去么?”
于云间听见那个名字,神色淡了淡。自那人出现后,许多事都不同了,连带着往日亲近的同伴,也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那这里的事,”他顿了顿,“怎么办?”
独朽自然明白他指什么,说道:“我们先去天行城禀明师尊,商议魔族对策,然后看过悬封魔便回来,至多一日工夫。”
于云间垂下眼,没应声。
单清也温声道:“于云间,眼下正是我们该同心协力的时候。独朽同我说过,他们会来人界查探妖魔踪迹。你且随我们先回天行城,待归来时,也好有个照应。”
“……好。”于云间终是点了头。
他想,也对。人间有小景他们查探,自己倒不如随他们走一趟天行城。悬封魔才是症结所在,若要彻查,总得从根源看起。
天行城的城门比记忆中森严了许多。
虽然从前也有弟子把守,却从未像如今这般,玉阶上下站着十数人,个个神色肃然。三人互望一眼,拾级而上,果然被拦在门外。
守门弟子打量着他们,觉得面生得很。倒也难怪,他们自拜师后便常在外历练,即便回城也多在殿内修习术法,认得的人本就不多。
“三位何人?”
单清也上前一步:“这位同门,在下单清也。有劳通报一声。”
“单清也?”守门弟子低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名字似乎听过,难不成是那位身负变异光灵根的同门?
“那这位是?”
单清也看了看于云间,又瞥了一眼化作小猫模样的独朽:“这位是于云间。我们现在有急事需面见师尊,烦请通禀一声。
守门弟子仍不放心:“你说你是天行城弟子,那你可有凭证?”
“凭证……”单清也略一沉默,解下腰间玉佩,问道:“这弟子玉佩,可作凭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