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朽说:“这家伙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该不会是觉得我们给不起的,他现在动心了吧?”
“不,他绝对不会。”景幽佳说。
白莫恩右手食指在左臂上一下下敲着,果然如预料那般,他摇摇头,摊开手:“暂时还真没有呢。”
刹那间,他食指与中指间突然出现一片黑羽。羽毛看似轻飘飘,甩出的瞬间却如刀片般划破了空气。
他淡红色瞳孔在阳光下变得血红,念出了黑玄羽三字。在黑熊王的惊愕下,羽毛化成一只巨大的玄鸟,充斥了它的整个视野。
黑玄羽仰天长啸,悬封魔四周顿时骚动起来,笼中妖怪躁动不安。
“原来是只玄鸟。”历巍方见到早已灭绝的玄鸟,竟表现得早有所知,不慌不忙开始结印,“魔王果然没说错,玄鸟复生定会来对付他,早让我们备好了应对之策。”
它实在没想到,眼前少年就是那早已“灭绝”的玄鸟,早知如此何必客气?白莫恩歪歪头,巨大的黑玄羽也跟着歪头,景幽佳顿时明白了一切。
史册记载,玄鸟一族并未灭绝,而是消失了。无人知晓这一族是彻底覆灭,还是归隐山林。
白莫恩召唤的黑玄羽只是幻术,真正的黑玄其实是他自己。黑熊王眼下的印记闪过一丝魔气,于云间暗叫不好。下一瞬,它将万物收扔给身旁熊兵,手掌翻转,急速地结出一个阵法。
顷刻间,四个阵法将白莫恩包围。少年难以置信地抬头,上空四个阵法同时启动,涌出了大量的魔气。
魔气化作实体缠绕住白莫恩的羽翼,他不得不收回黑羽,坠落在下方阵法上。法阵从四面八方凝结,涌出的魔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景幽佳说:“我们得过去。”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白莫恩立即转头看向他们藏身之处,默默地摇着头。
“玄鸟也不过如此。”历巍方失了兴致,将法阵压得更低,眼看白莫恩就要被阵中魔气侵蚀,他喊道:“别看了,快出来!”
白莫恩咬牙切齿朝山头怒吼,历巍方眉头一紧,手掌狠狠压下。霎时,整个悬封魔被红色的烟雾笼罩,一声不知名的惊鸣响彻了群山。
烟雾仿佛带有毒性,吸入的几只黑熊兵当场倒地,连于云间他们都用衣袖掩住口鼻。沙尘席卷,烟雾弥漫,法阵中的白莫恩突然被一个更大的身影带走。景幽佳眯着双眼,稍稍移开手臂。
那个身影……
黑熊王的法阵在身影飞离时骤然破碎,白小九在风沙中难以睁眼,躲进了狼十二怀中。
“我好像听到一声惊鸣。”她低声说道,声音被兽人的毛发阻隔。
其实在白莫恩喊出声的那一刻,于云间就感应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强大却又非常熟悉。不止是他,身旁的独朽也不自觉地扭了扭脖子,赤银更是失控地融鞘,即便被摁住仍不断上窜。
独朽一边抵挡风沙烟尘,一边压制赤银,没想到它居然和他较上劲了,越摁越要往上飞。
历巍方不知何时失去踪影,只留下一群昏迷的黑熊兵。风沙仍在继续,烟雾未散,下一刻几人头顶出现一片阴影。不知过了多久,风沙终于平息,烟雾渐渐消散。于云间咳嗽着说:“刚才不知是谁出手相救。黑熊王看来是逃走了,景……”
“啊!”白小九惊叫一声,狼十二一看,景幽佳不见了。
于云间环视周围,寻找着景幽佳的身影。独朽把赤银甩在地上,尾巴一下下拍打地面。被白小九这么一喊,他才发现景幽佳失踪了。
“她被黑熊王抓走了?”独朽扫视着悬封魔周围的黑熊兵,不可置信道,“看来它是想用小景威胁我们啊?”
“不。”狼十二摇头,“那个人也不见了。”
“难道他真的和黑熊王联手了?”独朽的猜测被于云间打断:“今天来的人和他认识,小景和他都是被那个人带走的。”
可他到底是谁?难道是小无?不大可能。小无与他们毫无干系,更不可能认识白莫恩。于云间凝视着悬封魔口,视线忽然瞥见灰尘下藏着的万物收。
云霄之上,一个身影疾驰而过。它全身的羽毛流淌着红色火焰,巨大的尾羽从腰际延伸,如同烟火在空中绽放。
白莫恩盘坐在上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的鲜血被他擦去,怨恨地瞪着眼前青年:“要不是老头封印了我体内的法术,本孤会在黑熊头上吃亏?你回去就让老头给本孤解开!”
