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口气倒挺硬。”长官吐了口唾沫,招招手,身后跟班忙递上一卷画像。他又使个眼色,手下人便上前将母子强行分开,押住那年轻人,扳起他的脸对着画像比对。
“还真是他……你倒是立了功。”长官得意地卷起画像,对老妇人的骂声充耳不闻,只朝那报案汉子招招手,丢过去一锭银子。
“谢、谢爷赏!”汉子捧着钱袋连连哈腰,说完便转身溜走了。
“我恨你们八辈祖宗!”老妇人急红了眼,哪管周围全是衙役,扑上去便掐住长官的胳膊大骂,“你们敢带走我儿,我就和你们拼了!”
长官龇牙笑着,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刻扭住妇人胳膊,将她拽开。他掸了掸袖子:“滚一边去!若不是县太爷仁德,就凭你儿子犯的事,连你也得一道下狱!”
衙役一把将她推开。她踉跄几步,后脑磕在旁边的摊架上,登时鲜血直流。虽然眼前昏花,她却还是挣扎着要扑过去。
单清也压低声音:“我看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独朽也道:“我怎么觉着,这几个衙门的人才像恶人?瞧他们那嘴脸,我呸。”
“不如……我们问问?”单清也话音未落,那边衙役已与妇人推搡起来。见她如膏药般甩不脱,有人“唰”地抽出了刀。
衙门长懒洋洋道:“哎哟,本官最后劝你一句,儿子没了就没了,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若你再纠缠不走,可别怪本官不近人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敢!你们……你们枉为父母官!简直是汉奸!”老妇人识字不多,翻来覆去只会骂这几句。可最后那两个字却让长官陡然变色,厉声道:“来人!把她拿下!既然她想陪儿子一道上路,本官便成全她!”
身后衙役应声摁住妇人肩膀,有人嬉笑道:“这婆娘既然想寻死,咱们爷成全她,她还得谢恩呢!”
这话颇得衙门长心意,他嘴角一扯,四下衙役便都跟着哄笑起来。
“诸位。”单清也上前一步,朝那长官揖了揖,“敢问,这位公子是何时犯的案?诸位既认定他是凶犯,可有什么凭证?”
长官上下打量他,拖着长音问:“你又是谁?”
单清也面不改色,又行一礼:“在下天行城弟子单清也,此番下山是为体察民情。不知能否请教,此案证据何在?”
独朽与于云间在一旁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有些讶异。平日里只觉得单清也端方守礼,没想到他说起场面话来,竟也这般从容周全。
“天行城?证据?”衙门长斜睨了衙役们一眼,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本官拿人,从来用不着什么证据,本官的话就是证据!”
一个衙役凑上前笑道:“几位怕是头一回来咱们兴容县吧?这位可是咱们县太爷眼前的红人,太亿大人!多少冤案悬案,都是太亿大人一手断清的,哪还需要旁人过问证据?”
其他衙役也跟着附和。可越是这般作态,越叫人觉出不对,哪家正经的父母官会这般口出狂言?
单清也眉头一蹙,心下已然明朗。这分明是一桩冤案,看来今日是无法即刻返回天行城了。
他仍拱手道:“敢问大人,如今将他二人押回衙门,可是要先过堂审讯?我等初下山门,不知能否旁听一二?”
“你们?”衙门长斜着眼,神色倨傲,“罢了罢了,想看便看罢。横竖已是铁案,有什么可审的?不过嘛……”他捻了捻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
单清也却面露难色:“大人恕罪,我等长年山中清修,早已不问俗务,身上实在说没有银钱傍身,还望大人通融。”
衙门长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于云间却含笑上前:“正是。久闻兴容县在县太爷治下民生安泰。大人既有菩萨心肠,想必不会计较这些。”他稍稍压低声音,“其实我们此番下山,也是想瞧瞧大人的风范。待回山之后,定会在县太爷面前多多美言。所以您看……”
衙门长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于云间。他捻着胡须沉默片刻,那张原本绷紧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倒是个会说话的。”他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是天行城的仙长,本官便破例一次。想看审案,跟着来便是。”
他转身,衙役们立刻押着那对母子往衙门方向去。老妇人仍在挣扎,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淌下,在尘土里洇开了痕迹。她的儿子始终低着头,任由衙役推搡,像一截失了魂的木偶。
单清也与独朽交换了个眼神。
“不对劲。”独朽压低声音,斗笠下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衙役,“寻常官差,身上不该有那股子煞气。”
于云间也走近了些,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那画像我瞥了一眼,笔法粗糙,像是仓促描摹的。而且……”他顿了顿,“我抓他过来的时候,实在没看清他在写什么,现在想想,倒像个读书人。”
三人跟在衙役队伍后面,穿过渐渐聚拢又散开的人群。街市两旁的百姓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单清也注意到几个摊贩匆匆收起货物,神色惶惶,仿佛生怕沾染什么麻烦。
衙门离得不远,院落前立着两座石狮,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传来了淡淡的霉味和阴冷。
堂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太亿大人大摇大摆走在前头,衙役们将母子二人押进大堂,按着跪在了地上。
“升堂——”
惊堂木重重落下,单清也三人立在堂下右侧,看着太亿大人整起官袍,慢条斯理地翻开案卷。
“犯民张氏,你儿子张顺,于三日前酉时在城西柳巷欺辱民女王氏,可认罪?”
