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娜兰缇震惊不已。水火相克本是常理,他的火苗却能够在深海里存续,简直闻所未闻。就如同他们周身的火焰一样,都很奇怪。
于云间搪塞道:“也许是剑气劈开的水路吧?你有没有找到娜兰晴?”
娜兰缇指向水牢的最深处,说道:“还剩最后一间。”深处水牢历来关押重犯,别处皆无妹妹的踪迹,也就只剩这里了。她游到牢狱尽头,听见了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她又用指节叩响石壁三声,没有得回应。
娜兰缇不甘心地再次敲击,沉闷的石壁里终于传来回响——咚、咚咚。在独朽惊异的目光下,娜兰缇有节奏地叩击石壁,墙后也传来相应的敲击声。
于云间凝神,蓝光一闪,然后说道:“就是这里,快找找入口。”
“好。”娜兰晴边说边沿着声音敲击,皇天不负有心人。当她敲到最后一处拐角后,触摸到了一道缝隙。暗门应声而开。娜兰晴虚弱地瘫在海底,曾经如鸢尾花般绚丽的鱼尾残破不堪,发丝枯槁如衰草。
她气若游丝,声波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海水里:“姐姐……我撑不住了。”任谁都想不到,为了权位之争,他们真能对至亲下毒手。
娜兰缇把妹妹紧紧拥入怀中,两条人鱼的发丝在水中缠绕。她轻声道:“小晴,你要撑住。姐姐还没带你去人间游玩呢。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等你好些,姐姐就带你去看看人间的集市,听说那里的冰糖葫芦很甜……”
“姐姐……”娜兰晴在她怀中断断续续地说,“大哥得了启晶石……正在全海域搜寻海心……快走……我……其实……已经……够了……”
娜兰缇脸颊滑落一滴泪珠,泪滴在海水中凝成了莹白的珍珠。她将脸贴紧妹妹冰凉的面颊,哽咽道:“什么?你说什么?姐姐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你还不知道吧,人族地界可有趣了,有会发光的灯笼,还有会唱歌的戏台……”
发丝依旧缠绕,但怀中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某些珍贵的东西,正在永远地失去。
“……你要姐姐怎么办?小晴?”珍珠颗颗坠落,她想嘶吼,想发泄,却只能默默流泪,将所有的悲痛都咽回心底。
景幽佳和于云间不忍心再看这凄楚的一幕,悄然游向牢门外。独朽紧随其后,压下了心中的疑问。启晶石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眼下的娜兰缇悲痛欲绝,他也不敢现在追问。
“启晶石……”景幽佳默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事有蹊跷。既然能定位海心,这般重要的法宝为何直到现在才现世?更让她不安的是,师父从未提及海族藏有如此宝物。
她心道不妙,急忙游回去。看着失魂落魄的娜兰缇。即便再不忍打扰,为大局着想仍开口问道:“兰缇,海心现在在哪儿?”
娜兰缇目光呆滞地望着妹妹,对她的询问充耳不闻,只喃喃道:“晴儿,我的妹妹……”
这份痛楚,无人能懂。她当然明白,当初兄长发现密图失窃,是兰晴独自担下了偷图之责。娜兰缇抱起妹妹轻声说道:“人间有红艳艳的灯笼,还有糯米做的甜糕……姐姐带你去尝尝。”
景幽佳叹息,俯身为她理好凌乱的长发:“兰缇,兰晴是为了你才牺牲的,不是为了海族,是为了你这个姐姐。”
所以,请务必要坚强起来,不要辜负了娜兰晴最后的期望。
“你说,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责任又是什么?”娜兰缇身形摇晃,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活着是为了什么?景幽佳其实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她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活着不是为了任何具体的事物,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希望。希望本身或许毫无意义,但这份意义对每个人来说又至关重要。
或许是那些逝去的亲人的期盼吧。也许你从未见过祖父祖母,也许你与更久远的先祖素未谋面,但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对你怀抱希望了。这份希望会一直延续,延续到父母身上,又延续到未来的子子孙孙。它或许轻如鸿毛,却又重如千钧。
“是爱。”景幽佳说道,“在我们人族之中,一旦心里装下了在意之人,难免会多思。这份情意往往让强者显露出脆弱,因为他们从此有了牵挂。可也正是这份牵挂,强者才能够真正体会到弱者的苦楚,生出共情与怜悯。这样的爱,只要存在,便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世间还有爱,再黑暗的时刻也终会透进光亮,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真正糟糕。”
这番话深深烙印在娜兰缇心中。从今往后,她不仅要为自己而活,更要带着妹妹的那一份希望,继续前行。
…………
“皮影?这条街的皮影戏班可真多啊,咱要去哪儿问?”独朽站在熙攘街头,叉着腰环顾。
景幽佳恍惚望着二人,想起在海底劝慰娜兰缇后,对方眼中燃起的情绪。无人知晓她会作何打算,只知道她抱着娜兰晴消失了,只留下句话,她会处理妥当。
还有……景幽佳握紧紫珠,又低低叹了一口气。于云间发现景幽佳出神,就自己走进了街边的皮影店里。店主见客上门正要招呼,却听他问:“老板,你可知道千戏皮影?”