青年瞥了他一眼:“封印岂是说解就解的?若不是你张口闭口要毁灭三界,师父会封印你的力量?”
白莫恩不服:“本孤说错什么了?人族该死,魔族该死,天族更该死!”
如果不是天族非要划分界限,世间怎会变得如此不堪?像最初那样共生不好吗?明明都是生灵,非要分个三六九等,这不该死?
他咬牙道:“就算你们封印本孤,本孤照样可以先杀光所有人族。”
青年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着反问:“你会那样做吗?”
白莫恩突然冷笑:“你也别打趣我了,你这般做戏,不怕日后没办法解释?”
青年深红色的睫毛微微一颤,心头也一阵刺痛。他原本带笑的脸沉了下去,看向昏迷的景幽佳。
“解释?”他张了张嘴,移开目光。
若有机会解释,他何尝不想。
可哪来的机会呢?
他迷茫了。
之后该如何是好?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当初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且行且珍惜。你呢?”青年看向白莫恩,“你相信会有人为了这世间牺牲自己吗?”
白莫恩把手搭在腿上,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有这种蠢货?”
“不是蠢。”青年看着他,认真反驳,“是为了家人。”
白莫恩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转过头去:“那还是蠢啊,为他人放弃自己,不是蠢是什么?本孤便不信了,世间真有这种蠢货?”
青年笑了笑,与他并肩盘坐。火红的发梢隐没在巨鸟羽毛中,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轻飘飘地落在景幽佳手心。
风声呼啸,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眼前的一切无比熟悉。三人伫立留下三个背影,也许早有预感,她并没有感到惊讶。
“师父。”景幽佳喉咙发涩地唤道。即便猜到真相,眼前事实仍难以接受。三人转身后,她第一时间看向小无,又问:“为什么?”
“小景啊。”鹰师父长叹一声,白莫恩也无奈叹气,转身走出玄关。景幽佳无助地蜷缩在床榻上,迷茫地望着面前两人:“可是师父,怎么会这样?”
小无走上前,在床沿坐下,抿了抿唇,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魔王复生,没有任何办法能对付他,所以只有这一条路。”
“他们都死了吗?”景幽佳抬头对上小无的眼睛,小无一怔,避开她的目光。良久,他唤出一把剑,剑身迫不及待地旋转、上下悬浮。
景幽佳感受到剑的呼唤,伸手触碰剑刃。摸到银剑的刹那,她心头百感交集。等她强压下情绪,连自己都未察觉双唇发颤:“怎么会变成这样?”
古银色的长剑笔直地悬浮在空中,剑鞘上几道黑色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中央的黑石上。它察觉到景幽佳眼中的悲伤,安慰似的转了几圈,被小无伸手按住:“师父,让我单独和她谈谈。”
“小景啊,是为师不好,但你切记要以大局为重。”鹰师父沉重地叹息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小无与他对视:“师父放心,我会和她说清楚的。”
听他这么说,鹰师父才安心踏出房门。白莫恩却一副全然不想离开的模样,被小无直接点明:“你也出去。”
“本孤有什么听不得的?”白莫恩瞪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退让。半晌,他才妥协:“行行行,我去看看老头,别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没了。”
“砰——”房门被白莫恩带上。
小无在床沿坐着,观察景幽佳的神情。见她始终不开口,他率先问道:“还记得师父曾经和我们说过的那个传闻吗?”
景幽佳攥紧被褥:“是真的,对吗?”
“是。”小无留意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天道轮回,万事万物皆有定数,我们都无力改变。”
想要弥补空缺,便是犯了欺天之罪。修改既定的结局,会招来天罚,彻底被抹除。人人都说三界之中神仙最大,其实天道才是这世间最无情的存在。
它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仙,而是一种虚无。但它却能轻易抹杀任何怀有异心的存在,哪怕是神仙也能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能抗衡天道,没有人。
景幽佳深知这一点。他们都只是世间的尘埃,渺小却胆大妄为地试图改变一切。直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命运中的一环。
环环相扣,早已注定。
忽然,小无手中绽开一朵奇异的花。那花红白相间,共有七瓣,花蕊却黯淡无光,毫无生机。
“这是我娘给我的。”他将法力注入,黯淡的花蕊渐渐泛起光泽,“当年是它护住了我,现在送给你。”
景幽佳反应过来:“你说你的母亲?你找到她了?”小无眼神一凝,长长的睫毛垂下,手指在花瓣上摩挲了两下。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听到他说,是,找到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