老妇人猛地抬头,嘶声道:“我说了我们真是冤枉的!我儿那日整日在家温书,从未出过门啊!”
“温书?”太亿大人冷笑,“谁能作证?”
“我、我左邻右舍都可作证!那日李婶还来我家里借过盐……”
“邻里之言,岂能采信?”太亿大人打断她,又看向始终沉默的年轻人,“张顺,你自己说。”
张顺肩膀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堂外忽然传来骚动,单清也侧目看去,见几个百姓挤在门槛外张望,又被衙役驱散。人群里有个布衣老者,拄着拐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蹒跚离去。
于云间静静地看着张顺,转身步出公堂,将堂内的对峙暂且抛在身后。门外天光敞亮了些,方才聚拢的人群也散了大半,只有三两个闲汉还缩在墙根处探头探脑。
他目光扫过街面,方才那布衣老者的背影还未走远,正颤巍巍地拐进一条窄巷。于云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巷子有些深,两侧是高高的砖墙,老者在一处低矮的木板门前停住,摸索着钥匙。于云间在几步外站定,唤了一声:“老人家。”
老者回过头,眯起眼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方才在衙门口,”于云间走近些,语气放得缓,“瞧见您似乎有话想说。”
老人沉默着,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里头黑黝黝的,飘出些陈年谷物的气味。
“后生,莫管闲事。”老人说。
“那对母子,”于云间没接话,只顺着自己的话头问,“您认得?”
老人扶着门板,半晌,叹了口气:“张家的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子。从小俺就见他抱着书在巷口念……他娘给人缝补洗衣,供他。”他顿了顿,望向巷口那一点天光,“三天前,几个泼皮满街追他,说他偷了钱袋。我瞧见了,他手里紧紧抱着几卷书,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后来呢?”
“后来?”老人摇摇头,“泼皮追到柳巷那头,我就没跟去了。再听说就成了欺辱姑娘。”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于云间,“后生,这世道,有些事看见了,不如当没看见。”
于云间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头有几粒碎银。
“今日可还出摊?”
老人盯着那布袋,又看看他,终于伸手接了。
“往西走过两个路口,槐树下便是。”他声音更低了,“老李头嘴严,但你若给他买两个饼,他或许肯说句实话。”
“多谢。”于云间颔首,转身往巷外走。
“后生。”老人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于云间停步回头。
老人的脸隐在门缝的阴影里,只有声音幽幽传出来:“若真能帮,就帮一把吧,那孩子不像个坏的。”
槐树果然还在,枝叶蓊郁,撑开好大一片荫凉。饼摊就在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正慢吞吞地收拾家什,炉火熄了,竹屉里还剩两个冷透的炊饼。
于云间走过去,放了一小块银子在摊板上。“老伯,饼我都要了。”
老汉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回那银子上:“冷了,不好吃。”
“无妨。”于云间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又问:“三日前酉时,您在这儿瞧见的事,能再说说么?”
老汉的手顿了顿。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摊板,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工夫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几个街混子追一个书生,书生抱着书跑得慌,在巷口绊了一跤,书撒了一地。混子围上去,拳打脚踢的。”
“后来呢?”
“后来有个姑娘路过,喊了一嗓子衙差来了,混子才散了。”老汉将最后一件家什收进挑担里,“那姑娘扶了书生一把,书生道了谢,抱着书走了。就这些。”
“没有欺辱之事?”
老汉挑起担子,又说:“我在这儿卖了二十年饼。”他看着于云间,眼神平静,“那姑娘是东街绸缎庄的丫头,昨日还来我这儿买过饼。书生是张家的孩子,常来买饼,总说什么‘老伯,等我中了秀才,天天来照顾您生意’。”
他挑起担子,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话我只说一遍,信不信由你。”
于云间站在原地,看着老汉佝偻的背影渐渐没入西斜的日光里,把手里的半个冷饼,慢慢放下了。
檐下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带着日暮时分微凉的尘土气。
原来真是他错了。
怪不得小景总说他莽撞,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头。从前他只觉得自己不会惹大事,如今才品出那话里的意思。
不是不放心他的本事,是担心他这股不管不顾的性子,迟早惹出祸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