“千戏皮影?”店主思索片刻,恍然道,“他家啊?我知道,只是……”景幽佳从荷包里取出碎银递上,说道:“老板,门外那尊皮人不错,我要了。”
“好嘞!小七,快去包起来!”店主掂着碎银笑逐颜开,指挥着伙计。于云间追问道:“现在能不能说了?”
“当然!”店主将银子塞进袖口,说,“千戏皮影是这条街最红的戏班。才来不到半年,就把客人都抢光了,害得我们只能收摊。”
他神色古怪地压低声音,又说:“不过有件怪事,他保护他家家匾额像个宝贝一样,每天打烊都要用黑布遮着。听说生意这么火,全仗着那块匾额请来的仙家!”
“请仙?”景幽佳锁紧眉头。
戏院里没有一丝仙气,有的只是浓重的妖气。妖气的源头,分明是张皮影。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老板你可清楚这家戏班有什么异常?比如半夜开门?”
店主恍然拍腿:“哎呦!还真有!”
前些天他听说千戏皮影请了仙家,半夜想去探看匾额,恰巧撞见戏班伙计鬼鬼祟祟开门又急急锁门。当时他就纳闷,什么宝贝值得这般谨慎?如今他皮影生意做不下去,只好变卖皮人维持生计。既然抓到了千戏皮影的秘密,不妨偷听听。
就在他把耳朵挨近大门之后,就听见了伙计念念有词地嘟囔:“大仙,我给您带吃食来了,明日我再来供奉您。”
回想到这儿,老板打了个寒颤,把包好的皮人拿给景幽佳:“客官,您的小皮人。”
景幽佳接过皮人颔首致意。三人离开店铺后,独朽说道:“先前你推测皮影是购得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啊。”
“没错。”景幽佳道,“如果说请仙,是不合常理的,因为那个皮影本身就是个妖物。”
他们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在匾额上面,便无人会深究皮影的异常了。
“景师妹,你们可找到线索了?”未尚兰执剑走来,景幽佳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约定地点。
“你们找到……”单清也话未说完,岚依突然指向天际惊叫道:“啊!有妖!”
三团青面獠牙的黑雾在街市上空盘旋,正在冲散人群。混乱中未尚兰已经不见了踪影。岚依抬头才看见御剑而起的师姐正结着陌生的手诀,剑光如虹向黑雾斩去。
“师姐去降妖了!可是它们……”
“别多说了,快上!”独朽下意识要拔剑,动作却僵在半空,因为岚依正狐疑地盯着他。
“你的剑好眼熟。”
独朽和她视线相触,咽了咽口水。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你,黑同门!”
单清也蹙眉:“黑同门?”
“你没见过?哦对了,也是……”岚依话未说完,就被袭来的黑雾打断。她急掐指诀,喊道:“天地灵枢,土盾!”
地面陡然隆起一道土墙挡住攻击,黑雾偷袭未成,转而围攻未尚兰。三团黑雾成犄角之势困住未尚兰,于云间按住了独朽拔剑的手。不是他不帮,而是那日未尚兰否认教过他们御剑,这事儿太蹊跷了。不论她为何否认,若此刻御剑,必定会引起怀疑。
单清也拔剑跃上岚依筑起的土墙,两道剑气劈向黑雾。雾散复聚,毫发无伤。岚依心头一紧,这妖物竟然打不散!
“怎么办啊?”岚依焦急道。
独朽被于云间拦着,也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剑术不行,那……”
未尚兰与黑雾缠斗良久不分胜负,于云间方才悄悄解释了不能御剑相助的缘由。如今剑术无效,他又未习其他法术,只能倚仗所谓的灵根了。
“土灵根对它们无效,火灵根也是。”独朽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单子,你不是金灵根么?”
单清也一愣:“扇子?”
于云间想起比武时的情形,附和道:“没错,我记得你的法术是光系。”当初他就觉得单清也的法术奇特,五行中并无此类。故而他猜测单清也是变异金灵根,光系。
独朽指挥道:“对!单子,你用法术困住它们!”