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城,思行崖边的秋千落满了灰尘,绳索早已被生长的树枝缠绕。一双白皙的手抚上秋千,拍掉凋零的落叶。于云间拾起最后一片褐红的枫叶,坐了上去。
天行城很多陡峭的山,早年仙人们为了锻炼弟子的御剑术,特地将各山隔得很远,如今只余下层层白雾。更何况他拜在常令真人门下,真人本就喜好清静,令上殿与其他殿宇相距甚远。思行崖是他们的居所,离令上殿也很近,自然也一同承受着这份孤寂。
枫叶已然凋落,说明了时日无多。
“来到天行城两个多月,虽然学了些许法术,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没多大用处。”他喃喃自语。
原本想着来天行城让景幽佳多学法术,却不料这条路如此坎坷。至今两个多月,术法没学多少,反倒几次险些丧命。什么巨红厄、魔族,还有悬封魔的大封印,与黑熊王的正面交锋,都太过艰难了。
说实话,凭他们几个,哪来的本事阻止魔王一统三界或毁灭三界?师父从小就说他们的使命是拯救苍生,但抗衡魔王的力量从何而来?一想到这些重任,他就变得烦躁。白小九的梦魇未除,景幽佳也被白莫恩带走了。
“嗯?”于云间的目光从枫叶上移开,看见白雾中有一个御剑身影穿云而来,正是景幽佳。他起身丢掉枫叶,心中一喜,挥手喊道:“景!”
景幽佳御剑停在崖边,开口就问:“小九在院子里吗?”
“啊?”于云间收起笑容,嗔怪道,“真是的,你一回来就找她?”
景幽佳打趣道:“你和师父可是一直在我心里,你该不会不是这么想的吧?”
“怎么会?”他抬头望向院子,“喏,就在屋里。”
景幽佳看去,点点头,告知他:“我找到消灭梦魇的方法了。”
于云间诧异:“啊?你找到了?出去一趟就找到了?”
正要过去的景幽佳身形一僵,看了他一眼:“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友,是他告诉我的。”
于云间踏上剑身,惊奇道:“故友?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位厉害的故友,连消灭梦魇的方法都知道?”
景幽佳御剑飞向院内,带起的气流让所剩无几的枫树又落下许多叶子。清脆的落叶声,掩盖了她那句低低的你认识。
狼十二得知消除梦魇的办法,立刻开始收拾起行李。独朽在一旁打趣道:“来天行城两个月,你搜刮的东西倒不少啊。”
狼十二冷哼:“什么叫搜刮?给我的,那就是我的。”
“啊?”独朽指着包袱里的灵捕网、震天雷、灵曲笛等物,错愕道,“这也不是给你的啊。”
“怎么不是给我的?”狼十二明知故问,独朽一脸正经地解释:“这是真人们发下来练习用的法器,是练习用,而且是给我们三个的,不是你的啊。”
狼十二歪着耳朵笑道:“哦?你言下之意便是,这些都是你的?”独朽双耳一竖,尴尬地摸了摸帽檐,下一刻反应过来,尾巴炸毛:“等等,你是在套老子啊?”
狼十二龇牙笑着,不可置否:“你的就是我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带走也是拿去双生林啊。”
独朽说道:“我们双生林什么法器没有?用得着这些?”
“不一定。”狼十二拿起震天雷,“这东西有吗?我们从小听鹿神讲仙器法器,可都只是听说,从没用过啊。”
“嘿,你这家伙……”独朽撸起袖子,白小九却先一步上前扯住狼十二的左耳:“十二郎,鹿神教我们识器是为了将来在人间不受骗,不是让你看见什么就拿什么!”
三个兽人打闹成一团,景幽佳还是头一次见到白小九这么大胆,竟然扯着夫君的耳朵说教。
于云间耸耸肩:“看来鹿神在双生林地位真的很高。”
“双生林是鹿神建的,我们的诞生也多亏了它,谁敢忤逆鹿神,不就是找打吗?”独朽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景幽佳,你一进来就说有办法消灭梦魇,到底是什么方法?”
景幽佳说道:“我那位故友告诉我,梦魇虽然是属于魔物,但比起真正的魔物威力小得多。如果用佛法诵经,说不定就能消灭它。”
“佛法?”于云间提出质疑,“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和尚吧?”
独朽诧然:“啊?谁?那狐狸跟着的和尚?”
“什么嘛?”
“?!”独朽听到墨月西的声音,瞳孔骤缩。他原以为是错觉,正要放松警惕,魑魅隐上的一颗黑珠突然颤动两下,随即滚了下去“哒哒哒……”
“靠。”
黑珠调皮地上下跳动,转眼便化作一位娇俏少女。独朽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真是难以接受。这家伙在他帽子里究竟藏了多久?
墨月西看着独朽,叉腰反驳:“不是狐狸跟着的那个和尚,是我阿姐,墨月离!”她说完,走到了白小九身边,“佛法能不能消除梦魇,我不清楚。但你们想找那和尚帮忙,呃……”
“此话怎讲?”景幽佳听她这语气,难道那位和尚不愿帮忙?可他来人间走这一遭,不就是为了助人?
墨月西晃了晃脑袋:“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法号道未然,虽然修的是佛法,但他只帮人类除灾。对你们这种,呃,他分得可清楚了。”
狼十二疑惑:“那为什么你们能跟在他身边?”
墨月西说道:“因为我姐姐是画湖,我们不是兽人,不是兽族,更不是妖!而且我姐姐心悦那个和尚,这才能跟在他身边的。”
画湖,画湖蝶。真要论起来,蝴蝶修成人形需吸取万物灵气,介于灵族与花族之间,属于幻灵族。而幻灵族多是心思单纯又弱小的种族,确实不算妖。墨月西是墨灵,属灵族,能跟在和尚身边倒也是合理的。
独朽却戳破道:“是你姐死缠烂打吧。”
墨月西被戳中痛处,顿时恼羞成怒:“诶?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死缠烂打?我姐姐跟在他身边帮他除妖,怎么说也是他的福气吧?!”
独朽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直接拆穿:“他用得着吗?”
“你……切。”墨月西甩甩头发,不再看他,转向景幽佳,“看你们为这事儿烦恼这么久,这样吧,都跟我回去,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
“吱。”
“吱吱。”
“吱吱吱。”
“在那儿!快抓住它!”客栈里,却火雀扑扇着翅膀,焦躁地飞来飞去。周无亦被却火雀晃得头晕,再者桌下几只老鼠乱窜,惹得他心烦意乱。
“客房里怎么会有老鼠?”他无奈地说,可却火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快抓……啊啊啊啊!”
两只受惊的老鼠被吓得窜上矮柜,在上面乱扑,正好撞在它身上,这下真成了眼冒金星。却火雀瘫在地上,头顶盘旋着星星,眼前发黑地控诉:“呃……小周你、你怎么连老鼠都……”
周无亦突然起身,手掌用力地拍在桌上,又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仔细搜寻着什么。随后他放下窗帘,搬过竹筐翻出一块黄布,快步走出房门。
不多时,他用毛笔在黄布上画出了一个眼睛轮廓,口中念念有词:“浩瀚天地,赐我目睛。人有常道,如有时常。今不如天,地不绝唔。”
他咬破食指,将鲜血抹在黄布上为眼睛点睛——片刻后,周无亦让却火雀喷火焚毁了这块黄布。
半个时辰后,房门被敲响,他开门颔首:“有礼。”
道未然低头回礼:“周道人,有礼。”
周无亦侧身关门时,才注意到门外的墨月离,朝她点头示意:“请进。”
墨月离垂眸走进屋内,在道未然身边的椅子坐下。和尚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
周无亦似乎是没察觉两人间诡异的气氛,也或许是不想多管闲事。他在和尚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这两日客栈里老鼠泛滥,想必僧人也注意到了。但我看这老鼠多得反常,刚才用点睛阵探查过……您可有什么发现?”
道未然背脊挺直,静静聆听。直到周无亦发问,他才开口:“确实。贫僧住店数日,发现两日前开始有妖气弥漫。”
周无亦本是想试探和尚的修为,既然道未然也已经察觉妖气,便无需隐瞒。
“我用点睛阵探查了整个客栈,但老鼠数量太多,没能找到源头。”
道未然抬眼看他:“周道人的意思是,客栈里出了鼠妖?”
周无亦反问:“僧人以为呢?”
道未然收回视线:“那么周道人请贫僧前来,是有何打算?”
周无亦低头不语,默默掐诀推算,突然抬头起身打开房门。墨月离也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和尚,急匆匆追了出去。
“不是我吹,他要是敢不答应,咱们直接掀了他!”老远就听见独朽洪亮的嗓音,道未然却依旧淡定地捻着佛珠。
“咣当!”独朽没控制好力道,关门声震天响,引来墨月西不满:“你要死啊?!不能轻点吗?”
轻点?他怎么轻?在来时的路上,墨月西就一直在讲关于道未然的故事。据她所说,道未然修的是佛道,却是个不近人情的和尚。不像以往见过的僧人,道未然捉妖从不手软,一旦发现害人的妖精,铁定逃不过他之手。
她时常抱怨蝶姐姐瞎了眼才会喜欢他。一个秃驴不懂人间冷暖,一心向佛从不对她有半分爱恋,这样的人也配得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